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2. 會把車弄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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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會把車弄髒的

和陳家玉分開後的幾年,光怔都非常讨厭節假日。

奈何他做了最按時放法定節假日的工作,于是這幾年來,各類小長假成了他最苦悶的幾天,整個城市最熱鬧的時候他往往最寂寞,時間久了開始讨厭所有休假。

講給陳家玉聽的時候,她感嘆,“哪有人讨厭休假,你真有病,你不正常。”

被張冠李戴的光怔不生氣,拉着她的手反駁,“畢竟不是每一年都像今天。”

家玉就不響了,在幸福的此時此刻又想象起他是如何一個人躺在暗房間裏聽雨。

此時天快要亮了,家玉用兩根手指在另一只手掌心行走,小聲問他,“要不要起床?”

隔壁的陳女士還在安穩睡着,他們可以出門吃早餐,再給阿姨帶一份回來。

丈夫看着她,點頭默認。

天蒙蒙亮的Baby blue時刻,新婚夫妻離開雙人床,窸窸窣窣地穿衣洗漱,二十分鐘後出沒在早餐店。

光怔到窗口買完豆漿油條,坐在家玉旁邊,整座城市氣溫開始下降,接下來幾個月要一路下探到零度以下,家玉把手伸進光怔的口袋裏,說“好冷。”

光怔看着她,想起她剛回來的那天早上。

抛棄他的壞女人陳家玉在早上七點就下樓吃早餐,他為之氣結過,沒想到這麽快就有這樣一天,他和陳家玉一起坐在早上七點的早餐店裏。

節假日早起的人很少,小小店面只塞他們兩個人,熱豆漿的霧氣氤氲在妻子臉上,陳家玉把蒸餃夾在他碗裏時,又走到了光怔想死在此時的那種難得時刻。

吃完早餐,兩個人慢慢走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周圍鄰居開始舉家出門拜訪親友,鄰居見兩個人拎着早餐從樓下上來,和光怔打招呼,“起那麽早啊,小姚。”

光怔含笑回應,寒暄兩句,回到自己家門口,開門進去,陳女士已經起床,她一邊疊被,一邊嘴裏說着“你們這房子,少了一些人味兒。”

在做了半輩子主婦的陳女士眼裏,家玉和光怔的房子都有這樣的問題,必備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但總少一些有溫度的人味兒,像人的心,太空了,只裝重要的必備的物件,她覺得尋常家庭要囤積,要整齊但又稍微亂一些,要有踏實的亂。

光怔和家玉不反駁,他們确實不是太會經營生活的人。

覺得房子太空的陳女士吃完早餐,便說她要出門采購,不需要家玉和光怔作陪,家玉覺得光怔該跟過去付賬,但光怔搖頭,告家玉“随她去吧。”

他有單獨辦過一張卡,每月給母親彙錢。

陳女士出門後,房子裏又恢複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家玉終于感嘆,“沒想到你和陳女士是這樣的相處方式。”

這幾天家玉總想提,又找不到合适的時機,她覺得光怔和陳女士之間總隐約隔着安全距離,像是人為調控,兩個人都默契地守住安全線,并對這樣的相處模式滿意。

是否長大了就會和父母隔得更遠?家玉沒有機會和永銘這樣相處,只能想象。

聽她這樣感慨,光怔只是看着她,沒有解釋太多,看家玉兩分鐘,他放一只靠枕到家玉腿上,整個人躺上去,閉上眼睛。

閉上眼似乎也能感覺到妻子垂頭看自己的視線,光怔閉着眼開口,“想問什麽就問吧。”

家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搖頭,“我不問,你想說的時候會告訴我。”

近似的情況很多年前在他們身上發生過,但家玉已經長成更成熟的大人了,她不會像當時的光怔,苦苦撐着一顆心一直追問,今時今日,家玉篤定自己能更游刃有餘地處理,很多事情她想輕輕地去處理。

她想輕輕處理許多事的時候,陳女士往家裏拎回來幾只重重的購物袋。

到樓下時才打電話叫光怔下樓做苦力,花了半天時間,将一應物件塞進這間房子,房子變得更重,更有主人會好好生活的跡象。

做到這種程度,陳女士才滿意地坐下,欣賞自己的用心,傍着坐在她旁邊的家玉,兩個人閑談到夜深,仿佛親母女,光怔倒更像是後一步加入這個家的人。

之後和陳女士相處的幾天時間,家玉只記得自己總在吃喝,喝陳女士煮的熱冬瓜茶,回憶過去的事,中學小學,一路講到兩家人見面的第一天,人到一定的階段就是會開始咀嚼過去,樂此不疲。

回想起那麽多,姚陳靜瀾突然想起一件事,挑一個家玉不在的時機問光怔,“小玉打算怎麽過生日?”

她沒記錯的話,每年中秋後,就是家玉的生日。

光怔對母親輕輕搖頭,很多年前起,陳家玉就不再過生日。

姚陳靜瀾只記得最早的幾年,家玉每年生日,陳永銘會邀他們一家一起去酒樓,置一桌像樣的,訂上蛋糕,給女兒吹蠟燭。

只偶爾有一兩年,陳永銘在外趕不回來,會提前通過她丈夫交給她一筆錢,訂上蛋糕,在姚家給家玉過一個生日。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慶生的,陳女士已經不記得,光怔還記憶猶新。

是在他們升中學的第二年,那時候姚教授已經病重,陳女士往返家和醫院,已經身心俱疲,陳永銘的外貿生意做大了,變得更忙,不複往年溫馨熱鬧,那一年的中秋兩家人都沒有聚在一起吃一餐飯,理所當然的,所有人忘了陳家玉的生日。

光怔記得陳家玉生日的那天下午,放學後他帶着要送她的禮物回家,在小區裏遇到獨自坐在長椅上的家玉。

她一個人坐在那兒,還穿着夏季校服,腿在冷風中蕩着,身旁坐一只白色的盒子,沒有看見他。

光怔在遠處觀察她,看她一個人拆了那只盒子,端出一只八寸的蛋糕,應付式地點上一根蠟燭,天還沒有黑就閉上眼許生日願望。

再次睜眼,吹了蠟燭的陳家玉站起來,端起一口未動的蛋糕,丢進旁邊的垃圾桶,少女時期她作下從此不再慶生的決定,背上書包,腳步輕快地回家去了。

家玉走後,光怔走上前去,在垃圾桶裏看到完整的蛋糕躺在一應生活垃圾中間,巧克力做的立牌上還寫着生日快樂。

許多年後回想,光怔發覺,如果父親沒有病重離世,母親沒有和陳永銘戀愛,長大後他應該也會愛上陳家玉的,她與舉世所有人都不同,放眼望去天地茫茫,他找不到第二個這麽離經叛道的人。

意識到這件事的同時,他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十分自私的,陳家玉的特別是什麽造就?他沒有忘,他一邊愛上,一邊強求她改掉命運使她痛的那部分。

後知後覺,他意識到靈魂上陳家玉似乎比他成熟很多,以往總以為她是低幼的,受了傷害以致停留在少女時期的,需要保護的,可明明很早的時候,陳家玉就告訴過他,“你就愛我就好,不要試圖改變我,尊重我的決心,哪怕是壞的,毀滅性的。”

他自以為想要保護陳家玉的年紀,靈魂上是比她低幼的。

太年輕的時候他們走到壞的結果,有他的原因,光怔很晚才意識到。

夜裏光怔和家玉聊起那臺小小的索尼mp4,家玉才得知它原來是光怔送的,那時候它靜靜躺在家玉的書桌上,連一張賀卡都沒有,這麽多年,她還一直以為是永銘買給她。

32GB內存的銀白色小方塊,在姚家舉家搬走後,替代她的小Mp3成為最常用的電子設備。

臺灣人姚浣送的mp4被家玉用來看了很多臺灣電影,一一或悲情城市,最後在家玉與光怔提出分手的那年徹底壞掉,也算是這銀白色小方塊死得其所。

家玉靠住光怔,問他,“你不會那個時候就喜歡上我了吧?你早戀啊姚浣……”

光怔刮她的鼻梁,用她前幾天的話來笑她,“自戀鬼。”

家玉惱羞成怒,坐起來對他白眼,幼稚的戰争一觸即發,家玉撲過去撓他癢,被輕易反制,按倒在柔軟的床上,擒拿住她的光怔居高臨下望下來,眼色沉下去,家玉提醒他。

“阿姨還在隔壁呢,克制一點。”

看着她的這雙眼睛變得猶豫,掙紮一會兒,丈夫嘆一口氣,松開了擒住她的手,光怔倒下來壓住家玉,擁抱着她長長嘆息,心裏怪社會為什麽要求人類講文明,就應該大家都原始一點的。

第二天晚飯後,光怔告母親,和同事約了見面,拉着家玉就出門去。

一無所知的家玉懵懂着跟着丈夫出門上車,一路被載到城郊的濕地景區,她坐在副駕,看着光怔停下車,關上車窗,放低了主駕駛的座位,惬意靠上去前打開了音樂。

這就是他想到的辦法,在母親來訪的假期,難得找到一個機會和妻子單獨約會。

家玉忍不住要笑。

不多時雨下起來,汛期結束時的最後幾場雨,下得很大很密,家玉聽見自己在雨聲中責怪光怔。

“會把車弄髒的!”

丈夫低低的聲音是糾正也是提醒。

“陳家玉,我們已經買了自己的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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