半夏小說

36. 瘸子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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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瘸子之舞

一八年冬天,家玉下鐵樓梯時一陣頭暈,摔斷了腿。

坐在輪椅上過了個年。

瘸了也并不影響這只穿花蝴蝶社交,號令光怔推着她去這去那,徹底把他當仆從用。

壞處也十分明顯,這一百天內她再也不能晚歸,也不能飲酒,被姚浣徹底接管後,不得不去做一個作息盡量健康的人。

這樣修養,寒假前陳家玉已經恢複一些氣色,體重也往正常範圍靠近了些。

放假後光怔原本想留校,被家玉拒絕,陳女士一個人孀居在臺南,怎麽能讓她一個人過年。

“不孝會遭天打雷劈的。”

她這麽說着,卻是不信神佛的表情。

家玉的腳已經好了許多,跑跑跳跳着也能正常生活,于是攆光怔回臺灣去,光怔坐上了機場大巴,腦中還在想象她一個人靠在輪椅上,坐在窗邊的樣子,想往回走,陳家玉又勸他,說“沒那麽悲情,不要想象地我那麽弱小。”

年關前,光怔每天和家玉通幾次電話,多是閑聊,總是問她生活還方便嗎,以及按時吃飯了沒,家玉應付着答他。

“摔了幾次,沒受傷,沒什麽大問題。”

姚陳靜瀾在他身後,同樣在講電話,致電親友們,約定要一起去拜廟走春,落在家玉耳朵裏。

“好熱鬧。”

她感慨,還沒有給惆悵發酵的時間,光怔就問她,“你在做什麽?”

“我在看錄像帶。”

家玉左手拿電話,右手舉着一臺攝錄機在看。

姚浣在近幾個月迷上了dv攝錄,走前留了很多存儲卡下來,她沒有事情乾,就一張一張推進機器裏,用眼睛反刍。

都是一些生活片段。

有聚會上喝醉酒的朋友們,有坐在輪椅上笑話別人的她,有露臺的日落,有她窗外看出去的風景,唯獨他自己沒有出鏡。

有一段是陳家玉安靜睡着的樣子,家玉心中有鐘在響,如果是朋友、兄妹、同伴,誰會去拍對方睡着的樣子,有東西在變質,悄無聲息,該被警醒的人卻沒有聽到。

“按時吃飯了沒?”

dv機的主人問她。

家玉猶豫一下,小小聲說“吃了。”

無非是吃了吐,吐了再吃,填鴨式地完成身體需要的指标,已經盡了她最大的努力。

光怔聽她語焉不詳,不展開講講,大致也猜到她進食一定很辛苦,只好半哀嘆半安慰道:“好好吃飯就好。”

除夕夜光怔和陳女士單獨過,沒有看聯歡會的習俗,吃了年飯母親就出門搓牌,家玉接到光怔的電話是八點多。

光怔那邊安安靜靜,反而是她這邊比較熱鬧,有人在外環燃放鞭炮煙花,聲音從窗口傳進來。

怕她孤單,光怔搶白煙火燃放的聲音。

“陳家玉,新年快樂。”

家玉沒有回他‘新年快樂’,不快樂的人祝別人快樂總感覺很別扭,好像不誠心,也不吉利。

她只說“我找到一個消磨時間的新愛好。”

光怔這才想起,她已經很久沒有再接觸新的約會對象,身邊圍繞的追求者也只剩下葉氏一個。

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陳家玉突然愛上書寫,把很多事寫出來,發布到沒有人看的域名上,拿起筆就暫時忘記很多事,橫平豎直一撇一捺,在用鍵盤謄抄,她在房間裏安靜地寫,發出無聲叫喊,講一些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細小痛苦,也不需要有人看,掏空一些微不足道的心血,換一身汗,家玉覺得爽快。

沒事情做的時候她就開始寫字,對外展示身上的傷痕,用以舒解自己。

光怔覺得這樣的新興趣很好,至少她消磨了時間,換了一種方式發洩。

“剩下的時間做什麽?”

家玉沉默會兒。

“就靜靜躺在床上哭。”

她說的非常平靜,好像已經不在為此受傷害,稀松平常如吃飯睡覺,但這樣平淡的言語刺還是傷了提問的人。

光怔不響了,任由電話裏只剩煙花升空的聲音。

不知道是藥物原因,還是心病開始影響身體,家玉近半年來開始近視了,為了漂亮只戴隐形,原本她對視力衰退和五感麻木沒有感覺的,存了死志的人不在意這些,但總是流淚,就很麻煩,鏡片總是要更換,否則流着淚睡去,醒來像半個瞎子,家玉開始痛恨視力衰弱,痛恨淚液,恨流淚後眼睛會痛,恨蛋白結晶,恨眼前霧蒙蒙一片。

母親孢宮外的世界太殘酷,好像沒有什麽重大變故發生,無非就是生老病死,自然規律,家玉就變成了如此了無生趣的人,對什麽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趣,她想,是因為她太無病呻吟才走到今天的嗎?

她把這些想不通的都寫在紙上,握筆寫字分外落力,在那一瞬間想通了姚陳靜瀾女士當年彈琴為何也是這樣落力的響。

家玉想,原來溫柔如陳女士,也或許有過問題憤懑着問天。

可惜新的愛好沒有消磨她整個寒假的時間,距離收假還有二十多天的時候,家玉又變得無事可做,她已經恢複到不需要輪椅的程度,每天坐在高凳上發呆,藍皮小松鼠情侶似乎也升學了,再沒見過他們上對面樓。

光怔再打電話給她,問她今天在做什麽的時候,家玉讷讷道。

“沒事情做,在等着你回來。”

“……”

他是個很少改變計劃的人,非常看重秩序的人。

但陳家玉隐約表達,她需要他,她不嘴硬的時候很少,說出這樣的話很罕見,光怔沒想太久就改了機票,比原本定下的時間提前了半個月回大陸。

光怔回來那天,見陳家玉一個人坐在地毯上看一把青,投影屏幕把臉映照得忽明忽暗,神色正常,抱着腿上的石膏坐着,看得入迷。

光怔觀察她的表情,确定她是自己要坐在地上的,而不是摔倒在地上就地坐下的,才放下了心。

沒有先開口聊天的打算,他沒有打斷,放任家玉繼續看影片,放下行李開始在陳家玉的小屋子裏翻找。

家玉知道他在找什麽東西,并且不阻止,完全放棄抵抗。

搜索一番,光怔在她的角櫃裏搜到幾打扔了又買的透明袋,具體少了幾只不清楚,又在洗手臺臺盆下的櫃子裏找到一小盒未拆封的美工刀片。

他用一個袋子裝住這所有,再丢進垃圾桶,動作很響,刻意扔給她聽,再回來拎起陳家玉兩只手檢查,手臂手腕沒有傷痕,食指和中指根部也沒有破損,再檢查膝蓋,沒有淤青。

她又瘦回去了,養了近一百天的成果歸零。

光怔覺得眉心緊在一起,一點一點抽痛。

家玉拉着他的袖口。

“我錯了,別生氣嘛。”

完全敷衍,一點也不誠心。

對上她的臉,光怔又沒有辦法罵她。

冥頑不靈的不是陳家玉,是疾病在傷害她,所以他即便頭痛,也拿她沒有辦法。

“唉。”

他在陳家玉面前應該已經嘆了一千次氣,還會有第一萬次,未來清晰可以預見。

但去求問一個病人生活為什麽始終不能讓你感到幸福,要怎麽樣你才能停止損害自己,又太苛刻了。

精神科醫生告訴他,這不光是心的問題,更是大腦的問題,有些物質不再分泌,或者有些物質分泌過多,才驅使她身不由己,并不是她的本心想要如此。

他沒有辦法責怪陳家玉,不忍心。

光怔揉着自己的眉心站在她面前,什麽也說不出口,家玉搖他的手臂。

“你別這樣站着,好嚴肅,坐下吧,你都擋着我了……”

“吃飯了嗎?”

“吃了。”

陳家玉指着桌上剩下的半份粥,另一半已經在胃裏消化。

再嘆了一口氣,光怔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家玉就近靠着他,頭靠在光怔的膝蓋上,安靜得看影片。

看到墨婷和小顧頂着大雨在貨車上跳交際舞時,家玉突然擡頭問光怔。

“姚浣。”

“有沒有跟瘸子跳過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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