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04.你就當可憐我吧,不要再來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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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你就當可憐我吧,不要再來碰我

城中心的餐廳裝兩個稱不上朋友的人對坐,光怔聽見過去稱得上情敵的人率先開口。

章舒揚說,“其實我讀過你寄到馬尼拉那封信。”

他一上來就利落刺光怔一刀,被戳傷的光怔斂眸,低聲道:“她連這種東西都可以給你看啊……”

他啞然的聲音中有一些細碎的怨怼,不知是對誰。

“不是,只是當時……”章舒揚聽出來他誤會,張嘴想要辯解,他沒來得及說是郵差将信封派錯房間,就被光怔打斷。

打斷他的解釋,光怔已經整理好表情,他擡起頭,問章舒揚:“你們在一起了?”

在酒店大堂遇到那天,他看見章舒揚望向陳家玉的眼神,就知這個人還喜歡着他的妻子,從他們婚前到婚後再到離婚兩年,這個Miracle章倒是長情,一直賊心不死。

沒想到光怔會如此乾脆就問到要害,章舒揚怔住半晌,像是想起了誰,他的眼神不再聚焦,變得溫柔。

光怔聽見他講:“還沒有,或許很快了,再幾年功夫,沒準她就願意跟我在一起。”

光怔看着他,懂了陳家玉那句“這個人天真,樂天至讓人畏懼的地步。”

天真的人昂首對他懇切道:“我真的對你一點敵意都沒有,姚先生,我以前真的非常嫉妒,我一面知道你們的感情很深,我自愧不如,一面又自大地覺得這是時機的問題,如果更早的時候是我遇到她,我也一定不輸給你,直到現在,我和Shirley至少是最無間的事業夥伴了,這樣的關系就已經勝過很多事,我才稍微不再那麽在意你,對不起,雖然這樣說很壞,但通過你,我知道她是很戀舊的人,或許我再等幾年……”

等他也成為陳家玉生命之中的一件舊物,或許也會有他的機會。

光怔看他落寞又隐約期冀的神情,不忍心提醒,章舒揚還是把陳家玉對極致的要求的看得太低了。

她這個人對愛的需求是要上升到靈魂相認,才配得上稱之為愛,要不分青紅皂白,完全對她妥協才行,她只看上去平靜,但你如果和這樣的人相愛一場,是要被整個人掏空且無法再彌補完全的。

就像光怔現在一樣,被掏空拿走,留下自己找新的東西來填,他還會再對愛有渴望嗎?不再會了。

但沉浸在這個漩渦裏的章舒揚顯然是聽不進,所以沒必要講,光怔沉默着聽他表達,而後章舒揚擡起頭,看見光怔看他的眼神竟然有些……憐憫?

他為什麽會憐憫地看他,章舒揚不明白,難道姚光怔認為自己已經走出這個愛情陷阱,所以回頭來憐憫他這個要往下跳的人嗎?他把Shirley看作什麽角色?壞人?章舒揚胡亂想着,他不想家玉被人這樣看待,開始講她的好。

要不說他讓人畏懼,竟然開始在舉世最了解陳家玉的人面前說“她其實遠比看上去更好。”

他講起家玉這兩年如何和他與他的同事朋友們相處,講她過度共情他們去任何地方遇到的可憐的人,講她捐很多錢,講她為動物屢屢掉下眼淚。

光怔覺得很驚奇,不為章舒揚口中的陳家玉,而是為章舒揚本人,在他眼裏竟然覺得陳家玉是很豐沛又博愛的人,那在光怔這裏的又是誰呢?還是轉天換地,他掉進了平行時空?

無法理解的光怔打斷他,說,“抱歉,我不太了解她的現狀,也不太感興趣。”

他只保管舊的時空就好,讓陳家玉永遠是舊的樣子。

可章舒揚自來熟地拍他胳膊,說“別裝了,我不信你不關注她的消息。”

“……”

光怔沉默,倒也沒被他講錯。

他以為這個天真的情敵還要和他講一大堆他和陳家玉的共同回憶,那知話鋒急轉直下,章舒揚突然遺憾地看着他。

“我想和你聊一次天,是因為或許只有這一次機會了,我們要離開這了,下一站應該就不在國內了,可能不會再回來,舊的企劃告一段落,我們确定了新的拍攝項目,要去拍新的游記了,她前段時間還說,她想到肯尼亞去養大象呢。”

光怔因此想起來,年輕的時候,他們還住在屋塔房那段日子,陳家玉和他躺在浴缸,和他說過,如果不是人生變故無常,她對自己的規劃就是去養大象,或者去給企鵝織毛衣,總之天南地北,不要待在原地。

她在社會環境裏受到的傷害遠比愛多,于是離開人群到風景裏去,她才漸漸變得有力起來,光怔突然想明白了這個道理。

他第一次贊同章舒揚的話,輕笑說,“她确實對這些很感興趣。”

章舒揚看着光怔,突然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嗎,我這兩年在國內見到的她,和我認識的那個Shirley很不一樣。”

光怔收斂起短暫的笑容,想聽聽他接下去要說什麽。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過去的家庭,這裏有太多事,太多痛苦的回憶絆住她,其實換一個全新的環境,換全新的語言,或許她會更自由更有活力。”

他的言外之意或許是在勸光怔,不管是你還是其他事,都是她過往的一部份,她應該抛掉你們往前走了,去新世界,我知你是被連帶的無辜者,但是沒有辦法。

他們都希望她好,不是嗎?

這麽多年讀一個從不有話直說的陳家玉,光怔早練就了聽懂話外音的能力,章舒揚所說的這一番話,和蘭老師的靜水論調大致沒有差別,光怔苦笑,他什麽都沒有做也無心做,章舒揚實在不需要這樣拐彎抹角地提醒他,你不要絆住她變得自由快樂。

見他不接話,章舒揚自顧自地往下講。

“其實我們在這裏已經沒有事情需要做了,已經可以動身離開,但我看出來Shirley想再待幾天,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還有什麽事要做,就是猶豫着不想離開。”

“我們明天要回省城去了,她說她還有一些事要做,要去和長輩告別什麽的,我們大概還要在省城停留一周時間。”

光怔擡起杯子喝一口水,章舒揚實在不必和他報備他們離開的行程,光怔對無返程的離開這種事已經很讨厭了,實在不想聽,可章舒揚下一句說:“我曾經覺得你們的感情波瀾壯闊,所以我想,這樣的愛值得好好道別。”

光怔驀地擡頭看他,看得出他是誠心講這種話。

作為一個導演,章舒揚覺得以陳家玉和姚光怔這兩個主角為題的舊電影才進行到四分之三處,應該還值得補拍一個告別的結局。

兩年前他這樣想,如今也是。

旁觀過這兩個人如何相愛,即使作為他,一個随時等待上位的人,也始終覺得Shirley留一紙告別就跑走,滋味兒不明不白,始終稱不上是告別。

章舒揚就着桌上的餐巾紙寫下四個數字,告訴光怔:“這是她在省城住的房間號,酒店是哪一間你知道的。”

他又暗示一遍光怔,“我們明天會啓程回省城去,一周後離開。”

如果要告別或者做一些別的對峙,你要抓緊,你們或許只有一次見面,一場淚流了,你要抓緊。

章舒揚說完這些,他同行的朋友已經取好了他們要外帶的餐食,他站起身來,戴好自己的帽子,鄭重地對光怔說。

“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也是最後一次,保重,姚先生。”

章舒揚和朋友一起離開後,光怔坐在原處一言不發,露露坐回他的身邊,看他面色不是很好,露露關切地問,“沒事吧?你們聊什麽了?”

光怔搖頭,淡淡說,“沒事,沒什麽。”

他将章舒揚寫了數字的那張紙巾拿起來,團成一團,丢進桌下的空紙簍裏,就像陳家玉扔掉第一份協議一樣,他也不要去做一些讓自己猶豫不決的事。

那天下午露露開光怔的車載車主本人回到省城,姚光怔全程看着窗外發呆,憋壞了露露這個話多的人,一到自己住的酒店樓下,露露逃也似的下車,轉頭告光怔:“謝謝姚主任帶我去這一趟,很精彩,”他說等他們回臺裏交了任務,下一次假期再找光怔玩,還不忘保證:“你放心,你告訴我的事,我絕對給你嚴防死守。”

光怔現在的工作環境,已經很少再在成年人口中聽到“我要再來找你玩”這樣的話,露露實在是有點跳脫。

告別了跳脫的露露,光怔獨自開車回到家,這一趟去肅城,他是空着手去的,卻帶一只盒子回來,光怔已經猜到這是誰給Alsa的,便沒有拆開它,而是一整盒放進櫃子裏,與以往的那些擺在一起。

他想他永遠不會打開它,他如願以償找到了記憶中的氣味,但已經決心戒掉關于過去的一切。

一直到周三,Alsa發信息來,問他使用感受,問他夠不夠像,光怔平靜地回複她:

——沒拆。

下一秒Alsa直接撥給他,光怔接起來,聽見她急急說,“诶呀你趕緊用啊,我好不容易從我朋友那兒要來的,要都要來了,我朋友說,要想完全還原氣味的話,你就去市場裏買兩只青佛手,噴兩泵上去,當香薰擺臺用,絕對像。”

光怔不關心她說的使用方法,反而閑閑問她:“你朋友?”

“……”Alsa被他問住,反應過來後肯定地說,“對啊,我朋友,有什麽問題?”

她想反正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一些事彼此心裏清楚就好。

光怔果然也不揭穿,只答應說,“好,我下班就去市場買佛手。”,Alsa才滿意地挂掉電話。

原本光怔只是想敷衍一下她,可下班後不知道受了什麽蠱惑,他竟然真的開車繞路到市場,買了兩只張牙舞爪的佛手回家去。

晚上他坐在桌前,靜靜對着桌上兩只靜靜吐露香氣的綠色水果,發一會兒呆後,光怔嘆氣,起身到櫥櫃裏拿出了那瓶香水。

兩只沾上香水的佛手放上兩只盤子,一只放在書桌,另一只被光怔端到床頭櫃上安放,他坐在床邊靜靜嗅一會兒,竟真是一模一樣的味道。

佐着黃桷蘭花和葉的氣味,光怔那晚很早入眠,卻久違地夢到了她,他已經好久沒夢見過陳家玉。

夢裏高喬木再次将頭顱伸進少女房間的窗口,悶香的花靜夜吐露,她那張小床老化的木板咯吱吱響,妻子居高臨下地坐他身上,她整幅身體顫抖着,抱住他的頭說外面就快要下雨了,你要記住這一天,你要記住我。

他來不及說好,天旋地轉,掉進了車的後排座位,窗外是細密下着雨的樹林,窗內有一層霧氣蒙在玻璃,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聲音,她躺在他身上,翻身過來用手指着他的心口,說我們離開對方的時間要比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了。

光怔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指卻撲了個空,他從夢中驚醒過來,居然還是前半夜。

牆上鐘表還沒有走到淩晨兩點,而他已經需要沖到浴室去再次淋浴。

等他換一套睡衣又更換好四件套,光怔抱膝坐在床上,側頭去望着床頭青綠的佛手,與旁邊Alsa給他的那瓶香水,那水果張牙舞爪地盯着他,像說你見識到我真正的威力了吧。

換作以前,他應該會掉一些眼淚,再狼狽地将手反過來擦拭掉它,但現在這些不會再發生了,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這裏,她的離開塑造了一個新的他,沒有眼淚了。

姚光怔花了十八個月修好自己,卻如此輕易就再次陷入失眠。

早上六點,天還沒有全亮,安心睡一整夜的家玉被敲門聲叫醒,睜眼是省城酒店的房間,他們已經回到這裏來三天了。

這三天什麽事也沒有做,家玉靜靜在房間裏帶着,飯點和三人組一起出去覓食,等待着離開。

這個點不知道誰會來敲她的門,家玉暈着頭爬起來,打開房門後霎時清醒了。

這個時間點,舊酒店為了省一些電費,還沒有打開走廊的聲控燈,走廊上昏昏暗暗着,人踩在厚地毯上也沒有聲音。

站在她門口的人一身黑,長大衣上支一張冷肅的臉,光怔滿眼的血絲被沒有光的走廊藏住,他垂着頭,直直睡眼惺忪給他開門的人。

上一次他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另一間酒店,也與陳家玉有關,還是陳家玉第一次住進他家裏那晚,他獨自去酒店,她開好的房間,去見那個男編輯,還在對方面前裝作與妻子共度一夜的樣子。

往事歷歷在目,光怔覺得以往那些事實在是太幼稚。

見到他,家玉徹底從瞌睡裏醒過來,光怔還沒有開口說話,她就先說:“你來了。”

她見到他卻不問你怎麽找到這來?你怎麽有我的房間號?而只是輕輕地說一句“你來了。”

光怔再一次見識到她舉重若輕的威力,他懷冷硬心腸到這裏,做好準備要責怪她,卻因為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就感到了鼻酸。

家玉的語氣自然到好像他們的确該有這樣一次單獨的見面,她一直在等着他來。

家玉側身問他,“要進來嗎?”

“不了,”光怔已經整理好情緒,他恢複冷硬表情,将一個盒子遞到陳家玉面前。

“這個是你給Alsa的,對嗎?”

他像是一整夜沒睡,臉色不太好,聲音也有些低啞。

家玉順着低下頭,看見他手上拿一只盒子,Alsa從她家裏帶走的那瓶香水。

她點頭,“嗯,Alsa說是你需要,我送給了她,她告訴你了?”

光怔的聲音更低,極盡疲憊。

“我猜到的。”

Alsa的意圖太明顯,他也不是完全的蠢人。

“所以……你那麽早來酒店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家玉有些不明白他突然來這裏敲門,是要和她聊香水的事嗎?她不覺得這有什麽重要,值得他跑一趟來當面讨論。

聽見她不解的聲音,光怔擡首與她對視。

“我來把它還給你。”

家玉聽他這麽說,輕笑道:“又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我也不再用香水了,放着也是浪費至過期扔掉,Alsa送你你就收下吧,就當朋友之間順手的小禮物,何必這樣跑一趟,專程來還給……”

“陳家玉。”

光怔打斷她。

很久沒有被他這樣連名帶姓,家玉靜下去,聽見他問:“你是裝作不懂,還是真不明白?”

“……”家玉沉默,她當然明白這舉動是什麽意思,只是習慣性去矯飾,想要事情輕盈好看一點,遮住難堪的本來面目。

看她恢複了麻木的表情,不再打起精神想要掩飾,光怔終于忍不住苦笑。

他常常感覺其實陳家玉是很殘忍的人,總把難堪的挑破和平假象的話留給他來說。

這樣的沉默僵持了許久,久到氣氛無可避免地朝落寞的方向而去,光怔站在昏暗的酒店的走廊上,終于開口問她。

“陳家玉,你還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嗎,我快要忘記了,遙遠地像是上輩子一樣。”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低啞,家玉擡頭對上他的臉。

兩年時間又改變了很多事,家玉很清楚地看見自己在這雙眼睛裏的重量變了,不再是至高無上重要之人了。

光怔坦蕩地與她冷眸相對,事不過三,他總不能賤一輩子。

他說:“我來把這個東西還給你,是因為再和你糾纏下去,我就要老了。”

他說他老之将至,家玉卻看他的皮膚依舊緊致,依舊是衣服架子。

更成熟也更冷靜的姚光怔低頭盯住她,一字一句道:“這兩年我才反應過來很多事,比如你一直在虧待我。”

家玉毫不意外他會這樣說,只是在想,這個笨蛋終于想到這了,終于因為自己的委屈來責怪她了,她等這一天好久。

“你記得嗎,大學的時候我去給你買零食,你在電話裏跟我說,你就喜歡那種賣什麽味道的東西就在包裝袋上印什麽動物的,海鮮味的膨化食品就要印一些蝦兵蟹将,雞翅味的薯片就要畫幾只小雞,你說這樣的比較好吃……我說這個是因為,陳家玉,我一直感覺我就像包裝袋上的動物,要撕開自己告訴你還不錯的,來試一試吧,必須要做到這一步,你才願意把我從貨架上拿下來,你非要見到我的心不可,為什麽總是我在這樣?”

“你知道嗎,你送了紅包的那一對夫妻,我眼看着他們一步步認識,萌生好感,追求,到被拒絕,被拒絕的人要買醉讓另一個人心疼,然後才互相去了解,然後相愛,完全确定和對方可以在這世界上共存,才決定結婚,我見識到別人是怎麽樣相愛的了,你知道嗎?他們每天要講好多話,好多。”

“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你對我說過的話真少,我以為只要話講的夠深就是夠愛,原來是遠遠不夠的,除了生活上的瑣事,相愛的人還要聊很多別的,而不是我問到你的時候你總是不說,拖個三年五年,賞賜一樣的把遠去的那些再告訴我……”

“陳家玉,我見識到了正常的愛是什麽樣子,”講到這裏幾乎絕望,光怔說:“我才意識到,原來從始至終我們沒有正常的、平凡的去愛過對方。”

他垂下頭來找她的眼睛,看見她也在感傷,緊着眉毛看他像是悲憫,以前他以為這樣的眼神就是愛了,可太久後他才弄明白,菩薩低眉也不是愛你,而是一種非常遙遠的憐憫,像是“哎呀呀,你竟然愛我到這幅田地,我真可憐你。”

光怔對家玉說,“你看,就像現在,你也始終是不講話的。”

“我們有好大的問題,好多的問題,可我還一直在強求,還一直要和你在一起,我把自己陷在不健康的愛裏太深太久,以至于離開了愛發現自己什麽也不會做了。”

盡管語氣還是平靜,但他越講越傷心,終于把這些年壓抑的一次性吐露出來,直到他說:“陳家玉,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我在學習怎麽活得像個正常人一樣,怎麽回到一個正常人普通的生活裏。”

光怔将手裏緊握的盒子往前送一送。

他做了很久的努力才平靜地生活了一段時間,她一回來,幾次照面一些平緩的呼吸,他就又整夜睡不着覺,他不想說陳家玉是可怕的魔鬼,可她對他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或許他的心已經決心要走,身體和大腦還有一些後遺症沒有療愈,這幅身體,他的作息,一切的一切,還習慣聽候她發落。

“所以拜托你,就當可憐我吧,不要再碰我,我光維持現在的平靜已經岌岌可危,要費盡心力,不要再來改變我了。”

說完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嘆息又像是深呼吸,更像是這麽多年始終有一口氣哽在他的胸腔和喉嚨之間,如今終于盡數舒了出來。

他已經說完了想說的話,靜靜等她的态度。

家玉始終不看他的眼睛,垂首看着那透明的小瓶子,透明液體搖晃如人的心,她輕巧地笑了,接過了它。

“我明白了,是我不夠細心,我以為能幫到你的忙總是好的,畢竟我欠你那麽多,所以Alsa提起,我就給她了,我沒想過對你做什麽……對不起。”

就連她這時候說我沒想過對你做什麽,光怔都覺得很傷心。

家玉昂起頭與他相對:“無論怎樣,我都始終虧欠你一句抱歉。”

與姚光怔這樣相見,家玉才明白自己這些天在這裏徘徊,說不清道不明的,是在等待什麽。

她等待這場面對面的剖白很久了,前塵往事綜合成她始終欠他一句面對面的對不起,以及,他們終于可以面對面說一句再見。

終于聽見她的道歉,光怔反而很平靜,太久了,這三個字已可有可無。

“你知道的,我不會和你說沒關系。”

他很坦白,自己最多做到盡量釋懷,但不要原諒。

“我知道。”家玉輕輕點頭,已經走到這樣的結果,她也不需要他的原諒,“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光怔垂首,低低地說,聲音落進厚重地毯,輕飄飄如幻聽。

“那我回去繼續睡了?”

家玉維持着表情,即使她不可能再睡得着了,也要裝作平靜,不要再給別人造成負擔,她擡頭這樣試探着問光怔,見他一直沒有再說話,才笑着說“再見。”

好像補上了這句對不起和再見,她就不算徹底不告而別,心裏會輕松很多,家玉說完這句對不起與再見後,轉身欲關上房門,光怔突然叫住她。

“等等。”

他伸手拉住将要閉上的門。

家玉轉回來,用眼神問他,你還有什麽事嗎?

又靜幾秒,家玉聽見他說。

“要擁抱一下嗎?”

或許是錯覺,或許是廊燈不亮,她隐約看見有什麽在他眼中閃爍。

相愛時總是忘記的這件事,在此時倒是想了起來,家玉覺得肺腑發酸,想必他也是,兩雙眼睛相對,突然都輕輕笑起來。

家玉笑着投入敞懷的人懷中,得到一個剛剛好的擁抱,姚光怔果然更成熟,連擁抱都不會再勒緊她的皮肉發膚。

光怔擁抱她,感覺到這副身軀有了份量,再不似薄薄刀鋒要割開人,或許那個章舒揚說得沒錯,蘭老師說得沒錯,只要離開原地,她去哪裏都能活,而他會被永遠留在這裏,也不是他當初想的,但半推半就走到了這,沒有了轉圜的餘地,他不再是那個為了誰可以縱身舍棄一切的人了。

誠然他們過去愛得盡心盡力,可再看現在,陳家玉有更自由的去處,他有大好仕途,他們再要糾纏,又會有人犧牲自己,回到和過去一樣的困局裏去。

其實他很想要問問她,你的追求者說離開這一譚死水這一片陸地你就會變得不一樣,是怎麽個不一樣法?你的眼睛會變成綠色?還是你的牙齒會變成藍的?

他想問她,好像在所有人眼裏我都只會害你彎折,是這樣嗎?

他搞不明白,愛走到了新的天地,為她也為他自己,他竟然需要離她遠一些才能生存了,怎麽會搞成這樣子呢?

可他什麽也沒有問,他就快要三十歲了,應該去做一些成熟點的、更像個大人的選擇,徹底成為克制的大人前最後的一秒,他伏在妻子的頸窩,緊閉着眼睛問,“你還愛我嗎?”,如此委屈,仿若他不是擁有了話語權的高位者,仿若回到孩童。

等了又等,家玉輕飄飄說了一句“愛,當然愛你。”

落在他耳邊,光怔想那就夠了。

與他擁抱家玉總是要微微仰着頭才能契合上這幅懷抱,家玉仰頭看着天花板時,心裏在想,他知不知道他伸手将那東西遞給她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在他車上她坐在他右邊,只留意他右手腕上新的手表,沒有看到他的另一只手。

家玉剛才看見,他們的婚戒仍然在他手指間閃爍着。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問他,為什麽你的戒指忽隐忽現?你的心真平靜了嗎?

可他的戒指內圈拓着一排小字,Kindness and loyalty,是當初買了這對婚戒後,家玉專程去找人刻上的,她對刻字的工匠說是善良和忠誠,其實要的是另一重譯義,恩情和義氣。

看到他手上的婚戒,家玉就想到了這兩個詞,她想,這種時刻我終于要對你講義氣一些,你想要且以為你已經平靜,那我們就當作真是這樣吧。

如果姚光怔哪一天突然不想活了,需要一個人陪同他一起去死,家玉是一定毫不猶豫地會點頭答應,可他只想要她不要再影響自己的生活,那有什麽難的。

家玉裝作看不見那戒指。

這樣剛剛好的擁抱維持幾秒,家玉聽見他輕聲說。

“再見。”

他想明白,最後一次與你依偎,而後我們相互放過。

講出這句再見後,他想他們都已經這樣釋懷笑着擁抱以證放過對方,下次見面,或許可以像舊朋友一樣寒暄吧。

只是他們多半也不會再有下次見面了。

而家玉往後退,回到面對面的距離,對他由心笑了。

以前在重要的珍貴的時刻,她總是叫他姚浣的,只是此刻面對他,這個在離開她後脫胎換骨找回重心的人,家玉終于肯承認,姚浣已經徹底成為過去式了。

于是她改口,望着他道:“光怔,再見。”

光怔聽見,外面又下雨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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