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72. 你是不是又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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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你是不是又要離開

十月的舊樓舍,樓道裏冷風倒灌,家玉手指蜷起,絞着薄毛衣的袖子,應對兩名警察。

對方問她,“認不認得陳榮瑜這個名字?”

怎麽會不認識。

“不認識。”

“是嗎?”對方顯然不信,掏出一張照片,放到家玉眼前。

成年男子蓬頭垢面,約三十多歲,雙眼無神,像是流浪已久,已經快看不出人的樣子。

“陳小姐,陳榮瑜的生母刑芳雨女士說,要找他應該來聯系你。”

家玉眸光一閃,垂下眼睫。

她不知道姨媽是否全盤托出,說了多少,只好選擇緘口不言。陳榮瑜從三歲起就過繼到邢芳雨和丈夫名下,直到兩年後親生女兒出生,才送回來給邢晚玉,又過五年,家玉出生。

她不是永銘和晚玉的第一個孩子,還有一個大她十歲的一母同胞的哥哥,但已經沒有人會提前這件事,所有人都當他多年前就已經死了。

見她僵持,閉口不談,年長一些的警官改變了策略,他換一副親和表情,對着家玉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證,告訴家玉他姓尹,來找她是為了問一問,她近半年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她既咬定了說自己不認識陳榮瑜,他也就不再稱陳榮瑜的名字,只說‘這個人’。

家玉眼色複雜,仍然搖頭,不承認也不否認,她确實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過他。

王警官顯然也沒打算一次就撬開她的嘴,順着把話說了下去:“好吧,陳小姐,如果你之後見到他,請随時聯系橋頭派出所找我,這個人有多次前科,年初出獄後就失蹤了。”

重刑犯出獄後需要到社區矯正報到,陳榮瑜只去報到了兩次,之後就不知所蹤。

家玉連連點頭,說記下了,看似十分配合,其實已經在走神,王警官讀出來,這一趟或許是無用功,他還需要再找時間,再找時機,聯系這位年輕的陳女士。

送走警察後,家玉在客廳來回踱步,緊緊咬着手指,從未如此焦慮、緊張過,躊躇很久,終于下了決心。

她掏出手機,翻出短信箱,找到那個號碼打過去。

對方很久才接起來,中年女人的聲音傳來,只是一聲“喂。”

家玉都能聽出其中的不懷好意與幸災樂禍。

她壓低聲音,恨恨地問邢芳雨。

“你到底想乾什麽?”

到了這種時候,已經沒有了假客套的必要,從邢芳雨送那兩把童椅到她和光怔的家裏提醒家玉開始,家玉就決定不再叫她姨媽,不再與她迂回。

邢芳雨氣定神閑,反問她。

“警察找過你了?”

警察去找陳家玉,比她想得更晚一些,邢芳雨三天前就被警察聯系過,引陳家玉進入警方視線,費了她好一些口舌。

聽警察的意思,陳榮瑜身上還有案子沒結。

回答她的是家玉冷冷的質問,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冷氣。

“他怎麽會還沒死?”

不僅沒死,還再進宮,甚至刑滿釋放,家玉抱緊手臂,只覺得屋子裏的暖氣失靈,整個身子冷得可怕。

聽她緊張,邢芳雨反而松快起來,她嘲弄着,明知故問,“你哥哥沒死,你不應該高興嗎?”

家玉不打算與她糾纏,直截了當地問,“他在哪裏?”

消化好他還活着這個信息後,家玉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掉頭重來,手指絞緊衣擺和電話,她要盡快解決這個她本以為多年前就已經解決掉的麻煩,不忌憚付出任何代價。

邢芳雨閑閑道。

“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邢芳雨最後一次見到陳榮瑜,是在半年前。

“……”

感覺到那頭的沉默,邢芳雨心情更好一些,陰陽怪氣道:“畢竟也是你親哥哥,怎麽也不會傷害……”

還不等她說完,電話被家玉挂斷。

同一時間,屋外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

家玉像受驚的鹿一般抖擻一下,背着身,遲遲不敢去開門。

門外的人很有耐心,輕柔地敲,連續地敲。

防盜門終于打開時,家玉緊張的表情終于松懈下來,是住在對門的女鄰居,正疑惑地看着她。

光怔家對面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孩子還在念幼兒園,大人在地管局工作,男主人和光怔是同事。

女鄰居手握着電話,見家玉開門,終于說,“小陳,你終于開門了,差點以為你出什麽事。”

家玉道歉,稱自己在講電話,沒聽到有人敲門。

女鄰居又問她,“怎麽會有警察來?”

家玉扯一個謊,“是人口普查。”

對方安下心去,指着門框的右上角。

“小姚突然聯系我,說他擔心你,讓我來你家裏看看。”

家玉去看紅燈閃爍的監控探頭,果然還是沒有騙過他,她語氣稍微有一些異常,就能敲響光怔的警鐘,家玉與警察對立談話的樣子還是被他在千裏外看見了。

家玉将錘子藏在身後去,告女鄰居,“我沒有事,他過分緊張了,辛苦您。”

送走對方,合上了門,家玉順着門框緩緩坐下去,手裏捏的橡膠錘子先一步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家玉打開手機屏幕,沒有光怔的來電和信息,他什麽也沒有問,靜靜等着什麽,但此時的家玉什麽也不想說。

晚飯時家玉一直走神,低頭看見一盤清炒的空心菜根,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卻突然沖到水池邊嘔吐起來。

這詐屍一般的身體反應令她沮喪地掩面,卻沒有眼淚,只有滔天怒火。

家玉幾次拿起手機,始終沒有下決心撥通丈夫的電話。

連鎖反應,當晚家玉做了一個冗長的噩夢,夢回十歲以前,這個家裏還有四個人的時候,回馬槍一般,她看見諸多畫面。

銀色汽車的後座,她一整個人癱平躺着,看着天窗外樹影閃爍,那是一個周末,永銘和晚玉載家玉到寄宿學校去接陳榮瑜。

畫面一閃,家玉頭下枕着的枕頭變成了哥哥的膝蓋,陳榮瑜低頭,溫柔地看着她。

家玉不知厭倦地和他說這一周的大事小事,永銘和晚玉在前排座位上笑,三個大人都知道,這是家玉舍不得他。

因為每周末一家四口吃一餐飯,又要送他回寄宿學校去。

家玉在夢中聽見自己說,“哥哥,下周見。”

陳榮瑜已經念到高中,下車時聽到妹妹這麽說,回頭沖家玉笑一下,輕柔又很複雜。

五六歲的陳家玉看不懂那種複雜,看懂的時候已經被深深傷害,

一年後,品學兼優的陳榮瑜因夥同室友四人盜竊寄宿學校的小賣部,被叫了家長,永銘和晚玉開幾小時車趕過去,賠了一筆錢了卻此事。

那種學校并不管學生真正的品質,收了錢連記過的處分都不會有。

擺平了盜竊,陳榮瑜自己卻不想讀了,堅持要辍學回家,家玉記得哥哥回家的那天,好脾氣的永銘第一次打斷了手臂粗的一根棍。

這之後,家玉看見靜谧夜晚,似乎能聞到緬桂花的香味。

她的房間外,壞掉的門鎖和鎖片沒有搭在一起,輕微地一聲,被輕輕地推開,一雙黑眼睛在門縫中盯住她,地獄一般。

夢中夢,家玉在睡夢中睡過去,感覺到黑影子飄進來,緊緊掐住她的脖頸,對方狠狠地用力,想要掐死她,家玉聽到有咬牙切齒的聲音問她。

“為什麽害我?你為什麽要害我?你怎麽敢……”

喘不過氣的家玉驚醒,一身冷汗,忙不疊撥通丈夫的電話,已經深夜,恐怕會打擾他休息,但家玉迫切地需要聽見令她穩定下來的聲音。

顫抖着手撥通光怔的電話,那邊兩秒就接起來,仿佛一直在等她打來。

那聲音沉悶地仿佛自地下傳來,光怔不問她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有警察上門,他只問問家玉。

“陳家玉,你是不是又想離開?”

他已經極盡克制,沒有打擾她,沒有主動打電話來威脅,沒有說如果你再消失,天涯海角我會找到你,同歸于盡,他極力克制自己,耗盡了耐心,等她主動打過來。

家玉掩面,手心和額頭俱是又濕又冷,第一次如此誠懇地交出答案。

“我不知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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