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那你就死定了,我們倆就都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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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家玉和陳女士約在家玉的小房子見面,特地挑了光怔上班的時間,避開他單獨見面。
姚陳靜瀾坐下的第一時間,打量這間屋子,屬于前男友和他上一任妻子,和他們的女兒,這一家三口共同生活的屋子。
很舊,沒有太多生活痕跡。
她看見立櫃上一張小小的相框,年輕的一對夫妻中間是小小的女兒,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家玉的母親,把這個孩子變成這樣的人。
正倒茶的家玉順着她的眼睛看過去,看到合照,她黯着眼色走過去把相框按下,同時低斂下眼眉,坐回陳女士旁邊的沙發,安靜的,乖巧地等待丈夫母親的審判。
和她一樣,陳女士昨晚應該也沒休息好,臉色比家玉好不上幾分。
她們曾經是親密過的,青春期女孩遇到的所有身體變化,都是她陪在家玉身邊,家玉第一件少女內衣都是陳女士買的,此時她們這樣靜靜坐着,卻找不到話說。
應該是自己的錯,家玉想着,這樣想,身體一陣急痛,就白了臉色。
已經很多年不胃痛了,家玉捂住腹部緊着眉毛,落在姚陳靜瀾眼中,看出來她仍在受苦,心疼地嘆氣。
她不是來為難自己的小孩,乾脆她先開口,
陳女士說“小玉,昨晚那句話,你當作我沒有說過。”
沒想到她這樣變了說法,家玉怔忡,他母親的态度何以一夜之間轉變了那麽多?一定是他又做了什麽。
見家玉困惑着,愣怔着,她繼續往下說。
“我昨晚對你那樣說,并不是想要傷害你,小玉,我也曾養過你,當你也是我的孩子。”
她這樣說話,家玉就忍不住想掉眼淚,想要道歉,可她才答應過光怔,這一生不再對任何人說對不起。
陳女士搶白她欲言又止的躊躇,繼續說着自己。
“實話講,在他回到臺灣後,消沉到底的那段時候,我很憤怒。”
‘憤怒’二字打在家玉身上像是極刑,家玉把頭垂地更低,地心引力更加厲害,第一滴眼淚終于掉下,打在自己的膝蓋上。
“我那時候整天在想,想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讓我的孩子被改造成這樣子,他一直以來都是個很正直健康的孩子,我憤怒于一場失敗的戀愛改造了他,去往一個壞的方向。”
她說到“正直”和“健康”的時候,家玉接近透明的臉色一時變了顏色,有些細小的困惑,擡起眼看向她,想的是原來光怔和他的母親亦不是絕對交心,否則怎會,陳女士竟覺得他正直、健康。
明明是在談他們是否可以在一起的事,家玉卻由此驚覺,原來光怔對待陳女士,和她對待永銘相同。
她隐藏了大部分真實的自己,與永銘相處,于是永銘眼裏她永遠是最乖巧懂事的那個,只在永銘身死之後,家玉在他的碑前痛苦地說,你一定對我很失望吧?你一生與我沒有相識過,應該會對我很失望。
她這樣對永銘,是不想永銘傷心,不想他看見,最愛的女兒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徹底壞掉這個事實,光怔并不和她一樣,為什麽也這樣對待母親?
這是家玉第一次抓住光怔隐去的那部分自己的線頭,卻找不到更多線索,只清楚地認識到,原來陳女士也并不十分了解兒子。
但家玉沒有立場去提出任何疑問,就像光怔從不探聽她和永銘,至親至疏,那也是他們母子的事,家玉只低頭,繼續承接陳女士回想往事時回潮的憤怒。
這位憤怒又平靜的母親說,“我并不是不同意你,小玉,只是我無法接受,那樣傷害過他的人和他結婚,而那個人居然是你,所以我給你發了那樣的信息,你不要怪阿姨。”
家玉讷讷地點頭,道,“我明白,阿姨,我明白。”
她一點也不怪陳女士想要他們分開,沒有立場,換做是家玉自己來作這個母親的角色,會比陳女士還極端很多。
陳女士繼續講,“我原本打算,我一定要你們分開。”
家玉兩只手疊在膝蓋上,絞地發白,一言不發。
這些年過去她早能利落地處理與人交際的事,對友善的可以游刃有餘地相處,讓自己不舒服地就給冷臉色,可是面對陳女士,好像又回到一個做錯了的孩子,家玉一句話也說不出。
陳女士看着家玉黯然失落的模樣,想起昨夜。
她不願意對家玉講,發生了什麽使她一夜之間轉變态度,其實是昨晚光怔回家,敲她的門。
姚陳靜瀾開門去,看見他端一碗面站在門前,這才發現他已經徹底長大、成熟,成了可以照顧所有人的角色。
姚陳靜瀾為孩子長大高興,又想到他為什麽這樣成熟,成熟又痛苦,又失望地嘆氣,這一整件事裏沒有人做錯,感情失敗就會分手,年輕的小玉也沒有做錯,只是她的孩子受到傷害了,而她的孩子向來是個什麽也不說的,一個人應付痛苦。
光怔在母親的房間裏坐下,安靜等她吃完,等到離開前的最後一刻,對她說。
“媽媽,”自成年後,只有在非常需要幫助的時候,光怔才會這樣叫她,一次是大學時給她打電話,告家玉生病,他有些撐不起她了,一次是告別臺南,要到大陸生活定居,一個人走,他說我的心在那裏,之後就是這一夜,她兒子看着她,說“有些事你虧欠我,還記得嗎?”
姚陳靜瀾擦嘴,想起來一些不願意面對的事。
這一場談話後,姚陳靜瀾忘了自己如何手腳冰涼,只驚憾他居然全記得,二十年來一字不提的那些事,他全部都沒有忘記。
光怔用舊事重提換來對母親低姿态的威脅,他告她“允許我們在一起,不要傷害她。”
比剛才家玉在的時候不同,這時候他的眼色冷了許多。
姚陳靜瀾給家玉的消息已經發出去半小時有餘,已經沒有了撤回的時機。
家玉呆坐的夜晚姚陳靜瀾同樣沒有睡着,這是她第一次認識到光怔對家玉的決心。
萬幸在第二天轉醒後收到家玉回信,約她單獨見面,就來了這裏,此時她開口,想把險些要傷害到這半個女兒的話撤回。
一雙兒女已經過了二十五歲,但在她眼裏還是孩子,陳女士想,自己總是比他們更成熟的大人,兩雙父母只剩下她一個人,天與地已無甚可以依靠,她還怎麽能去做阻礙。
想清楚,姚陳靜瀾開始為給家玉發的那條信息後悔,這一定刺痛了她的另一個小孩,後悔的陳女士伸手過去捧住家玉的臉,替她擦掉眼淚,道,“小玉,給阿姨一些時間吧。”
“我需要消化一下這許多事,我們先像以前那樣相處,我不阻攔你們結婚,只是婆媳……太奇怪了,我無法适應,我還當你是我的女兒,暫且先這樣,好嗎?”
家玉怔怔地開口說什麽,開口卻講不出一個字,撲進她懷抱裏痛哭起來。
在這幅懷抱,家玉比在光怔面前哭得安心,尤其陳女士拍她的背,像回到小時候,家玉第一次在人前放聲的哭,一直哭到累,陳女士抱着她,不住的說你受苦了,我的孩子受苦了。
等家玉的情緒平靜,陳女士已經回到能做主的母親角色,她說“我先回去,叫他下班來接你,回家裏吃飯吧。”
她說的是“回家裏”,家玉便又想哭,被她打住,說“停,再哭眼就腫了,又要有人傷心。”
她提醒家玉,你再哭就要被你小心眼的丈夫看出來了。
家玉送走陳女士,送到樓梯口,兩個人緊緊擁抱,目送陳女士下樓,卻沒有按照陳女士說的,叫光怔來接她。
家玉回到房子裏,看看時間,光怔應該快下班了,她準備去接丈夫,再和丈夫一同回家裏吃飯。
肅城已經開始大降溫,陳女士走前還摸摸她衣服下面細瘦的手臂,提醒她多穿一點再出門。
家玉穿上毛衣,再找厚的外套,給自己加厚衣時家玉想,這樣的塵世普通幸福,家玉從未幻想過此生能在自己身上發生,如夢似幻,很不真實。
穿好外套時,家玉收到陳女士的信息。
——他在樓下等你。
家玉匆忙換鞋,跑到樓梯口往下望,看見一個黑色高大身影站在樓下,陳女士先離開了,留下光怔一人。
灰色的濕冷陰天,他穿黑色大衣,靜立在單元樓外做風景線,手揣在大衣口袋裏,看上去有型又嚴肅,沒有擡頭看樓上,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樓梯出口。
光怔已經站在這冷風裏有一會兒了,迎面遇上了下樓的陳女士,送走了母親後并沒有上樓,仍然站在原地,一直到陳家玉跑下樓的聲音清晰傳進耳朵,她走路的聲音比別人輕一些,他聽得出。
十幾秒後,妻子出現在面前的樓梯上,急慌慌朝着他跑下來,光怔不去迎,站在原地敞開雙手。
家玉跑完最後半層樓,在最後三級臺階處縱身一躍,撲過去給光怔接住。
她是砸進他懷抱裏的,于是抱得很緊,光怔遠遠就看見她的紅眼睛,撫摸她後腦,“你幾歲了,陳家玉?”
還像孩子一樣飛撲到別人懷裏。
家玉以問代答,問他,“怎麽下班那麽早?”
她過日子太馬虎,光怔提醒她。
“中秋假期了,小姐。”
節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總會提前下班的。
家玉又問,“為什麽不上樓?”
要不是她看到陳女士的信息,他準備在這裏站多久?
光怔含笑的眼色隐去了,手也停住,只是仍抱着她,他說“我在等着看,看你會不會騙人?”
他知道母親和陳家玉單獨見面了,也知道大概會聊什麽,所以站在樓下等,等着看她會怎麽做。
家玉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會騙你什麽?”
她看不見光怔的臉色,只聽見他鄭重的話。
“我站在這裏想象,你會去接我下班,還是打電話讓我來接你,如果……如果你拖着一只箱子下樓……”
他湊在家玉耳邊,“那你就死定了,我們倆就都死定了,陳家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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