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00.不是不愛也無所謂厭恨,只是可有可無并且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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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不是不愛也無所謂厭恨,只是可有可無并且已經夠了

三個人的餐桌上,家玉在想,她這輩子沒中過六合獎頭彩,可能是把運氣都花光在了這種地方。

雖然只有兩個客人,蘭老師還是用心做了一桌席面菜,冷碟熱碟,随菜湯煲,該有的都有,蘭老師把油酥杏仁冷碟放在自己面前,開了家玉帶來的酒,問他們,“都沒有開車來吧?”

兩個人俱搖頭,他便倒滿三支小杯子。

“那就陪我喝點吧。”

家玉接過蘭叔遞過來的白酒杯,放在面前,這才注意到放在自己面前的幾道菜,糖心鮑脯,番茄蝦仁,雞片芥藍湯,沒有她不吃的葷腥,端菜的時候如此仔細,想一想,那時候她在客廳裏坐着發呆,是光怔與蘭老師進出廚房。

她莫名想要嘆氣,因某個人的仁慈,不與她計較。

家玉第一個擡起杯,對着蘭老師說吉祥話,借故喝下半杯酒,半分鐘後開始覺得耳後微麻微燙。

蘭老師給他們兩人布菜,說着每一道菜的來歷,說早年自己與愛人回到老家那邊去出席會議,在省宴上學得的這一桌席面,是淮揚菜、粵菜、湘菜的結合菜單,在他們家,只有逢大事才置這一桌,夫妻兩人生日,女兒生日,女兒升學,女兒就業,他講着講着,神色黯淡下去,“沒想到現在做給你們吃了,算你們倆有口福。”

家玉問他,這麽好的一桌,怎麽不多邀幾個人,蘭老師端着杯子擺手,“我應酬了一輩子,早就累了,就想吃家宴。”

到他這個年紀,見慣了世面,已經不喜歡大擺酒席,只向往三四個人的家宴。

被孤獨的老人歸類在家人裏,剩下兩個人心裏又熱又酸,光怔終于肯說話,也舉起杯祝他,蘭老師喝高興了,笑如鳥叫,開始有意無意問他們倆。

“小姚,我聽你們局長說,你還單身對吧?”

他說完這句話,沒注意到席上的兩個後輩都眼神一緊,光怔側目瞟一眼家玉,而家玉看菜,沒有和他對上,他輕聲說“嗯,我單身。”

蘭老師按打好的腹稿進行下一句,故作驚訝地說,“那真是巧,我們小玉也是單身。”

聽他提到自己,家玉心道還是來了,她擡臉朝着蘭老師擠眉弄眼,示意他別這樣,但蘭老師打定主意要介紹這兩個有緣的人認識對方,見光怔不抗拒聽下去,他繼續講家玉的好。

“我們小玉今年還拿了獎呢,她的書在網絡上流傳可廣,小姚那麽年輕,你看短視頻軟件嗎?你肯定刷到過她。”

家玉已經覺得萬分尴尬,卻不能跳出來講他們的過往給蘭老師聽,她不想在他過壽這樣的好日子覺得自己好心辦壞事,心裏有負擔。

光怔或許和她想到一處去,他接了蘭老師的話,說“嗯,我刷到過。”

蘭老師眼睛亮起來,心想這一出自己是想對了,這兩個人越看越合适,他道:“我之前和你說,你的字和我另一個學生很像,就是小玉。”

“……”

“……”

家玉和光怔同時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麽,這并非蘭老師所說的有緣,而是太漫長的共同歲月刻意為之,雕刻他們同對方好像。

家玉想必須做點什麽來打破尴尬,于是斟一塊酥盒到蘭老師碗裏,“叔,吃這個,涼了就軟了。”

蘭老師或許也覺得自己說得太密,意圖太急,決定緩和一會兒,他擡起筷子說“好好好。”,家玉終于松一口氣。

她以為會在這裏終止這場鬧劇,未曾想,蘭老師閉嘴吃菜時,另一道聲音朝着她問。

“我在網上看到過,陳小姐有過一段婚姻對吧?”

家玉轉臉去看他,不知道他到底想乾什麽,難道他想要說穿,讓所有人尴尬?

家玉還在思考光怔的目的,蘭老師已經以為她被難住,放下碗就開始維護她。

“我們小玉是有過一段婚史,不過都是過去式了。”

想作媒的蘭老師看光怔的表情始終淡漠,便添油加醋地為家玉這段失敗的神秘情史開脫。

“這種事你們這一代年輕人裏很常有的嘛,年輕的時候不成熟,一沖動就閃婚閃離的。”

聽見他這樣‘暢所欲言’,低着頭的家玉兩眼一黑,恨不得捂住老頭的嘴。

而蘭老師望向他真正對話的對象,光怔的表情看不出端倪,也沒有情緒傾向,只淡淡道,“這樣子啊……”

家玉只想盡快結束這個鬧劇,提起杯打算說兩句吉祥話,卻被人打斷,光怔擡起眼睛直視着她,問她,“陳小姐自己對這段婚姻怎麽看呢?”

兩個揣着明白裝糊塗的人對上眼神,光怔眼見着家玉的眼色漸漸變冷。

她看出來他在被識破的邊緣試探,為難她,換一個人來,受此為難要萬分愧疚,恨不得祈求他原諒,可陳家玉不是。

家玉一向認自己就是壞透了的人,盡管她當初做得很不厚道,可從結果看,他們各自都更好了不是嗎?

家玉這樣勸慰自己,就不再覺得無地自容,且她已經改了性格,如今誰令她不痛快,就要還擊,哪怕是他。

于是等了半晌,光怔聽見她輕聲但肯定地說。

“是錯誤。”

她的上一段婚姻是個錯誤。

突然沒有人再說話。

提問的人表情徹底變冷,也不響了。

而蘭老師沒想過大家要将話題聊到這麽深,睜大眼睛左右看看,也不知道該怎麽打圓場,乾脆一拍腦門,“诶呀,還有一道湯在竈上。”

他借故起身,去廚房盛湯,留下表情不好的兩個人在桌上。

依然沒有人說話,家玉昂首,像是不愧對任何人,而光怔微微垂眸,看着手下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麽。

蘭老師在廚房裏豎起耳朵,聽見餐桌上沒一點動靜,知道氣氛被搞得尴尬了,想了個辦法,他背着神朝那邊喊。

“小玉啊,你進來幫我端一下湯,我一個人應付不過來。”

知道他只是借口叫自己過去,家玉還是站起身說“來了”,離開了餐桌。

剛才還在你來我往的餐桌,轉眼只剩下光怔一個人低頭坐着。

家玉進到廚房,發覺蘭老師已經盛湯入碗,一碗煲了兩小時的上湯蟹粉丸子,只等她來端,家玉剛伸手過去,突然被蘭老師叫住。

蘭老師壓低聲音和她講悄悄話,道,“你看這個小姚怎麽樣?”

家玉被男主,她既不能誇他,令蘭老師以為他們有戲,又覺得說他不好的話,自己未免壞得太超過些,左右猶豫一番,她讷讷吐出一句,“很優秀,但我真的不考慮感情的事,蘭叔你別折騰了。”

蘭老師只聽見她對光怔評價不錯,自動忽略了家玉的後半句,湊近她說,“我跟你說,這小姚可是很厲害,才三十歲就提到主任位置,還要往高了走,前途很好的,你別看他今天少言寡語,平時也不這樣的。”

家玉緊低着頭,心下腹诽,不不,他平時就這樣的,是您還不太了解他。

見家玉一言不發,蘭老師擡起頭,看她已臉色讪讪,明白多半是不感興趣,自己作了無用功,白折騰,但他也不覺得這是錯,明白坐在這裏的三個人都好心,蘭老師轉而問家玉其他事,“你最近是去肅城取景?”

家玉說“嗯,差不多要離開了。”

“怎麽不待久一點,畢竟是家。”

他說那裏畢竟是家,一句無心的尋常話,卻使家玉頓住。

以前她很想回肅城去,一是因為有個人為了她去适應了那座對他陌生的城市,正等着她,二是因為她很喜歡落葉歸根這樣的詞,家玉渴望回到那間小房子如回到搖籃,可是這幾年她想明白了,落葉才要歸根,她這樣先落後重新生長的不必。

她笑笑說“在外面習慣了,不想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在兩人身後,被一個人留在桌上的光怔看着廚房的方向,磨砂玻璃門映出兩道身影,其中一道來自他的前妻。

他和這個人認識十八年,傾覆晝夜數不勝數,已經到了他認為自己被過度使用的地步,卻原來是錯誤。

廚房裏的兩個人壓低聲音的對話,光怔偶爾能聽見其中一兩句,譬如他聽見她說她不考慮談感情,又聽見她說也不想再回去。

光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等蘭老師與家玉說夠了話,端着湯回來,家玉把那盅丸子湯擺上桌,發覺他已經自己又喝了兩杯。

原來官場鍛煉他的氣勢也鍛煉酒量,不知道怎麽,家玉想起來那個滴酒不沾的姚光怔,那段歲月離他們遠去太遠了,現在想起來也是面目模糊。

重新落座,蘭老師不再聊要給他們牽線搭橋的事,轉而講起來家玉第一次被女兒領着來他們家裏,手臂細瘦如兩道長河從袖口洩出,他愛人看在眼裏,還說這孩子真瘦,肯定想很多事情。

這兩年家玉一個人在外面到處跑,蘭老師還總挂心她的身體,老想着那個孩子會不會比常人更容易累,更扛不住奔波,還好家玉每次來探望他,都比以前很有氣色一點。

蘭老師總結,說“看來你是靜水,得流動起來才有活力。”

這麽信達雅的表達,卻戳痛了某一顆心,光怔旁觀他們兩個人互相笑,這溫馨場景裏好像只有他為了不掃興在強打精神。

這一汪靜水要流動起來才能活,那麽既往他窮盡所有心思,恨不得奉上自己所做的那些事,不過是自不量力,不過是自作多情。

這頓壽宴吃到八點後,蘭老師突然聽見有風拍窗,他回頭看看窗外,轉回來對兩人說,“估計快要下雨了。”

家玉想起來章舒揚他們還在酒店裏等着她,看看鐘表,時間也差不多了,于是提出來要走,蘭老師這才想起來,“蛋糕還沒切呢!”

通常生日宴,熄了燈吹了蠟燭,許完願切完蛋糕,通常就是賓客要離開的時候了。

光怔主動起身,到客廳的桌上去拿家玉提前訂好的蛋糕,提回餐桌上拆開包裝盒,是家玉特地訂的低糖款。

他替蘭老師拆好蠟燭點上,家玉把生日帽環起來遞給壽星,蘭老師卻嫌棄,擺手說不戴這個。

“好吧,”見光怔已經點好了蠟燭,家玉放下帽子,起身去關燈,“準備許願咯。”

吊燈熄滅,就只剩下閃爍蠟燭瑩瑩的光,過六十五歲大壽的蘭老師低頭合掌,閉上眼睛許願時,家玉也合掌閉眼,在心裏同朋友說,你放心,你的父親還很健康。

等她睜眼,發現有人在看她。

扭頭過去,黃燭光在姚光怔眼睛裏閃爍,他看着她,卻沒有情緒,家玉第一次發現,她再也讀不懂這個人了。

等蘭老師吹了蠟燭,她才回神,光怔早沒再看她,已經起身去開燈,暖白燈光亮起,剛才那些意味不明的眼神交接像一場短夢,适合當作沒發生過。

蘭老師切好三塊蛋糕,放他們兩個人面前,家玉囫囵吃完,站起來說,“蘭叔,我得回去了,我的朋友對這不熟,還在酒店等我。”

聽她說到朋友,光怔想起來,那天在酒店大堂,在她身邊陪她登記的那個人,那個小麥色皮膚的長卷發ABC,想必他就是她口中所說的那個章舒揚,另一個比他樂天陽光的Miracle。

那樣的人更适合這樣的名字,姚教授給他找英文名字的時候,要麽翻錯了書,要麽看錯了自己的小孩。

光怔還在想名字的事,坐在原處不動,蘭老師突然指揮他,“小姚,替我送送小玉,外面天黑了,送她上了車你再回來。”

怕什麽來什麽,聽蘭老師這麽說,原本已經在玄關換鞋拿包的家玉忙不疊探頭過來,擺手說“不用不用,我在門口等網約車到就行。”

蘭老師不聽她的,依然說,“讓小姚送你出去,不然我不放心。”

家玉還想拒絕,被任命送她的人已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換鞋。

半透明的玄關遮擋住兩個人,蘭老師坐在餐桌前,看不清他們的動作。

光怔熟練地從架子上拿起家玉的包,低聲說,“走吧。”

也幸好有玄關遮擋,否則定要被蘭老師看出端倪,家玉也不再堅持,只想盡快離開,她打開門,先踏出去,故意放大了聲音對身後的人說,“那就謝謝姚先生了。”

光怔眼神閃爍,明白她這句話是客氣給蘭老師聽,他面上沒有變化,只是捏緊了她的包,也真辛苦她一場戲兢兢業業演到結尾,陳家玉萬分不想讓人知道他們曾經認識,曾經有過關系。

大門關上意味着這場戲終于落幕,家玉松一口氣的樣子十分明顯,整副肩膀不再緊繃,全落在跟在身後的光怔眼裏。

她就那麽怕自己演砸露餡。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蘭老師的院子,網約車進不來,他還要送她到住宅區門口,家玉本來想跟他說,到這裏就可以了,可是她回過頭看,蘭老師還背着手站在餐廳的落地窗前目送他們。

家玉只能無奈地加快腳步,盡快走出老人家的視線。

從蘭老師家到住宅區側門大概步行要十分鐘,一路上家玉只說了一句話,她伸手到他面前來,“我的包。”

光怔遞過去還給她,家玉從中拿出手機,開始叫車,确定排上隊後又發現兩條未回的消息,都來自于章舒揚。

——Shirley,你辦完事了嗎?

——八點鐘了,需不需要我來接你?

家玉一邊走一邊回複,告他們自己已經在回酒店的路上,光怔她低頭,左手拇指右手食指一起在屏幕敲打,這是她回複別人信息時的習慣。

她在給誰報平安,章舒揚嗎?

回完話後家玉把電話裝回包裏,抱着臂沉默地往前走,光怔跟在後面,一路再無話。

一直送她到住宅區門口,家玉叫的車還在排隊,光怔在她旁邊站定,就這樣沉默着陪着她等,風裏已經有了濕氣,馬上就要下雨,家玉沒有側頭,對他說,“你可以回去了。”

光怔像是沒聽見她說話,兀自站着。

又等了三五分鐘,他才問。

“你叫車了嗎?”

家玉無奈道,“叫了,還在排隊。”

這地方的士不多,比在其他地方打車慢一些,家玉不想和他尴尬地站在這裏,又不知道用什麽理由能讓他轉身回去。

家玉等的車還沒來,雨水就先來了,兩個人只能縮回保安亭的屋檐下,靜靜站着。

又是似曾相識的情景。

某年某月,降溫的夜裏,他們好像站在某一處屋檐下,同抽過一盒香煙,家玉想起來剛才是光怔點的蠟燭,他随身帶打火機,看來是将舊習慣又撿了回來,她也是。

連這樣一件下了小決心的事,他們最終也還是沒做到,做過的嘗試像是完全的徒勞,家玉突然覺得唏噓。

聽着雨聲,她突然心靜,也不再着急想讓他離開,反而主動開口講話。

“其實我沒想過會和你遇上的。”

她防備的事情還沒有結束,也不知道該以什麽面目面對他,以一個愧疚的屢屢叛逃的罪人,還是以一個完全自私自利的壞人。

陳家玉講話還是那麽直白坦誠,傷人的心,光怔慶幸,還好自己已經沒對她再抱期待。

他雙手揣在大衣的口袋裏,站在她旁邊,平靜地說,“我也覺得我們沒有再見面的必要。”

這場對話意外的和平,家玉感慨,他們居然可以開始平靜地和對方說話了,不帶任何情緒,或許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長大成人,抵達成年人真正該到的境界。

既然達成了共識,就不需要再多講話,他就靜靜陪她在這裏等到車來,然後轉身回去,此後不再見面。

家玉想着安靜地再待一會兒就好,可司機還沒打電話告她自己到達上車點,光怔的電話就先響了。

他接起來,家玉隔着一兩米的距離,聽不清具體的對話,卻能聽出來是宋臨川的聲音。

宋臨川在電話那邊講,“你去年托我去修的那臺Dv機,今天修好了,我寄給你還是等你回來取?”

光怔用餘光掃一眼旁邊的陳家玉,想她應該也聽不清,他對電話那邊的宋臨川說“等我來取吧,郵寄過來別再給我寄壞了。”

宋臨川不知道他此時此刻和誰站在一起,自顧自地在電話裏奚落他。

“既然這麽寶貝,當初還摔了乾嘛?最後還不是到處托人修。”

光怔往離家玉更遠的地方挪一步,才低聲說“我樂意,挂了。”

家玉看見他挪開的步伐,心想他和宋臨川講話有什麽可防備她的,除非在說她的壞話。

等光怔挂了電話,她閑閑地問。

“宋臨川?”

“嗯。”

便再沒話講了。

又靜了片刻,光怔問她。

“你怎麽會認識蘭老師?”

陳家玉的整個人生,他只有近兩年的空白,從未聽說過她還認識過蘭老師這樣的人,還如此親昵像是血緣至親,光怔想問這個問題一整晚,終于問了出來。

家玉擡頭定定看屋檐粘連的雨滴。

“蘭老師的女兒曾經是我的心理醫生。”

蘭老師早逝的女兒叫蘭卿,比家玉要大幾歲,兩年前曾是家玉的心理醫生,就是那個告訴她她的選擇不無道理的醫生。

家玉是在重慶遇到她的,那時家玉由衷感謝蘭醫生完全站在她的立場,從不會從道德層面譴責她,才使家玉開始自恰。

而陳家玉是很容易交到朋友的人,一來二去和蘭醫生有了私交。

兩個人成了朋友之後,一問才知道,蘭醫生的父母在家玉祖籍地的省城生活了大半輩子,那段時間家玉的新書完稿,已經交給小楊編輯,家玉也開始準備離開重慶。

那時候家玉已經答應了加入章舒揚的拍攝計劃,章舒揚返回溫哥華去做準備,兩個人約定好,他兩個月後返回重慶找她。

家玉空出來兩個月時間完全沒有事做,她還沒想好去哪兒,還是留在重慶等待章舒揚返回,蘭醫生此時已經結束了在重慶的外院執業,準備回到省城,便邀請家玉一起。

在蘭醫生的家裏,家玉認識了她的父母,蘭老師和愛人都是好相處的人,知道家玉沒了父母,已經孤身一人,将她當自家孩子心疼着,就是在那兩個月裏,家玉跟着蘭老師習字。

兩個月後,家玉告別蘭家一家人,返回重慶,開始随章舒揚和他的團隊去往各地拍攝。

再收到蘭醫生的消息已是年關,臨近過年時,家玉接到蘭老師的來電。

接到電話時她正在與團隊開會,聽出來是蘭老師的聲音,她起身到酒店走廊去接聽。

蘭老師的聲音聽上去蒼老了許多,萬念俱灰的語氣,告訴家玉,自己是通過女兒的手機找到了家玉的聯系方式,他在電話裏說,愛人和女兒開車出行時遭遇車禍,傷勢太重,今晚在醫院接連離世了,他正逐個通知親人朋友們。

得知噩耗時家玉站在酒店走廊的盡頭,眼前是窗,窗外突然晴夜閃雷,不多時開始窸窸窣窣下雨,家玉聽見老人在電話裏自言自語,喃喃道,“突然就沒有親人了。”

家玉驀地鼻酸,她明白那種感受,世上不會有人比她更加明白。

挂了電話後,家玉返回房間,告衆人她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臨時回省城一趟,半個月後才回來。

就這樣家玉趕回了省城,陪着蘭老師一起操辦了妻子和女兒的葬禮,生死似乎有規律,在年關前死掉的人總是比其他時候多一些,是以病人家屬常常愛和病人說,再撐一撐,再撐一撐就又多過一個新年了。

撐得過的就到新一年去,而大多人在年關前阖上了眼。

蘭老師去火化妻女的那晚,家玉陪着老人坐在焚化間外面等,蘭老師擡頭看着電子屏幕播報每個焚化爐排隊的名單,突然對家玉感慨,“還挺熱鬧的。”

家玉太能共情此刻,想起了自己送永銘去火化那天。

那之後幾天就是大年三十,家玉留了下來,陪蘭老師過了個年,大年夜兩個孤零零的再沒有親人的人在餐桌上碰杯,家玉一飲而盡,對他說,“蘭叔,逢年過節我一定回家來陪你。”

老人聽見她說“回家來”,忍了許多天的眼淚終于潸然而下。

這就是家玉和蘭老師的淵源,她并沒有講給光怔聽,已經不是需要事事知悉的那種關系,他也未必還感興趣,家玉只說一句蘭醫生曾是她的醫生,就不再多講。

剛好雨中遠光燈閃爍,她叫的車終于來了。

家玉徑直走過去上了車,也沒有說再見,此時家玉和光怔都在想,完全成人的标志應該是淚腺萎縮,再也沒有眼淚了。

的士載着她一路離開,後視鏡裏的黑色人影越來越小,家玉在想她應該怎麽形容剛才那種平靜呢,想起來楚楚說自己與米記:不是不愛更無所謂厭恨,只是可有可無并且已經夠了。

引用自黃碧雲-《無愛紀》。

剛才與光怔靜靜站在一起,家玉自己也有了這種感受。

從住宅區回到她住的酒店大概需要半小時,遇上雨天開始堵車,司機透過後視鏡和她說,“你趕時間嗎,怕是要堵一個鐘頭咯。”

家玉搖頭說不趕,慢慢開就行。

急陣雨已經停下,她落座在後排,打開車窗,濕潤的風襲面,剛才喝下去的酒突然開始上勁,家玉不知不覺靠着椅背睡着,還做了一個簡短的夢,生活太滿,她好長時間沒有再做過夢了。

夢中她到一四四方方的白瓷磚盥洗室內,四周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方洗手池,有人伏在臺前嘔吐。

家玉走過去,對方轉過臉來,白地像鬼一樣的臉色,竟然是二十歲的陳家玉。

二十歲的自己在嘔吐後捂住腹部蜷縮下去,家玉翻找出包裏裝着的胃藥,遞了過去。

這兩年家玉随身備着胃藥,以前沒有這樣的習慣。

家玉以前意識不到,很多年來她都持續在胃疼,她對胃疼沒有想象,還以為都是驚天動地的,激烈的要把命拿去的疼痛,她以為自己這樣的程度,不過是常規的,大家都有的身體上的痛。

直到某一次她白着臉色捂住腹部忍受時,章舒揚驚叫說,“Shirley,你胃痛怎麽一聲不吭,得吃藥呀!”

家玉本想說自己不是胃痛,可白色的咀嚼片已經遞到她眼前,把藥片吃下去,不到五分鐘,突然就緩解了許多。

一直到那一刻家玉才明白。

啊,原來這就是胃痛啊。

陳家玉一直到二十八歲,才第一次知道,自己曾經有很多年都持續地處在這種劇痛中,還以為這就是尋常人生該給她的感知。

外輕內重,被俗世吞噬,她活得和別人不一樣,這件事她很晚才意識到。

在夢中,二十歲的家玉說和她同樣的話,擺着手說自己不是胃痛,家玉仍然遞過去,說吃下去吧,會好很多。

果然五分鐘後,夢中的自己不再蜷縮,對自己的身體有了新的認識。

緩過來的家玉突然問家玉,“你和姚光怔見面了嗎?”

家玉從這裏意識到這是徹頭徹尾的夢,她對自己說,“對,我和他見面了。”

随後二十歲的陳家玉驚訝地問她,“你們竟然只是這麽平靜地見了一面嗎?”

“他就這樣放過了你嗎?”

她一連追問了兩句。

在家玉二十歲時,尚不能理解這樣平靜的漠視,還以為要激烈的愛或者恨才對。

家玉告訴年輕的自己,“也或許是因為他也意識到那時我們并不好,不是嗎?”

年輕的自己懵懂着,對她的話一知半解,天外來音已經叫醒了家玉。

“小姐,到了。”

家玉睜開眼,的士已經停在了酒店樓下,司機回頭來叫醒她。

家玉拿起手機準備掃碼付錢時,看見Alsa給她發了一條信息。

——家玉啊,你有沒有什麽常用的香水?

莫名的問題,家玉回複她。

——應該沒有,我很多年不用香水了。

Alsa将這對話截圖,發給宋臨川,兩個人由衷感嘆,姚光怔,慘讷。

朋友已經看穿他在找舊的味道,來逃避眼前的世界,而在家玉走後,光怔返回蘭老師家裏,又陪蘭老師喝了幾杯。

酒精在體內堆積,人便放開了講話,蘭老師問光怔,“小姚,你覺得我們小玉如何?”

與他對坐的光怔愣怔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随後告訴他,“挺好的,很優秀,只是不适合我。”

生活好不容易歸于平靜,他不要再去碰有毒的東西。

蘭老師遺憾地哀嘆,心裏依然覺得太可惜,這兩個人真是有緣份,評價起對方來都大差不差,他好奇的追問,“怎麽不适合?你很介意對方有過婚史嗎?”

光怔對他搖頭,坦誠開口,吐露出自己的過往,“蘭老師,其實我也有過一段婚姻。”

蘭老師終于反應過來,一拍腦袋來了精神,指着他的手說,“難怪,我就記得你好像是戴過婚戒的,我還以為你故意買來擋桃花的嘞。”

‘有過’一段婚姻,既代表已經離了,蘭老師舉着酒杯,望着光怔空空蕩蕩的左手問,“為什麽今天戒指摘掉了嘞?”

光怔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再端起杯子與蘭老師相碰,苦笑下,喃喃道:

“或許因為……也是一段錯誤吧。”

那晚光怔從蘭老師家裏離開,已近十一點,他走到剛才送陳家玉的那個屋檐下,給自己叫了輛車,等待的期間吹了一些風,也不再像平時那麽冷靜。

上了的士後,光怔給司機報了地址,車行至一半,光怔腦子裏突然冒出來一個聲音,不停在對他說。

“既往的婚姻是一場錯誤。”

聽夠了的光怔擡頭叫住司機,道:

“師傅,改個目的地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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