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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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要成年後的家玉講起那個人,她首先想到火車,飛馳而來的火車,再想到震顫的鐵軌,而她……她是卧軌的人。

陳榮瑜是重重的列車朝動彈不得的她碾過來。

那時她九歲,陳榮瑜已經成年,從寄宿高中辍學回家,整個春天在家裏打游戲,永銘和晚玉給兒女優厚的物質條件,從家玉有記憶,家裏就有七十二寸彩電和電腦,她十歲前就學會打電子游戲,但那個春季,她不敢再靠近電腦,那裏永遠有人,陳榮瑜摔一切能摔的東西,趁永銘和晚玉出差,将他們的毛巾踩在地上,在上面撒尿。

那一年過份的熱,家玉覺得恐慌,因她以為的三好生、對她最好的哥哥突然變了,變得易怒,暴力,那時候家玉還以為成長就是這樣。

永銘和晚玉還沒察覺他已經徹底變了,照常外出做生意,只剩下家玉和他呆在家裏,滿屋子都是煙味和功能飲料的味道。

盡管他還是正常和家玉說話,至少看上去正常,家玉還是惴惴不安,本能覺得有壞事情要發生,後來去想,是一種預兆,警告她危險,卻躲不掉。

危險到來的那個下午,家玉永世不會忘掉。

要她去回憶那個下午實在太痛苦,想起來都喘不上氣,那應該是一個周末假期,忘了是周六還是周天,她午睡起床,到浴室裏擦臉、刷牙,那年升溫太快,她睡出一身汗水,覺得春末熱得可怕。

陳榮瑜聽見她起床的動靜,放掉電子游戲,跑過來浴室裏,站在家玉身後,突然開始比她的身高,家玉還以為是親昵的表現,站直了背任他比較,咬着牙刷驕傲地說“哥哥,我到你肩膀了。”

陳榮瑜沒有遺傳永銘,更像晚玉,身高不高,而那時候家玉最驕傲的就是自己比同齡人更快發育,身高高過班裏的男生許多。

她說完,陳榮瑜就沖她笑,家玉讀不懂那種笑容,只覺得是為她的成長高興,又好像不是良性的高興,不明不白。

但很快她就懂了,那種笑容。

洗漱完的家玉想要去客廳看電視,趁晚玉回來之前,她還能看上幾集泡沫劇,可陳榮瑜先她一步,在她最常坐的那個紅色圓凳子上坐下。

坐下後他看着家玉,告訴她,坐上去,我抱着你。

家玉心裏想要抗拒,她不懂男女大防也懂不該如此親密,可魔鬼的臉色一如往常,輕柔地告訴她:“你不是還躺在哥哥的腿上睡覺嗎?”

好像是這樣,好像是她多想,好像他說的沒有錯,家玉不想再回憶細節,只知道九歲,她坐下,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個卧軌的人,被風聲和火車吓得徹底呆住,反應過來時,她想要掙紮,卻掙不脫,被一雙手臂攔腰抱住。

那一刻才反應過來,啊,原來她是枕木。

作為一根枕木,家玉被鐵軌抱得很緊,有東西隔着兩層布料在她的背上滑動,沒多久,很不舒服的枕木聽見火車嘆息。

她是人,為什麽會在這一刻變成枕木,她不明白,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稀裏糊塗的,莫大的屈辱伴随羞恥心就淹沒自己。

人在完全沒弄清楚情況的時候就開始痛苦、悲傷,在家玉更懂事的年紀,明白了這種反應好像叫作本能,再再懂事一些,明白了,啊,原來那叫猥亵。

而在什麽都還沒來得及明白的時候,她只是模糊地覺得事情不對,又說不清楚哪裏不對,于是沒有理由反抗。

許多年過去,家玉已經忘記自己那天做了多久枕木,應該也不太久,又好像好幾個世紀,屈辱的感覺使她非常的熱,想要死掉,就在這塊懵懂的木頭以為自己也要被火車碾碎成屍塊的時候,她終于被放過。

她想要就此逃跑,作惡的火車卻仍然不打算放過她,陳榮瑜用汗濕的手緊抓着她,命令家玉去看他打游戲,家玉迷茫着被帶到書房,網頁界面上很多肉粉色的窗口在晃,那不是她需要看的地方。

她看見黑色的獨立電腦桌,其間的方形空位剛好可以容下一個少女,陳榮瑜坐在帶滑輪的黑色電腦椅上,退開一些,他用腳踢一踢電腦桌的金屬柱子,整個桌子晃動,家玉聽見他說,“鑽進去。”

許多年陳家玉都忘不掉,這一句咒語。

像一個木偶,她鑽進去,在方寸間屈辱容身,四個輪子帶一對穿牛仔褲的膝蓋靠過來,組成這個逼仄的四方體的最後一面牆,那時候家玉在上素描興趣班,剛學會畫石膏幾何,她想湊近過來的這一面應該是幾何體的暗面。

有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輕飄飄地安慰她,不要害怕,你的姐姐也這樣做過。

姐姐,家玉想起來,她只有一個表姐,頭歪歪垂着,姨媽的女兒。

那一瞬間家玉突然覺得不對,不能再這樣下去,哪裏不對,她說不出來,但是必須要打斷,她推開他,從屈辱的桌子下鑽出來,跑回房間,反鎖上門。

成年後家玉每次回想都要感謝這一瞬間的本能,靠本能,她才沒有到至壞的地步,沒有聽到拉開拉鏈的聲音,沒有早早死掉。

家玉躲在房間的門後,聽見球頭鎖被鑰匙插入的聲音,終于松一口氣,第一次這麽期盼晚玉回家,哪怕是回來打她都好。

家玉不是獨自吞咽痛苦和疑惑的性格,至少那個時候還不是,她第一時間想到了和晚玉講,得到了有史以來最痛的一頓毆打,一個又一個乾脆利落的巴掌。

晚玉說自己的這個女兒出了問題,成為了怪物,應該帶她到醫院去看,竟然不是看身體而是看大腦。

她說“你是怪物,等你大一點就帶你去看精神科。”

她說她病了,那就當她病了。

盡管家玉在心裏小小的抵抗,想着自己沒有病,長大了也不要去看精神科,沒想到最終還是要去,成人後自願走進精神科的診室時,她承認,人太軟弱,太渺小,拗不過命運。

醫生要成年的家玉往回找病因,家玉找來找去,盲人一樣在記憶裏翻找,應該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從晚玉的這一句話開始的,不停地暗示,以至于最後她真的病了。

作為病人,最優先的不是得到治療,而是失去隐私,晚玉卸掉家玉房間的鎖頭,家玉再也不敢在夜裏睡覺,抱着毛巾被咬在嘴裏,死死盯着門,直到困到徹底失去意識。

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臆想還是噩夢,亦或是真實發生過,家玉記得有一晚她防備的人打開了那道門,一只黑眼睛緊緊盯着她,人沒有走進來,只是警告她什麽都不許說,否則掐死她。

那惡狠狠的表情絕對是真的,于是家玉再也不敢講。

未遂的犯罪是否算是犯罪,溫吞的傷害是否算是傷害,一件事沒有走到最無法挽回的地步,是不是就還有喘息的餘地?

家玉躺在上不了鎖的房間裏,經常想這些問題,最後說不,她喘不過氣,從那一天起,心裏壓着石頭,如山一樣的體重壓着她的一顆心,她該去哪裏找一把刀,到哪裏找武器來保衛自己?

九歲的陳家玉找不到辦法。

又過一個月,夏天了,家玉不再需要和陳榮瑜獨處,她的數學成績顯著退步,老師對永銘晚玉說,不知道她被什麽事情絆住了,總是發呆。

于是他們送她去上補習課,補習的老師就是家玉的數學老師,姓高,個子很高很嚴肅的中年女人,四個人一班的小課,每月三千的高價補習費,總在家玉身上幾乎是徒勞,被老師盯着,所以專注,那些東西她做一遍就會,所有人意外,她在補習課上拿滿分,考試時候拿及格,老師說奇怪,怎麽本末倒置。

家玉喃喃着重複,是啊,本末倒置,她的生活被颠倒了,需要去思考成人的問題。

一個月的課上完,晚玉以為家玉恢複狀态,不需要再補習,考試又能重拿滿分了,想要停課,可成績單拿下來,還是将将及格。

于是家玉又得到一頓打,晚玉咬着牙,續上下一月的補習費用,她不會想到那麽小的陳家玉就敢開始揮霍她的鈔票,故意拿及格低分,只因為這樣就可以每天補習,一直上課,錯開所有只有陳榮瑜一個人在家裏打游戲的時間。

夏季末的時候,陳榮瑜突然不再打游戲了,開始頻繁與人聯絡,家玉躲在房間,聽見他接很多電話,聽了幾天,聽懂那是催債電話,聽懂他借了高利貸,七位數,二開頭,用于賭博。

那時候永銘的一個工人每月工資八百元,家玉再小也明白,那是他填不上的許多錢。

催債的電話越來越多,家玉發現他偷偷剪斷電話線,卻沒有講給父母,晚玉說她病了,不會信她的話。

直到某晚家玉獨自去上補習班,在樓下的隐秘花壇邊,見到陳榮瑜在等人,神色焦躁。

她不要和他撞上,在那麽暗的地方,家玉不想和洪水猛獸單獨相處,于是躲在樓梯上,盯着他什麽時候離開。

雨下起來的時候,陳榮瑜等的人來了,帶一個報紙和膠帶嚴實包着的包裹給他。

然後那個人匆匆而去,家玉仍躲在樓梯的暗處,看着陳榮瑜左顧右盼,環視四周,确定沒有人後,拆了報紙。

家玉從上往下望。

白色,像她那個下午的大腦和衣服一樣純白。

家玉上過教育課,一瞬間明白那是什麽。

那一天好學生陳家玉第一次翹了補習課,她知道等老師告訴晚玉,她又少不了一頓皮開肉綻,但此時的陳家玉背着書包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終于找到了,複仇的匕首。

報警的電話是1-1-0,在老式公用電話亭撥,要加上三位數區號,用了幾天時間思考,家玉顫着手撥通人生最重要的一通電話,至少那時候是人生最重要。

九歲的陳家玉覺得世界是一個非常荒唐的世界,譬如她的心理被嚴重的傷害了,想要做一些事報複回去,卻站在這裏打電話,做賊一樣,小心翼翼地盯着小亭子外的四面八方。

就好像做錯事情的是她一樣。

打完電話,自覺做錯事的陳家玉跑回家,悶頭紮進房間裏,覺得八月的盆地好冷,把所有被子毯子往身上蓋,埋頭悶進枕頭裏,弓着背,像一座墳。

很快,她聽見座機響起,晚玉從廚房出來,去接電話,家玉隐約興奮着,知道走到了大結局前的高潮。

那一刻家玉無比感謝自己和晚玉這樣像,感謝有遺傳,她才一定要對遭遇到的萬事萬物還以顏色,還一巴掌到随便誰的臉上,那通電話一定會毀掉一切的,家玉知道,所以要做。

那晚有發生什麽其他的事嗎,讓她想想。

啊,那天晚上晚玉剛做一盤清炒空心菜,菜剛上桌,還沒涼,他們就接了電話匆匆出門去,家玉跑到房間門口,假裝着問“出什麽事了?”,兩個大人神色晦暗不明,只說“你哥哥出事。”

家玉想起書房牆上的書法寫「沉默是金」,她找到了匕首也找到了最該用到它的場合,于是她說“這樣啊……”,說完就閉上嘴,再也不說話了。

永銘和晚玉出門後二十分鐘,家玉一個人走到客廳,餐廳,到餐桌前,給自己盛一碗飯,就着那盤菜,平靜地吃完,這是慶祝勝利的一碗米飯,獎勵她在什麽都懂得不充分的年紀,憑本能支配手刃仇敵,但家玉又覺得很傷心,無與倫比地難過,這夜過去會天地颠覆,這個家庭的平靜生活會被打破,與這世上她曾覺得最值得依靠的人相互戕害,她不懂這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

她什麽也不明白,只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覺得這蔬菜還算好吃,從這天起,再也吃不了它了,見到就要嘔吐,看到綠色就想到死,聞到炒青菜的氣味就想到人與人之間就應該拔刀相向,不要虛僞,不要做那些溫情的鋪墊,省略掉那些步驟……“讓我們一開始就拔刀相向吧,總好過我再受欺騙”,長大後面對每一個人,家玉都在心裏這樣喊叫。

家玉原本以為一切早在十六年前結束了,由她親手結束一切,可事到如今,竟然告訴她還沒有,命運還沒有放過你,你還要再來一次,讓他承受你成人後作為一個殘缺的人的怒火。

家玉想那就來,一回生二回熟,再有第三回乾脆同歸于盡。

……

望着丈夫的眼睛講完這些,家玉才發現,說出這個秘密并沒有她想象的那樣艱澀痛苦,認識他之前的往事講完,她看着紅眼睛的姚光怔,一字一字懇切地問他。

“這次你真正知道全部的我了。”

“如果我殘缺、我邪惡、我心理變态、我準備殺人,你也還會愛我,對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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