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02. 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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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喜宴

從這紙被扔掉的協議開始,光怔猜到了一些事,想象着他的妻子是如何坐在這裏,寫寫停停。

文學系的學生陳家玉曾經給他講過想象這個詞,她說在一切的初始,想象就是字面意思,中原人類幻想大象長什麽樣子,那時候大象已經南遷,沒有人見過,只能在大腦中自己畫一個出來,想象一詞是這樣被創造出來,她覺得這很美妙,而光怔問她,那這個詞出現之前,人又是如何定義想象的呢?

二十歲的陳家玉思索片刻,回答他,“那應該是這樣,我觸摸一個東西的時候,想到了你,我聞到一種味道的時候,你在我大腦中産生,我遇到危險時,你如影随形,在心裏伴我常在。”

她順着往下想,“這樣說的話,其實想象與愛亦沒有區別,或許大象南遷以前,人就是用愛來定義想象的吧。”

面對着陳家玉團起來扔掉的掙紮時,光怔竟突然想到了她當時笑着講下這些話的情景。

他此刻坐在這裏,竟也想象到她坐在同一個位置上握住筆的樣子,按她的說法,他可以用愛定義此時嗎?光怔已經分不清,太多的思考太多的文字,把人搞暈,或許或許,他應該去過俗人的生活,那麽一切才能回到真切之中……

收回混亂繁複的思考,至少此刻光怔知道了,劃掉的名字代表她要抛棄他時有過掙紮。

在決定和他離婚時,陳家玉有片刻的猶豫過。

光怔是就此得到一些慰藉,可是太晚了。

如若是在那渾渾噩噩的三天裏,他找到了這張紙,或許他們會在酒店的電梯口見上一面,一切會改變,即使他找到酒店去時她已離開,見了這張紙,他也能就此說服自己,沒關系的,我就這樣等下去。

又或者幾年後他才在某個平常的下午看見它,那時候時過境遷,或許他輕輕笑一笑,将它扔掉,就可以徹底釋懷。

可偏偏在生活剛改頭換面時。

在他堪堪要勸動自己完全放下時,命運跳出來,說我要再耍你一次。

再次見識到這種耍弄,光怔咬牙切齒,開始恨上命運,此刻他開始後悔,後悔自己在賣掉房子前好心地想為下一位主人清掃,如果沒有多此一舉,他就不會看見她寫下又劃掉的另一句話,那麽他會好過很多。

那晚應該是迄今為止光怔最後一次崩潰,因他意識到,此時此刻的自己已經不會因為這新的契機,這一張陳舊的紙,再去做什麽了。

有一些力氣與勇氣不可再生,他已經徹底被耗盡了。

明白自己再也找不回舊的自己,他突然開始懷念舊的家玉,而關于舊的她,他留存下來唯一的證據只剩下那臺被摔壞的相機。

因陳家玉片刻的掙紮與仁慈,光怔竟萌生出想把舊的她修好的想法。

而這樣的夜晚,上帝好像和他開玩笑沒夠,樓下突然有人放起煙花,五顏六色在他的窗上蓬開,笑鬧聲傳上樓,天地熱鬧而他格外冷清。

光怔想起,此情此景他早就經歷過一次。

那時候他還在等待陳家玉,而如今換了座城市,同樣的情景,同樣的煙花,同樣全世界熱鬧慶祝新年,同樣的孤零零。

他在今夜悲哀地發現,自己已經等不動了。

再等下去,他就要衰老的不成樣子。

前幾年他還掏空心力沉浸在同一件事,騙着自己要去愛且不惜一切,如今狠下心去把那部分自己切割後,身體的內容突然變得很空。

于是這一年他做了許多事來填補這種空,他開始關心起以往不關心的那些,譬如經營朋友之外的社會關系,開始養綠色的桌面植物,甚至養一只鳥,每周抽出幾天跑半個馬拉松,每周和陳女士打一個電話。

說到陳女士,直到光怔在省城落腳,安頓下來,他才打電話到臺南去,告訴母親他與家玉離婚的事。

陳女士竟然比他預料中更快接受,她說,“其實小玉前段時間聯系過我,問我會不會叫你回臺南過年,她怕你在肅城會很孤單。”

光怔失笑,原來離開之前,她聯絡了很多人。

在他剛到省城時,王老師也跑來聯絡他。

王老師告訴光怔,就在陳家玉離開的前一天,他們家的信箱裏多出來一個厚厚的信封,他愛人拿回家去拆開,是一筆錢和一紙道歉,是家玉給周旋補習的金額,而道歉是她說因為自己的一些私事,她無法再給周旋上課了,承諾了而沒有做到,她很愧疚。

陳家玉提前告訴了很多人自己要離開,唯獨他作為丈夫,最後一個被通知。

陳女士在電話裏說,“那時候我就料想到,她或許要離開你了,但你知道,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我不會和你說太多。”

這幾年陳女士已經過了五十歲,與前半生相比,她已有很多想法變了,對感情這種事,她現如今的觀念就是不強求。

于是盡管她有了兒子婚姻可能要出狀況的預感,卻不問不說,不替誰去強求,任他們自己發生。

光怔在電話這邊沉默,突然想要發笑,因為他突然想到,他與陳家玉認識了十八年,細數起來,竟一次都沒有共度過新年,他們都沒有一起守過歲,而他竟還在渴求與這個人共度餘生,真是癡夢。

聽他沉默,母親便知道他依舊在傷心,姚陳靜瀾長長嘆氣,像是想起很多年前的往事,她對光怔說,“其實我明白你現在的傷心。”

光怔對這樣的話不置可否,他被同一個人抛棄兩次,哪會有人真正明白,可陳女士說:“我年輕的時候,在你父親身上也得到過同樣的傷心,他們這樣和文字打交道過密的人,都有一個自己的世界,把所有人排在外面,我每次坐在他旁邊,卻感覺他輕飄飄的,随時要走,那時候我已經懷孕,還整日這樣惴惴不安,實在不好,果然沒過多久,他就說他要去大陸援教了,他苦學十數年,終于可以去給這個社會做貢獻了,于是很高興,可那個時候,你甚至還沒有出生。”

“我也這樣傷心了很久,所以那時候那樣對待了你,實在對不起……”說到這,她察覺到這樣好像在辯解,這不是她的本意,于是她打住話題,轉問光怔,“你現在還好嗎?要是太難受,可以回來。”

光怔平淡回答,“挺好的,原本我該回來,可是留在這裏有更好的前途。”

他原本是因為陳家玉來這裏發展,可現在誤打誤撞,太多人對他太多期待,竟真的被絆住,再也走不掉了。

走不掉的光怔就這樣留在了陳家玉的故鄉,一年後又是一年,直到此時此刻,他閉着眼睛,抱着修好的相機坐在宋臨川的車裏。

他閉眼假寐,識相的宋臨川也不再跟他說話,一直到車停在光怔省城的家樓下,光怔裝作睡醒,轉頭叫宋臨川,“上樓休息下,再一起去吃個飯吧。”

宋臨川搖頭,“我還是直接回去吧。”

光怔下車的動作頓住。

“不是要我請你吃飯嗎?”

宋臨川坐在車裏扭捏一笑。

“我也很想宰你一頓,可是我想我老婆了。”

“……”

自讨沒趣的光怔閉上嘴,轉身上樓去了。

一直到下午,臨近晚飯點,宋臨川才發訊息給光怔報平安,他說自己平安到家,準備睡一覺,請柬他會郵寄給光怔,大概兩天就到。

光怔正在給自己養的小鳥喂小米,雨水又來,淅淅瀝瀝的雨季徹底開始了。

周一光怔進辦公大樓時,發現省電視臺的攝影組已經到了,局裏臨時騰一間閑置的辦公室給他們用,一群年輕人熱火朝天開始準備拍攝和采訪。

拍攝工作大概要進行一周,光怔前置交接的工作做得好,露露的團隊和研究組的成員提前打了照面,工作起來氛圍融洽,最終按計劃完成了拍攝。

露露帶人撤走那晚,攢了個局,露露組長做東,邀請上了地震局合作的衆人,為順利完工慶祝。

露露組織的聚餐不像地震局死板正式的那一套,一切輕松着來。

周五晚上九點,兩方人擠在同一張酒桌上進行酒桌游戲,不多時酒瓶口轉到光怔,他需得無條件無隐瞞,如實地回答一個問題。

因他在單位裏總肅着臉,攝影組的年輕人們不太敢刁難姚主任,只有露露站起來,說“讓我來想想。”

他眼珠子一轉,對光怔提出問題。

“你就……給我們講講你的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吧。”

聽他問到大家都關心的問題,攝影組的人開始起哄,贊他問得好,起哄完大家轉頭回來,靜聽被懲罰的光怔回答。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露露已經擡起設備,開機對準光怔。

回答問題之前,光怔伸手來虛掩住鏡頭,“這就不用拍了吧。”

露露努努嘴,“沒事,我不往外發,留個紀念。”

拗不過他的光怔放下了手,回到剛才的問題。

露露透過鏡頭,看見姚光怔低下頭,轉着戒指講了這樣一句話。

“我妻子是我的初戀。”

沒想到問出這種勁爆答案,整桌人就開始起哄,又很快恢複安靜,繼續靜聽他講。

“她有點像一棵過早被世界傷害的小樹,所以很安靜,我們很早就認識了,從十歲開始陪伴對方長大,一直到十六歲,因為一些原因,我們短暫地分開過。”

“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問過我以前對未來伴侶的期待,我告訴她我期待一個跳脫一點的伴侶,話多的,活潑的,因為我也很安靜,她聽我說完的表情很失落,她說抱歉她不能做到那樣。”

“其實她不應該對我感到抱歉,因為那個時候我在想的是我們并不需要去縫補她改造她,改成和我互補的類型,當時我們太年輕了,我覺得只要她能在我身邊感到安心,可以永遠不用對我打開心扉,她完全可以盡情利用我來捱過對她艱難的那些時刻,愛我也可以,不愛我也可以,我們就這樣安靜的走下去就好了,可能是她覺得這樣安靜的人生太枯燥了,不精彩,所以最後離開了我。”

講完這些話,他擡頭看向鏡頭,釋然地笑笑。

青梅竹馬的浪漫故事急轉而下,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尤其是傳播他已婚消息的露露。

回過神來的露露湊近問他,“我靠,你沒跟我說你離婚了啊,我還以為……抱歉啊,早知道我不問了。”

光怔朝他笑笑,表示游戲嘛,沒關系,他又轉頭對神色各異的衆人說,“抱歉啊,把氣氛搞得怪怪的。”

酒桌上的衆人回神,或許怕他尴尬,都紛紛表示沒事,擡起酒杯繼續投入下一輪,而始作俑者露露放下攝影機,拿起手機,看見某同事發來一條“好深情,好純愛,好可憐,我覺得我又可以了。”

露露擡頭看向光怔,表情複雜,想起的是上次在行政酒廊,姚光怔愣神時看向指尖婚戒的那種眼神,露露低頭回複同事。

——我覺得你還是放棄吧,感覺人家沒走出來呢。

光怔不知道桌面下有人正在讨論他,陪着喝了幾杯後又借故起身,準備要走,他已經講了自己離婚,上次離場的理由就無法再用了,這一次他要走,所有人都起哄要他留下。

光怔擺手致歉,說明天要到肅城去參加朋友的婚禮,實在得先走了。

這樣的理由未嘗不比妻子的門禁好用,沒有人再開口強留他,作為闖了個小禍的人,露露送光怔出去,送到門口時,光怔正叫車,露露突然搭着他的肩膀問,“姚主任啊,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參加你朋友的婚禮?”

光怔愣住,雖說這一周他們熟地很快,但也沒有熟到能帶他去參加宋臨川婚禮的程度。

見姚主任狐疑地看着自己,露露忙舉起雙手解釋:“你別誤會,我對你朋友的婚禮不感興趣,我是對肅城這個地方感興趣。”

光怔微挑起眉,露露摸着後腦勺,有些扭捏道:“是這樣的,我女朋友還在念書,文學系,她喜歡的一個作家最近在肅城拍紀錄片,我本來也想趁這兩天假去一趟,看能不能遇上,給她要個簽名什麽的……你看正好,姚主任你要去參加婚禮,又對肅城熟悉,我就想……”

作家,紀錄片,肅城,光怔黯下表情,對露露的女友喜歡誰有了答案。

露露看他沉下去的表情,還以為他要拒絕,正沮喪自己無功而返,哪知光怔閑閑問他。

“你知道去哪兒能遇上你女朋友喜歡的那個作家?”

“不知道,”露露搖頭。

“這麽随機嗎?”

“碰碰運氣嘛,”露露乾脆對光怔和盤托出:“其實我女朋友喜歡的就是上次我們在酒店大堂遇到的那個Shirley陳,那天我給我女朋友說我們遇到了這個人,可我沒反應過來給她要簽名,我女朋友罵了我好久……”

他裝完可憐,不死心地問光怔:“怎麽樣?能帶上我不,我可以跟你A禮金。”

恰在此時光怔叫的車到了,上車前光怔答他,“我需要問問我朋友。”

有他這句話,露露苦着的臉終于放晴,谄媚笑着替他關上車門,揮手道,“那姚主任一路順風,我等你消息。”

當晚準新郎官宋臨川正在婚房裏預習婚禮流程,收到了光怔的信息。

——明天我帶一個朋友一起來可以嗎?

宋臨川秒回他。

——誰?陳家玉?

光怔翻個白眼。

——你有病吧?

——一個省電視臺的朋友。

宋臨川略帶遺憾,答他“哦哦,你帶來吧,會給我們拍上新聞不?會的話我明天好好做做發型。”

光怔回他一個「滾。」

不理會光怔的嫌棄,宋臨川對他要帶來的朋友來了興趣,追問光怔。

——不過你什麽時候又有了電視臺的朋友?

——剛認識的,工作需要。

——很熟嗎?

——一般。

——那你還願意帶來?

——就當帶了個臨時長途司機。

感嘆于姚光怔的大腦,宋臨川回:

——可以可以,省局沒有給你配司機,你就自己發展一個,要不說你有前途。

懶得和他耍嘴皮子,光怔沒有再回複他。

征得新郎本人的同意後,光怔切到和露露的聊天窗口,告訴他明天可以帶他一起去,露露秒回他三個好和感嘆號,又發兩個感謝的表情包過來。

約定好明天碰面的時間和地點後,露露又提起和光怔A禮金的事,他說“兩張嘴去的,怎麽能讓主任你一個人随禮。”

在光怔告訴他随禮的金額後,露露痛定思痛,出爾反爾道,“那我還是決定厚着臉皮白嫖你了,姚主任。”

去肅城參加婚禮的前一晚,光怔早早休息,而露露輾轉難眠,後悔到後半夜,後悔自己當初怎麽就沒好好讀書,也去考個官做。

第二天上午,頂着黑眼圈的露露在酒店樓下等到光怔的車,原本兩個人商量好,上高速前換露露開車,到了肅城再換回光怔,可光怔擡頭一看他一臉沒睡好的樣子,搖搖頭,決定還是他自己開全程。

去肅城的一路上露露都在刷視頻平臺,企圖找到目标人物的今日行蹤,光怔全程旁觀他一無所獲,最終露露哭喪着臉說,“看來要白跑一趟了。”

他們已經在高速上,行程已經過半,回頭已經來不及,露露很快調理好了自己,就當跟着光怔去蹭一餐喜宴,反正也不用他掏錢,姚主任給朋友随禮的大方程度,再帶兩個露露也不過份。

兩個人抵達婚禮的酒店時,宋臨川和勉宜已經站在宴會廳外迎客。

宋臨川果然辦了他自己說的那種傳統喜宴,光怔看他鄭重的一身西服,一絲不茍的發型,全然沒有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像是把此生最嚴肅的一面都掏了出來應付此刻,妻子勉宜穿一身蓬紗婚紗站他身旁,挽住他的手臂。

這對金童玉女見光怔來,熱切地迎接,光怔把厚厚的紅封遞過去,宋臨川沉甸甸地接過來,不用拆都知道,姚光怔應該是到場賓客裏對他最大方之人。

露露跟在光怔旁邊,還不等光怔介紹,自己就已經自來熟地與新郎新娘握手,嘴裏不住說“恭喜恭喜,祝福二位。”

說夠了吉祥話,宋臨川告訴光怔,在主桌給他和他的朋友留了位置,桌上都有姓名牌,直接過去就行。

露露跟着光怔進了宴會廳,感嘆道,“也是第一次坐陌生人的主桌。”

兩人在寫了自己名字的位置落座後,光怔留意到桌上除了賓客的姓名牌,還立着一個亞克力立牌,立牌上畫着兩個穿婚服的卡通小人,兩個比心的小人中間寫「監測員先生&氣象主播小姐」。

光怔看着依偎在一起的Q版新郎新娘,突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已經步入中年,居然開始會欣賞這種通俗藝術了,以往他欣賞不來這樣幼稚的東西,如今竟然覺得怪可愛的。

兩人落座時這桌還沒有別人,不多時慢慢有人入座,這桌都是宋臨川地震局的同事們,大多數都是生面孔,剛來報到的應屆生,後輩們都聽說過光怔這個不到三十歲就一路升進省局的前輩,在落座時都禮貌地和光怔打招呼,畢恭畢敬說一句“前輩好。”

光怔禮貌着淡笑,對每個人點頭,露露在旁邊羨慕,更加後悔自己沒有努力努力走上仕途。

等桌子幾乎坐滿時,只剩下光怔旁邊還空着一個位置,姓名牌上A打頭,是夫妻倆給Alsa留的位置。

愛掐點到的Alsa姍姍來遲,遞給新郎兩個紅封,再與新娘擁抱,宋臨川将紅包拿在指尖一撚,發現是兩個,問她,“包錯了?”

Alsa白他一眼,“多收點禮金還不高興,替另一個朋友送的。”

宋臨川笑開了,“還有不出席也随禮的朋友啊,那我就笑納了。”

他将紅封放進身後的托盤,指着光怔的那一桌對Alsa說,“你去和光怔一桌,他還帶了個朋友來。”

“行。”

Alsa轉頭,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找到光怔的位置,坐到他們這一桌來。

在光怔旁邊坐下後,Alsa第一個和光怔打了招呼。

光怔看儀式都快開始了她才匆忙趕到,問她,“怎麽休息日都要掐點進場?”

Alsa苦着臉說自己親近大自然去了,她到城郊的露營地去待了半天,才剛剛被朋友開車送來。

說完Alsa留意到坐光怔旁邊的生面孔,指着露露問,“這是?”

被問及的露露不等光怔介紹,主動伸手過來。

“你好,我是姚主任的朋友,省電視臺的攝影指導,叫我露露就行。”

兩個外向的人毫無社交障礙,Alsa爽快地和他握手。

“你好露露,我是Alsa,新郎的同事,你們姚主任的前同事。”

露露和Alsa簡直是一見如故,不消十分鐘就熟絡起來,光怔看他們隔着他聊天辛苦,乾脆和露露換個位置。

儀式正式開始後整個宴會廳的燈熄滅掉,只剩正中間下長長的T形臺還亮着,新郎不知道從哪繞進來,已經在臺上背身等待。

随後高門拉開,新娘頭覆長長的面紗,緩緩走進來,面紗下的雙眼閃爍,已經噙着眼淚。

一切都是最傳統的喜宴流程,光怔專心看着,身旁的露露已經開始四處張望。

在臺邊捕捉到一道眼神望向他們這桌,露露湊近問剛認識的Alsa。

“Alsa姐,你說那伴娘怎麽老看我們主任?什麽意思,少女心事?”

Alsa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伴娘确實老往他們這邊瞟,眼神還略帶惆悵,認出來對方是誰,Alsa回頭看看光怔,發現光怔毫無察覺,正在專心觀禮。

Alsa湊到露露耳邊,小聲和露露八卦道,“不是什麽少女心事,這是你們姚主任前妻的學生,他前妻的小粉絲,這是在參觀她偶像的前夫呢。”

聽Alsa這麽講,露露對姚主任的前妻更是好奇死了,他用更小的聲音問她:“姚主任這個前妻到底是何方神聖啊,你了解嗎?”

他這個問題就有些過份越界了,Alsa知道什麽該講什麽不該講,收起八卦的表情,她白露露一眼,“道上的事兒少打聽。”

光怔一直專心觀禮,一直到新婚夫妻交換了戒指後又擁吻,宋臨川哭到肩膀打顫,父母雙親開始上臺致辭,儀式結束後他回過頭,Alsa和露露已經關注他良久。

露露說“他怎麽像第一次參加婚禮一樣,看得那麽入迷?”

Alsa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觸景傷情吧。”

光怔不顧兩個人打趣,已經提起筷。

說到觸景傷情,Alsa突然對着光怔感嘆,“說起來,當時錯過你們的婚禮真是太可惜了,宋臨川最近老說你們當時那個小教堂婚禮辦得特別好,又省心力又有格調,也不知道你下次結婚還能不能保持住審美水平。”

聽她講話沒輕沒重的,露露納罕地張大嘴,他以為姚主任離婚的事是不能提的痛處,原來可以直接這麽聊嗎?

Alsa見他這反應,忙寬慰他,“安心,在我們兩年的高強度訓練下,你們姚主任早就脫敏了。”

露露這才松口氣,而被預設二婚的光怔沉着臉,答Alsa的問題。

“我不會再結婚。”

哪還有心力愛上任何人。

見他平靜又肯定,Alsa都不忍心調侃了,反複看光怔兩眼,唯有長長的“唉……”一聲。

不多時新婚夫妻已經過來敬酒,光怔要開車,喝不了,把沒用上的臨時司機派出來代勞,露露和Alsa一人陪他們喝了一杯,宋臨川看上去已經有些微醺,他單獨拍拍光怔的手臂說,“光怔啊,看到你能走出來,我真的很高興。”

姚光怔在其他方面都過度能自理,作為朋友,他唯一能為光怔操心的也就只剩下感情的事。

話說完,宋臨川又舉起杯和以水代酒的光怔單獨喝一杯,情分都在仰頭的一飲而盡裏。

熱熱鬧鬧的喜宴持續了兩個小時後才降溫,漸漸有人開始離場。

Alsa拿起手機不知與誰發着消息,她擡頭來問光怔。

“你喝酒沒?”

“沒喝。”光怔搖頭,問她:“一會兒要不要我順路送你?”

Alsa看着他,表情有點古怪,“不用了,我約了朋友見面,她來接我……”

光怔不作多想,只說“好吧。”

Alsa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開口道:“姚光怔,我問你個事哈。”

“說。”光怔已嗅到不尋常的意味。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進入正題前先打預防針,光怔就猜到她可能要說到誰,嘴角的弧度往下沉去,果然Alsa問:“如果我現在和你前妻的關系比跟你好,你會生氣不?”

光怔平淡地反問Alsa:“我那麽閑?”

見他聽見家玉臉色已毫無波瀾,Alsa拍拍胸膛安下心去,“你不生氣就好。”

她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光怔沉默了半晌,吐露出一句。

“和她交朋友挺好的,她對朋友很講義氣。”

Alsa無聲贊同他的說法,點了點頭,反倒是旁聽兩個人談話的露露偷偷“啧”一聲,他突然覺得自己昨晚的判斷好像錯了,姚主任在背地裏都還在講前妻的好,應該是已經走出來了。

他還在思考要不要通知昨晚那個同事,告訴對方你現在好像又可以了,姚主任的前同事已經站了起來。

起身的Alsa拍拍光怔的肩膀,說“我朋友來了,先走了。”

光怔和露露目送Alsa從桌前離開,一直目送她與朋友在宴會廳的入口處彙合,看過去的光怔愣住。

來接Alsa的朋友就站在宴會廳的入口,是位年輕女士,她應該是剛結束工作趕過來,手裏還抱着自己的外套。

黑長卷發襯一張漂亮面孔。

看清楚來人的長相後,光怔開始懷疑自己剛才喝下去的那杯到底是橙汁還是酒精,如果不是酒精的話,他怎麽會在這熱鬧的喜宴上看見陳家玉呢?

他還愣在原地,露露的大嗓門已經先一步驚叫起來,光怔想阻止他已經來不及,露露站起來指着宴會廳出口的方向。

“Shirley陳!”

周圍的人已經把目光望他們這種聚焦,光怔扶額閉眼,開始後悔自己為了偷懶,把這個臨時司機帶過來。

等他睜眼,露露已經不在旁邊,光怔往入口的方向看,露露已經跑過去,嘴裏還嚷嚷着“陳老師留步。”

轉身欲離開的兩道背影愣住,家玉迷茫地轉過身來,看見主桌跑過來一個年輕男生,嘴裏叫她的名字。

露露跑到家玉面前站定,家玉才看清他有些眼熟。

生怕她着急離開,露露忙不疊開口。

“陳老師你好,我女朋友是你粉絲。”

他指着自己對家玉道:“你還記得我嗎?上次我們見過的,在省城的酒店大堂……”

被他吓到的家玉反應了一會兒,讪讪地笑,“是你啊,你聲音好大,我還以為你是來緝拿我的。”

露露笑得有些尴尬,對她道歉。

“不好意思啊,沒想到能在這裏遇上你,我有點激動了。”

家玉仍保持禮貌,對他笑說,“好巧啊,你是新郎還是新娘的親友?”

露露摸摸後腦勺,坦白道,“都不是,我跟着朋友來的。”

“這樣啊……”

知情人Alsa附在家玉耳邊,“他和姚光怔一起來的。”

家玉臉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怎麽忘了,上次在酒店大堂遇上這個大嗓門,他正和光怔走在一起。

怕什麽來什麽,越過露露看向他身後,家玉正好對上光怔沉沉的目光。

擋在兩人之間的露露在家玉眼前擺手,喚回她的神智,家玉看回來,聽見露露問她。

“我可以和你要個簽名嗎Shirley老師,我女朋友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你。”

家玉恍惚着說當然可以,早有準備的露露已經從挎包裏掏出紙筆遞在她面前。

低頭簽下自己的名字時,家玉感覺眼前的光稍稍暗了一些,擡起頭,光怔已經走了過來,站在她的面前。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挂着平淡表情,誰也沒有先打招呼,Alsa的眼神在兩個人身上轉,最後尴尬地避開。

Alsa也沒想過讓自己的兩個離婚了的朋友就這樣面對面,本來家玉來接她,她是準備默默離開的,沒想到半路殺了個陳咬金攔路。

她埋怨地去看楞頭青露露,不知道情況的露露沉浸在完成了女友任務的喜悅,正在欣賞簽名,還不忘拐一拐光怔,低聲說,“你看我昨晚說什麽來着,我就預感我們能遇上Shirley老師。”

不出意外,還是被在場三人都聽得真切,光怔已經無奈,恨不能當場把他的嘴巴縫起來。

最後還是家玉主動開口,結束掉這個尴尬的場面,她對露露說,“那我們先離開了,粉絲老師。”

哪知露露擡起頭,更谄媚地笑笑,“等等老師,我可以跟你再合個影嗎?”

家玉點頭,露露已經掏出手機,在Alsa和光怔之間左右望望,他将手機拍在光怔手裏。

“姚主任,幫我們拍一張。”

光怔拿着他的手機愣在原地時,Alsa已經尴尬地用一只手掌捂上眼睛。

見他不動,露露用眼神暗示他,“快呀主任。”

光怔打開相機,放大鏡頭,過半人生裏他夢見過千千萬萬次的那張臉再一次闖入眼簾,如此清晰。

陳家玉挂着毫無瑕疵的社交笑容,毫不扭捏地看向他……手裏的鏡頭。

上次在蘭老師家光怔都沒有仔細觀察,這下才注意到,這副肩膀竟然已經沒有以前平薄,看上去變得有力了。

離開他之後,她好像變得更自由,更有生命力。

光怔怔忪地盯着鏡頭裏禮貌笑着的家玉,直到擺了半天姿勢的露露問他“好了嗎?”

他才反應過來按下快門。

确定拍好後,光怔将手機扔回給他,“可以了。”

家玉想這下總可以離開了吧,哪知露露直接跟上她和Alsa,說兩位老師,我們也準備走了,一起出去吧。

家玉回頭看,光怔依舊不說話,沉默地跟在他們後兩步的距離。

她只好說“好吧。”

宋臨川和勉宜本來在宴會廳門口送客,見這四個人一起走過來,宋臨川睜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

走在最前的Alsa被他拉過來問。

“這倆……”他用下巴指指家玉又指指光怔,“這倆人是能走在一起的關系?”

Alsa頭疼道,“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這樣了。”

越過Alsa,宋臨川看看一前一後各自不說話的兩個人,搖頭感嘆,“孽緣啊。”

說話間剩下三人已經走過來,宋臨川單獨和家玉打招呼,一問才知,Alsa的兩個紅封裏,另一個是家玉準備的。

想到自己還在光怔面前屢屢讨伐過她是壞女人,宋臨川難免有些慚愧,家玉只說她結婚的時候,他也真切送上祝福,所以她想,盡管自己和光怔已經離婚,還是應該在這時候送上心意。

她笑着說“祝福你們。”

新娘勉宜便拉着她的手說謝謝。

宋臨川越過家玉去看她身後的光怔,發覺在家玉看不見的角度,自己好朋友的目光一直放在前妻身上,宋臨川搖搖頭,又是嘆息。

告別了新婚的夫妻兩人,一行人走出了酒店,室外已經黑盡了,雨季的濕潤天氣,入夜後開始有一些冷。

家玉沒有開車來,原本就和Alsa說好了,她們打車回她那裏去,Alsa要在她家裏住一晚,預備徹夜長聊。

見陳老師掏出手機叫車,很有眼力見的露露先斬後奏,忙說,“陳老師,我們開車了,順路送你們吧。”

光怔聽他這麽說,在心裏苦笑,他沒派上用場的臨時司機反過來把他當做司機了。

家玉和Alsa都不想和他們縮在一個更小的空間裏尴尬,都擺手說不用。

露露見勸不動他們,還以為要光怔出馬才行,他想紳士風度的姚主任總不會拒絕順路送自己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他轉頭去看光怔。

哪知以往很有紳士風度的姚主任一反常态。

“人家說了打車。”

聞言露露“啧”一聲,像在問他你怎麽回事?

“紳士點啊,這可是我剛發展的人脈,就當幫我一個忙。”

一陣夜風迎面吹過來,光怔餘光掃到她抱在手裏的外套,嘆一口氣,算了。

他往臺階下走,告身後三人。

“等着,我去取車。”

兩分鐘後,光怔将車開到臺階前停下,放下駕駛座的車窗。

“上車。”

露露看不明白他今天怎麽突然裝冷酷,轉臉對着兩個女士笑笑,“陳老師別介意啊,我們主任是天生臉臭,他其實面冷心熱的,上車吧。”

被他谄媚的陳家玉沒什麽反應,倒是旁邊的Alsa憋不住笑出了聲。

露露困惑,剛想問她笑什麽,Alsa已經收拾好表情,“走走走,上車吧。”

Alsa第一個拉開車門坐上後座,轉頭看另一側的車門打開,探進來的卻是露露的臉。

Alsa問他,“你上來乾嘛?”

露露愣愣說,“我想着讓陳老師坐副駕,副駕更寬敞點嘛。”

說着話他已經坐了上來,關上了門。

只剩下家玉一個人站在副駕前。

Alsa不想她尴尬,正準備下車與她換。

扭捏沒意思,家玉說“沒事,我坐前面”,拉開車門上了副駕。

等她系好安全帶,光怔啓步,問她。

“去哪兒?”

家玉自然道,“送我到駝峰路吧。”

對話進行到這裏都還正常,誰知靜了片刻後,光怔問她。

“你還住那兒?不是拆遷了嗎?”

“嗯,回遷房分下來了,撿到大便宜,拎包入住。”

她嘴上那麽說,表情卻沒有撿到便宜的高興,她那套小兩居變成了小獨棟,與父母共同生活的那段記憶也不複存在、再無法朝花夕拾了。

聽完他們對話,後座的Alsa睜大眼,看看露露,這兩人挑明了聊天,完全不管這個蒙古人死活。

蒙古人露露也終于回過味來,他從中間逃頭上前來問這兩人。

“不對,你們倆認識啊?”

光怔專心開車,裝聽不見,由她定義他們認不認識。

家玉看一下他冷淡的表情,轉臉對露露笑笑。

“我們是大學同學。”

露露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你們真有緣份,在這也能碰上。”

陳家玉還是對他禮貌笑笑,不再接話。

露露還想再聊兩句,Alsa忍不住了,從背後拽他衣服,“行了,別說話了,安靜會兒。”

“好吧……”

被打斷的露露不明所以地縮回後座,左看看右看看,發覺這三個人裏只有陳老師淡淡笑着,姚主任冷着臉,坐他旁邊的Alsa表情也有些古怪。

四個人的車裏沒一個人說話,氣氛有點怪怪的,露露也閉嘴不語了。

大概十多分鐘後光怔停車,兩位女士的目的地到了。

露露目送Alsa和陳老師下車,兩個女士和他們揮手告別後,轉身進了小區。

等她們走遠,露露回過頭來,看見姚光怔定定看着她們兩人離開的方向。

憋不住的露露終于問。

“主任啊,你早說你和Shirley陳是大學同學我就不用跑這一趟了,直接托你幫我介紹不就行了……”

想到哪裏不太對勁,露露又突然“诶”一聲。

“不對啊,上次在酒店大堂你不說不認識她嗎?”

一會兒不認識,一會兒又是大學同學,露露已經徹底昏頭,駕駛座上的光怔透過後視鏡瞟他一眼,又給他加一計猛藥。

“我幫你引薦不了。”

露露迷茫問,“為啥?你們同學情誼這麽單薄?”

前排的光怔低頭看着方向盤上自己的左手,低聲告訴露露一個天大的秘密。

“她是我前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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