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離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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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過後的幾天還算平靜,光怔收到一個好消息與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王警官打電話來,告訴他們陳榮瑜已經确定離開了肅城。
那張銀行卡在三百公裏外的鄉鎮有了存取的記錄,賬戶一早就被凍結,取款的人無功而返,他肯定還會再有動作。
壞消息是關于那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麽,家玉仍然閉口不談,光怔撬不開她的嘴,反而自己生了病,發起高熱,他好久不生一次病,來勢洶洶。
卧床的時候光怔回想,自己上一次發熱還是在什麽時候?而後他想起來,是在他第一次在網絡上看到家玉那些信的那晚。
當時Alsa拿陳家玉的信給他看,像是給他喂一副病毒下去,當晚就病倒下。
幸好這次與當日不同,家玉就坐在他面前,量他的體溫,在看完體溫計上的數字後皺着眉心疼他工作辛苦,居然需要淋雨到渾身濕透。
光怔啞着嗓子,也不反駁,就讓妻子不知道他跳下河水救人的事吧。
光怔的高熱纏綿了兩天才褪,家玉一直守在身邊,難得角色反轉一次,輪到她來照顧他,光怔有些不适應,家玉倒很興奮,整天坐他身邊自說自話,或坐他旁邊看書,夜裏安靜依偎着睡下。
生病的緣故,光怔昏沉睡着時做許多夢,光怪陸離,夢到魂靈回到一副更小的軀殼中,站在閣樓上被陳女士罰站。
夢到天臺上的屋塔房,浴室裏滿地的水,浴缸被裝滿,有人影抱着膝蓋團伏,躺在滿缸水中,像是睡着像是死掉,隔着一道紗簾,他看不清是誰躺在裏面。
最後夢到陳家玉投河,他跳下去想抓住她的手臂,卻被她推開。
水中的妻子盯着他的眼睛,告訴他回去吧,回你自己的生活去,回我出現之前去。
她這樣說完,轉過了頭,不再看他,任由自己随水流去。
光怔驚醒時天已經大亮,上午了,家玉還在房間裏,就在他眼前,她敞着衣櫃,正将夏天秋天的衣服都收進櫃子的最裏。
見他醒了,家玉抱一沓衣服坐在他身邊來疊,說着“接下來兩個月都有大雪,要穿厚一點。”
肅城是亞熱帶城市,還是第一年有這麽頻繁的降雪天氣。
光怔還沒回過神,拉過她的手握在手裏,心裏才覺得踏實,心想難怪她以前總說多夢是件極其痛苦的事,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第三天時光怔已經徹底恢複正常體溫,早晨他醒得比家玉早一些,本來以為她會貪睡,誰知家玉與他一起起床,更換外出的衣服,轉頭告他,“我約了滴苔今天見面,這段時間她很擔心我。”
她沒有提前和光怔提過要出門和朋友見面,光怔愣住片刻,說“我送你。”,得她搖頭拒絕,家玉說自己打車到滴苔工作的地方去,兩個小時就回來,就見一面,不會有事。
“好吧。”
光怔送她到門口,家玉走出門去,又轉回身,快走兩步到光怔身前,主動擁抱了他一下。
或許是她又很不經意地想起了出門前要擁抱對方,這件曾經很浪漫的事如今卻讓光怔很不安。
家玉被他緊抱住,臉磨蹭着丈夫柔軟的毛衣,聽見他說,“快去快回。”
“好。”
送家玉出門後,光怔仍然覺得不安,就坐在沙發上定定地等她。
果然家玉如她所說,不到兩個小時就回來,除了出門時的小包,還帶回來一個藍色的文件袋。
她開鎖進門,見丈夫坐在客廳看書,家玉放下包和文件袋,去探他額頭的溫度,已經恢複正常體溫,也不再咳嗽,這場病算是徹底過去了。
光怔拉住她放在額頭上的手,起身和她擁抱,漫無目的地抱在一起,像是慶祝她按時回家,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
晚飯時光怔已經徹底恢複精神,讓家玉去休息,他進了廚房,不多時端兩碗面出來,擺上餐桌。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期間光怔問家玉,文件袋裏是什麽,家玉眼神閃爍,垂下頭,說是秘密,之後你會知道的。
光怔不再問,只是覺得無奈,她又對他有秘密了,好像這一輩子,他們永遠都無法完全坦誠相對。
填飽肚子後家玉問光怔,那臺舊音響還在嗎?
那臺陳永銘從香港帶回來的,用來和陳女士跳國标的舊音響,上次陳女士來肅城,特地托朋友從陽光大廈将它轉寄過來,想要帶回臺灣去,最後卻忘在了他們的房子裏,家玉和光怔發覺時,曾把它重新拿出來插電運轉,依然能用,但比起音樂,更多的是噪聲了。
她今天又提起來這臺舊機器,光怔從櫃裏搬它出來,家玉蹲在地板上搗鼓它半天,拍一拍裝了灰塵的後箱,終于播一首恢弘的弦樂。
她伸手到丈夫面前,說陪我再跳一次吧。
當年兩個不會跳舞的笨蛋沒有完成那支瘸子之舞,如今像是填補缺憾,家玉說我們再試一次吧,這一次她已經學會了交際舞,在旅途中和一個巴西裔的朋友習得,家玉用熟練的女步領着光怔在這一寸天地間轉,不再像當初那樣笨拙,好像在昭示時間過去,我們已經長大成熟。
恢弘的弦樂停下時,家玉靠在光怔的肩膀上,別過臉不與他相對,也不說話,就這樣靠他片刻,直到光怔問:
“你在哭嗎?”
“沒有。”
她的聲音聽上去輕飄飄的,卻也沒有哽咽的跡象,光怔別過她的臉來看,果然沒有眼淚。
這好像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浪漫事,好像是他過份緊張,過份多想,光怔總覺得今天的陳家玉有些異常。
另一件異常的事,是夜裏她主動翻身壓住他,纏着他要做。
衣衫盡褪,還沒有做什麽,家玉就已經先流下眼淚。
光怔從未見她如此主動如此激烈過。
進入時家玉掐住他的脖子,與他相望,光怔朦胧了視線,她也朦胧着,他看不懂這雙眼睛裏裝什麽,很久後才知道,當時他妻子心中所想,是你要記住我,然後痛恨我。
被她的雙手扼住喉嚨,光怔的眼睛和臉迅速變紅,卻不肯停下動作,陳家玉一反常态地熱烈主動,讓他總有一種過了今夜一切會天翻地覆的錯覺。
上下交換,貼至最緊密時,光怔伏在她肩膀掉下眼淚,流出眼淚後他自己又覺得迷茫,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而哭,他總是有不好的預感,越平靜越是不安,但是家玉緊緊抱住他,證明自己在這裏,在他身邊且如此親密。
光怔已經忘了同樣的事在那晚重複了多少次,只記得睡前妻子的眼淚才堪堪停住,自己捧着家玉的臉像哄嬰兒入睡,輕聲說“睡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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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假結束的第一天,光怔回到辦公室,工位上擺一卷錦旗,是上次滑坡災區的村委會送來的,為感謝他上次見義勇為,救下那一對祖孫,孩子送醫及時,已經沒有大礙。
宋臨川拍着光怔的肩膀問他,“你太太沒有念叨你吧?”
以宋臨川對婚姻的想象,這種事情上妻子一定是寧願丈夫不要舍身犯險的,相愛的人多是這樣,自己可以舍身,卻認不得伴侶受到傷害。
光怔的神色裏不見高興,有些陰沉,像是心情不好。
他告訴宋臨川,“我沒有和她說這件事。”
沒來得及,比這嚴重的事太多,他忘了告訴家玉,現在想起來,又覺得沒告訴她挺好的,省得家玉像他一樣後怕。
複工返崗的第一天,光怔整個下午都不安,莫名其妙地惴惴,明明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平靜的下午,他甚至還收到了別人感謝的錦旗,可這顆心一直陰沉着,眼皮也一直跳。
他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在下班回家路上将車都開得比平常快一些。
這一整天他給家玉發了兩條信息,問她起床沒有,吃飯了嗎,她都沒有回答。
這很反常,光怔越想越心慌,匆匆回到家時,房子裏沒有亮燈,房間門關着,他叫家玉的名字,也沒有人回應。
這似曾相識的安靜讓他想起一些不好的瞬間。
光怔終于想起來這似曾相識的壞預感像什麽時候,像是他們搬進新校區的那個夏天,他站在電梯裏不安時,陳家玉在樓上,剛包紮好劃損的手腕。
他沒有第一時間開燈,顫着手推開卧室的門,房間裏依然沒有亮光,沒有血腥鐵鏽,家玉沒有抱着膝蓋坐在地板上,也并沒有在房間裏。
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光怔想到一種可能,他搖着頭退回到客廳,終于打開開關。
客廳與餐廳空空蕩蕩,他的妻子沒有在這個房間的任何角落。
餐廳的桌上放着四四方方的一紙白色文件,一支鋼筆躺在其上壓着紙張。
光怔走過去,每一步都很緩慢,一雙腿像有千鈞之重。
他還沒有走近到桌前,就已經看清了白色紙上五個黑色的字,右下角有陳家玉端正隽秀的簽名,光怔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良好的視力。
陳家玉又一次消失了,在他防備與想象了千千萬萬次後。
她給他留下一紙離婚協議和一張便簽,上面寫「小浣,這麽多年我一直對你感到很抱歉,對不起,我的人生太複雜了。」
起草離婚協議的時候家玉沒有哭,沒有情緒,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卻沒忍住眼淚,她從來沒有覺得人生如此令人疲憊,生命複雜超過她的想象,就連永銘的面目都變了樣子。
原來對她那樣好的父親也想過不要生下這個女兒,原來那樣對待她的晚玉堅持要生她下來,人與人太複雜,家玉開始痛恨自己早慧,如果她生下來愚拙一些,記性差一些,作一個笨蛋長大,或許不用如此痛苦,囿于往事頻頻淚流。
她寫「簽了它吧,這一次我要徹底逃跑,我會離開這裏,不再回來,我實在太疲倦了,你不要和我一起。」
看完便簽上的兩句話,光怔拿起這紙離婚協議,常規的條款,不涉及什麽財産劃分,他們本來也就沒有什麽共同財産,她就像是從一開始就準備今天抽身而退一樣。
如此會玩弄文字的陳家玉,在要與他離婚時卻只給他兩句話。
光怔去看文件右下角的簽名,妻子的名字落在上面分外流利,他們有相差無幾的同一手字,光怔看得出來,在寫下名字的一刻,她沒有猶豫過。
他将幾張紙規整地收攏在一起,整齊放在面前,像以前給她收拾雜亂的堆滿手稿的桌子那樣,然後起身給自己倒一杯水,再回來,在桌前安靜地坐下,發現自己竟然比想象地要平靜許多。
愛一個人太久果然是會很明确地生恨的,這一刻光怔竟然覺得踏實,因為他不再需要提心吊膽了,終于知道了最壞的結果是什麽樣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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