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我要痛飲你的一切,你的身體和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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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上午,宋臨川叫醒隔壁工位上一直在神游的姚光怔。
“想什麽呢?”
正想事情的光怔回過神,茫然地看他。
“沒什麽。”
一整個上午,處理完數據的光怔腦中不停浮現昨晚窺見的那副光景,妻子站在樓下,抱臂冷眼,對着一堆黑袋子打包的死物。
那是他沒見過的一面,如此冷漠又冷硬的陳家玉。
光怔站在樓上,反複想象妻子當時在想什麽,她的想象中有他嗎?如果沒有的話,她在想誰?
丢掉垃圾雜物的家玉回到樓上時,光怔已經躺回床上去,他裝作熟睡的樣子,感覺到妻子鑽進懷抱,光怔閉眼将她摟緊,家玉安靜的躺下,蜷縮在他懷抱裏,靜靜睡了過去,這一夜下了一場霏微的小雨,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一早,生活恢複如常,光怔不去問家玉牆角的那堆碎片為什麽消失了,什麽也不問,裝作忘掉,仿佛這東西從未出現過一樣,下樓時光怔對小區裏還沒有清理的垃圾桶也視若無睹。
她不想看見這些東西,光怔就當作它們沒存在過。
被砸碎的嬰兒用品像是亂入劇情的意外插曲,砸碎了就當從來沒有出現在他們的生活中。
而同事宋臨川看光怔心事重重,追着問他,“你想什麽呢?”
對上朋友擔憂又探究的表情,光怔突然問。
“我們是朋友嗎?”
工作後問這樣的問題或許有一些幼稚,它更适合出現在學生時代,宋臨川白他一眼,“廢話,當然是朋友。”
從參加工作開始,他們就在同一單位,同為這巴掌大的小城市裏少數的外鄉人,宋臨川一向當姚光怔是最親近的朋友,他還惋惜過姚光怔和他妻子的婚禮,居然不需要他這麽重要的伴郎角色。
好朋友姚光怔突然問了他一個天馬行空的問題。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是個窮兇極惡的罪犯,你會怎麽想?”
“我想想啊……”宋臨川思考半晌,喃喃道,“那其實還挺帥的。”
他很誠實,坦訴自己第一時間沒有想到任何道德與法律的問題,只覺得朋友如果是這樣的角色,大隐隐于市,其實還挺帥氣的。
聽完他的回答,姚光怔怔忪片刻,突然像是釋懷地笑,低聲說,“是吧,我也覺得。”
宋臨川細細品味這個問題,後知後覺問他,“發生了什麽事嗎?怎麽突然開始想象這種事?”
“沒什麽,就是突發奇想。”光怔搖頭,不再多講。
宋臨川看他最近總是陰晴變幻,感嘆道:“結婚真的改造了你。”
光怔好奇問他:“那是好的改造,還是壞的?”
“顯而易見是好的。”仔細思考過後,宋臨川懇切地說是好的。
聽他說這是好的改造,光怔很滿意,以輕笑作為回應。
“光怔啊……”答完光怔的問題,宋臨川用手臂撐着腦袋,也有問題想要問他。
“結婚好嗎?”
同樣的問題,滴苔也問過家玉。
幾乎沒有猶豫,光怔說“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如果有人告訴他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他也只會抱住妻子,說這輩子值了。
看着他餍足的神情,宋臨川搖着頭感嘆,“真羨慕。”
想通了一些事的光怔心情再次晴朗起來,慶幸昨晚自己做了對的決定。
下班前收到妻子的信息,家玉掐着點發簡訊問他。
——快下班了嗎?
光怔看着聊天框,上一條消息還是他早晨發的「我出門了,今天降溫,起床多穿一件。」
他回複家玉。
——快了。
——早點回家,今晚在家裏吃吧。
不怪陳家玉感嘆他們是不是把日子過得太無聊,光怔細細翻閱他和家玉的聊天,他們總在讨論在哪裏吃飯,在哪裏睡,穿什麽樣的衣服。
每次回她訊息總會把歷史聊天都翻一遍,翻完後光怔拉到最下面回複。
——好。
宋臨川看着他對着屏幕滿目柔光的笑意,再次感嘆,“羨慕啊。”
下班後光怔一刻也沒在單位多待,驅車回家去,妻子還在等他回家做飯。
夏天結束了,秋季也走到季末,日照時間開始變短,光怔開車駛過三條街道,天色已經黑下去,人在得償所願後,季節的變遷就變成了好的象征,這意味着他與陳家玉一起度過了兩個季節。
過早黑掉的天也有不好的影響,早出晚歸的人都更早回家,老舊的職工小區比平時更早塞滿了車,寸步難行的光怔只能停車在離家幾棟遠的位置。
下車時明顯感受到氣溫的變化,裹緊大衣,他拎上工程提包,往家的方向走,兩分鐘後看見了家玉。
陳家玉下樓來等他,正站在路燈下面。
這是他妻子生日的前夜。
光怔停住腳步,站在不遠處看着,陳家玉站在路燈下,抱着手臂踱步,黃燈光打在她一身淺色衣服上,襯得人純白無暇。
遠遠的,家玉看見了他,停下來朝他揮手,光怔不緊不慢地向妻子的方向走過去,她就靜靜站在原地等着,長影子踩在腳下。
離她越來越近,光怔就看她越清晰,他最近才确定妻子有另一面,她告訴所有人自己天生就軟弱,但事實似乎并不是這樣。
沒人看見的地方,妻子似乎在和自己的血脈拔河。
她贏了嗎?光怔看她淡淡站在路燈下,或許是,光怔想起來家玉有一封信裏曾這樣寫過一句。
「我贏得人生中一場不甚重要的漫長拉鋸,回頭看,弄丢一副濕漉漉的眼神。」
他離完全的陳家玉越來越近,便越來越讀懂她的那些有主謂的、寫給他看的字和句。
光怔走到家玉面前,把她裹進自己的外套裏,這些年怎麽樣也沒喂地她豐盈一點,裹進大衣裏還是那麽輕易,大降溫已經開始了,她穿自己的淺色開司米外套就下樓來接他,一點也不細心。
摟住妻子如裝珍寶進袋,光怔低頭問她。
“在這站了多久,冷不冷啊?”
家玉輕輕搖頭,“剛下樓,沒幾分鐘呢。”
“怎麽突然想着下樓等我?”
家玉仰起頭,在外套裏環住他的腰,笑着邀功,“浪漫吧?”
怎麽樣健康地去愛人,她全靠後天習得,從永銘身上,從光怔身上,從陳女士身上,從朋友們對待她的方式裏學,在光怔回消息告知她,自己下班了,正在回家路上之後,家玉想起來,滴苔曾經這麽等過她,那時候她剛回到肅城,走到家樓下,看見有人在等着自己,覺得身體從內而外開始變暖。
于是家玉随手撈一件外套下了樓。
十多度的秋天晚上,光怔應該也和她那時候一樣覺得暖吧。
擁抱一會兒,家玉提醒他,“上樓吧,飯菜要冷了。”
光怔有些納罕,“你做飯了?”
“嗯。”
這麽多年,變成熟的不止他一個人。
成熟的丈夫抱住她,幼稚地晃。
“再抱一會兒。”
第一次被這樣等待,他們真的成立了一個被俗世認可的小家庭,光怔第一次對這件事有了實感,有些舍不得從這氛圍離開。
不掃興的家玉說“好吧”,環住他抱得更緊。
有鄰居下樓扔垃圾,視線與光怔對上,沒有出聲驚擾,只笑着對他點頭寒暄,鄰居并不會覺得他們不分場合地親密,只覺得新婚嘛,這樣子很正常。
光怔突然有一種感覺,好像整個世界開始善待自己。
在路燈下又膩味了十分鐘,兩個人才上樓去,餐桌上溫着三兩個碗碟,幾道家常菜,一碟蒸魚,一碟清炒蘆筍,一缽素三鮮湯。
家玉做一桌清淡晚飯,也沒有忘記自己當年許諾不再吃哺乳動物。
光怔立在桌前,有些不習慣,還沒有适應陳家玉已經熟練掌握基本廚藝這件事,她從未提起過。
光怔有些訝異,又有些失落。
他還以為她永遠是需要照顧的那個呢。
家玉拉着他坐下,問他,“很驚訝嗎?”
光怔誠實點頭,“你沒有提起過。”
這時候她本該說“我們已經長大了,姚浣,學會一些技能是理所應當的事。”
但她不這麽講,家玉給自己呈一碗湯,告訴光怔。
“因為我不想做累人的事,就想使喚你做一輩子仆人。”
這話他似乎聽過,在很多年前,光怔咀嚼青筍,忽而笑了,妻子做飯居然比他好吃得多。
安靜的晚飯吃到一半,家玉突然問他。
“你在肅城有朋友嗎?”
“不是很多。”
“明天,”她擡起頭來看着他的臉,“邀他們來家裏吃飯吧。”
對面坐着的光怔驚得停下筷。
陳家玉以前從不會做這樣的事。
以前的她嚴辭拒絕與光怔的任何朋友接觸,不要加入他的社交圈,永遠和他獨立的生活保持距離,那時候她說只有這樣,未來我們失去彼此,生活依然正常運轉。
踐行過這樣的準則後,她突然說,約你的朋友到家裏吃飯吧。
這是一個信號,她要進入他的生活。
明天是她的生日呢,光怔猜測着她自己到底還記不記得。
他停下筷子,看着與自己對坐的陳家玉,想起的是少女時的她,丢掉完整的奶油蛋糕如丢掉感情豐沛的人類生活,如今她坐在這裏,準備在下一歲來臨之際,降臨到丈夫的俗世生活中去。
那晚的光怔想,在他們這兩個微小的人類之間,這何嘗不算一次悄然無聲的壯舉。
他注視着家玉,妻子的長頭發蓬松盤起來,花苞一樣,低垂在耳側,烘托小小的珍珠耳飾,她柔順的黑頭發和灰紫色的高領毛衣襯托流利的肩頸線條,正低頭專心吃菜。
如此柔順、乖覺的一張面目。
他該怎麽告訴眼前的這個人,我要痛飲你的一切,你的身體,你的痛苦,你的改變,你的罪惡。
我非常的愛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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