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16.愛人愛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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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愛人愛到這種地步

這一年的年假沒有太多事可做,光怔的大部分同僚總喜歡在年假裏帶家人出國游,幾乎成為地震局的傳統,按說他們也該去,可是光怔轉頭一看陳家玉這個滿世界放風筝、才剛剛收回他手中的人,取消了這個想法。

露露在群裏抱怨所有人有年假可休,只有他最慘,地方臺過年期間居然也要他們去拍游園素材。

Alsa已經回哥嫂家過年,抱着家玉和光怔去看過的那個小孩拍照,那個孩子已經四歲,語音信息裏稚嫩的童聲說“小布丁給叔叔阿姨拜年。”

一句拜年收走了好幾個紅包。

宋臨川和勉宜踐行地震局舊風格,在外旅游,剛抵達目的地,不停往群裏Po照片。

光怔一一浏覽過群聊消息。

其實他還挺想和家玉一起離開這裏一次的,換一處新的環境待一段時間,狀若從塵世私奔那樣,他們還從未一起去過什麽遠處。

取消了出行的計劃,大部分時候光怔和家玉一起呆在家裏,靠在一起看電影或看書。

唯一一件與平常不太一樣的小事,是家玉教會了光怔那只小圓腦袋的黃色小鳥講話,只教會了一句,小黃腦袋對着她不停點頭,叫她“小皇帝,小皇帝。”

家玉對小鳥的叩首很受用,揚起笑眼對光怔說:“看來你的小鳥不是啞巴,真正的啞巴另有其人。”

她應該是在罵他,光怔懶得回嘴,兀自翻着自己的書頁,晚間飯後,靠在他懷抱裏看書的家玉突然笑出聲,笑聲飄在空蕩房子中,很突兀。

光怔垂首,摸着她的臉頰問她看到了什麽?家玉道,她在看一本書的書評,有人問這個作家有哪些作品值得推薦,書迷說這位作家自殺得太早了,就兩本遺作,你順着看好了。

“自殺得太早”被作家的書迷說得稀松平常,好像受過創傷的人結束生命是平常的,被愛他們的人所尊重的,家玉笑是因為作為旁觀者,她好像也得到一些慰藉,她覺得大家就這樣輕輕地去談論死亡,讓它成為輕盈的事,這樣很好。

家玉解釋給光怔聽時,光怔執住她的手。

家玉說你看,其實我們很有讨論死亡的能力,光怔說“我明白,我一直明白。”

他明白家玉真正想和他聊什麽話題,以前光怔最逃避讨論的問題,今天他竟然主動提起。

光怔側頭去與家玉的頭頂相貼,靜靜地對她說,“陳家玉,我以前最想着我要脅迫你,如果你有一天也想要做這樣的選擇,你一定要想起來我也會死的,但我現在慢慢想明白,我不能總這樣對你說,試圖用自己的生命脅迫你,我承諾過我愛陳家玉之一切,狠心也愛,悲傷也愛,我想了想,這種愛好像也夠汲飽一份寂寥的下半生。”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不再介意她或許會想在一個合适的時間放棄生命了。

如果與陳家玉是交頸共生長大的樹,他給她供自己的養分,那光怔感覺到一定年齡,他們會被送去制成器皿,自己對陳家玉來說更适合被伐去做床,而家玉去做跷跷板、做秋千。

作為樹他就穩穩當當紮根在那裏,不論是替她阻擋暴風驟雨還是過濾烈日,總之他就紮根在那裏,不會動,除非他死了,被人連根拔起,才算是真正離開了陳家玉,但即使是如此堅定的存在,也像樹一般的默默無聲。

如果是床的話,她最累最困最脆弱的時候能躺進他懷抱,不用顧忌姿勢,不用考慮表情,不用掩藏傷痛,他總是在那裏留一副乾淨溫暖又柔軟的懷抱給她,直到床變老舊,他年至遲暮。

而家玉對他來說是秋千,上下高低,動蕩來回,與她相愛就要接受動蕩,她讓光怔驀地高興雀躍,又不能避免下落時的驚惶。

家玉聞言,憾然地合上書本,仰首看着光怔認真的表情,明白他說的不是假話。

姚光怔竟然真是這樣在愛人,到了這種地步,讓人有些嘆為觀止了,一個人愛你到能容忍你随時徹底以最極端的方式離他而去,餘下事情他自己消化,自己處理,家玉怎麽能不為此嘆息。

原來她真是得到了一份份量過重的愛。

其實很多時候家玉都想說光怔就該多去廟裏拜拜,多捐一些功德多許點願,祈願下輩子運氣好一點,不要再碰上陳家玉了,去找一個好人平靜地過一輩子。

可若真把這種心裏話講出來,光怔立馬又要痛罵她,他不喜歡她任何要把他放走的動作,總說“我不是你在超市搶到的打折菜,不是那麽不值錢的。”,在他看來,家玉就該像他緊抓住她不放一樣,也來抓牢他,不允許他去任何人那裏,下輩子也不可以。

于是家玉只好裝作霸道專橫,時常欲言又止,不住嘆氣。

止住她嘆息的,是光怔低頭貼住她的面頰,放掉這個有些深的議題,他和她說一些輕松的話。

“陳家玉,我們明天去吃脊骨湯吧。”

他提議。

這是他們最近常去的餐廳,顯然是按光怔的口味挑的,家玉想着,總不能永遠遷就她一個人,她是很認真在和光怔交往,因此也要學他更奉獻一點。

家玉與他談論生死時,他談論我們明天要吃什麽,所以她愛他。

故人故事,生或死,身與心,如此多的問題困擾家玉,仍不放過她,但丈夫說明天去吃脊骨湯吧,于是家玉說:“好,那晚上你要記得訂座。”

家玉喜歡現在這種狀态,她過度思考帶來的悲傷,終于被相愛和細密真實的生活化解了一些。

生活如果能一直這樣推進下去,平靜沒有波折,那将會很好,可家玉已經習慣了,幸福之後接踵而來的往往是她的業報。

最溫馨的日常裏她最隐隐不安,總挂礙着一定又有一場雨要來了,此時的幸福有多大,降至的雨就會有多大。

果然幾天後肅城突然降雨,連續三十多個小時的強降雨一直未停,光怔臨時回省城一趟,家玉待在自己的房子裏看書,這房子裏也不只是她一個活物,光怔的小鳥已經被她占為己有,家玉說是我教它開口說話,那它就是我的,強盜一樣得搶了過來。

在約定和光怔見面的當天,雨還沒有停,早晨八點,家玉收到一條陌生訊息。

——小龍潭公園滑梯,現在,我等着你,不要帶警察來。

收到這條消息時家玉剛換好鞋準備出門,去與光怔見面,打開手機後她愣怔在原地。

細密的幸福生活過太久了,她都忘記了自己腳下還一直踩着一顆懸而未決的地雷。

不用問家玉就已知道給她發簡訊的人是誰,邢芳雨當年賣給光怔的那一張照片,就是小時候的陳榮瑜抱着家玉在小龍潭公園的滑梯前拍下的。

原來邢芳雨真有本事找到他,這一對狼與狽竟然還有聯系,家玉垂首苦笑。

這樣也好,讓一切回到最開始,家玉決定去見他。

放陳榮瑜屢次逃脫,家玉已經對別人不再報指望。

帶上一柄折疊刀藏在袖裏,家玉獨自拿一把傘出門,往小龍潭公園的方向去。

這城市太小,家玉頂着雨水往北步行十多分鐘,走到接近城郊,終于見到小龍潭公園的牌匾與鐵門,這一處舊公園與她遠去的那些記憶一樣,已經被淘汰了,空置許久,荒無人煙。

很割裂的是這一片荒廢的公園前是寬闊的一條新路,連天的雨水,路面已經濕盡,兩邊淌起泥河,這裏是出入城的必經之地,見不到行人,只偶爾有幾輛出入城的車路過。

而家玉此時站在路對面,看上去在等着紅燈,可紅綠換了幾輪了,她還沒有往對面走的動作。

真到了這裏,家玉開始躊躇,公園的鐵門開了一半,她想自己真的要走進去嗎,如果事情發展到以命搏命……她想到了光怔還在等待今天與她見面。

家玉站在這,猶豫着該再次報警,還是先去見他,命運先替她做了決定。

因她擡起眼,看見有人一身黑色雨衣,從公園門邊的矮牆翻出來,這看不清臉的人落地後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麽,最終望向馬路對面,鎖定了家玉。

家玉知道,一定是他了。

最後一刻家玉想按下緊急報警電話,路對面的人已經走到紅綠燈前,至多再等幾十秒,就可以到她面前來。

他走近一些,隔着細細雨幕,家玉看清楚一雙從塑料雨衣兜帽中露出的眼睛。

确定後家玉退後一步,想要轉身離開,陳榮瑜以為她要跑,左右看看沒有車輛,他乾脆不再等紅綠燈了,越過欄杆朝她跑過來。

家玉背過身時沒留意到,一輛銀色車從側方路口疾速駛來,她往前跑,剛踏出去兩步,聽見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刮擦過去,刺耳的銳聲,而後“嘭”的一聲悶響。

家玉停住了腳步。

背身的家玉能聽得到,聽到人的身體重重砸落在堅硬冰冷的柏油路面上,如魚被派上案板上宰殺的聲音。

幾秒後安靜下去,聽見有人下車,家玉轉身,在雨裏看見一片早就該死的枯葉落在地上的畫面。

滿地的血混着雨水,沖刷成褐色蔓開。

在積雨的柏油路面上翻滾幾圈後,陳榮瑜的帽子被撞到掀開,露出一整張黝黑的臉,和家玉熟悉的五官。

這張臉上盡是紅色,那雙眼睛混了血水和雨水,定定地盯着家玉,想要朝着她伸手。

滾落在一旁的還有他口袋裏的小刀。

尖銳的剎車聲、細密的雨聲、碰撞,所有聲音全部驟然消弭了,世界徹底安靜。

家玉被定在原地,徹底停住了動作,感到一種無盡的茫然,那感覺就好像你做好了與誰同歸于盡的準備,老天卻突然把他的性命收走,平靜地告訴你結束了,都結束了。

她的心裏有聲音在嚎叫,另一個家玉在叫家玉。

陳家玉,回家去。

陳家玉,回家去。

陳家玉,放他死掉。

而果然真的掉頭走開,心裏竟一點負罪感都沒有,只覺得痛快與後知後覺地解脫,家玉在細細雨水中走着,連中途丢了傘也沒有發覺。

她在想見死不救會是罪嗎?他奔她跑過來而被撞算是她的罪嗎?想着這些,家玉在雨中跑起來,一路跑進小區。

一直到跑上樓,循着記憶屬于七個0一個井號,開門進屋,她狠狠拍上了門。

家玉渾渾噩噩躲回家中,在門後蹲下去,抱膝團伏而坐,驀地發出聲音,分不清自己是哭還是在笑,嘶啞又難聽的低低聲音竟然是從她的喉嚨裏發出。

從小龍潭公園一路跑回來,家玉渾身濕透,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

原來生死恩怨可以結束地這樣迅捷,容易,兒戲一般,仿佛她被耍弄,茫茫天地家玉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被命運擺在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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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天早上八點,光怔喂過小鳥後開車出門,應該是清晨時下過雨,省城的路面潮濕,雲層灰着,一如心情,一路上光怔心裏沉沉的,總覺得像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光怔準備到肅城去接家玉,剛出發沒多久,就接到露露的電話。

露露在電話裏焦急說自己組裏的車在肅城出了交通事故,此時正在肅城的警局裏。

露露原本想聯系Alsa或宋臨川,哪知這兩個人分別領隊下村鎮踏勘去了,露露又想到家玉,可家玉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不得已,他聯系人在省城的光怔,露露在電話裏說,“我們剛到肅城沒多久呢,就出了這種事,我想着找一個對當地熟悉的,心裏安心些。”

光怔說自己剛好在去肅城的路上,叫露露在警局等他。

挂電話後,光怔立刻打給家玉,同樣無人接聽,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光怔沉了臉加速,往肅城的方向去。

光怔抵達警局時時間還沒到正午,肅城的雨剛剛停歇,整兩個小時,他聯系不上家玉。

走進去的光怔迎面遇上露露,光怔看他神色複雜,問到底是什麽情況?

露露肅着臉道:“人死了。”

他給光怔細講,年假期間他們沒有休假,地方臺想他們拍幾組新年游園的素材,露露的人手不夠用,清早将團隊的一位攝像和一位後勤從隔壁市調過來,兩個人載着設備到肅城,剛到入城口,轉眼并入主乾道,右邊裏突然沖出來一個橫穿馬路的人,行車記錄儀上對方穿着雨衣,全程沒有左右看行車,只顧着往路對面跑去,而此時是紅燈。

對方還沒擡上救護車就死了,露露第一次處理這種事,他們組的車輛撞死了人。

光怔聽完來龍去脈,問他,“交警怎麽判定責任?”

露露面如菜色,道,“應該是對方全責,我們開車的同事去驗了血液尿液,沒有酒駕疲勞駕駛,也沒有超速,交警那邊判定是無責。”

“剛剛調看過監控了,是對方突然暴起橫穿馬路,我們同事的車打滑剎不住才發生的事故。”想起什麽更重要的事,露露壓低聲音到光怔耳邊,“你說這是什麽運氣,聽說撞到的是個在逃的逃犯……”

不多時,光怔給露露他們臨時找來的律師已經到場,與警方溝通過後,律師答複他們:“如果交警認定司機無責,那就沒有刑事責任,保險賠交強險就可以。”

而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來看,交警已經判定駕駛方沒有任何主觀過錯與責任,所以大概率不需要負刑事責任,不過……

律師又說,民事責任應該還是有的,或許需要給死者家屬付喪葬費和賠償金,畢竟他們是省臺的在職員工,就算死的是一個在逃嫌疑人,如果對方家屬施壓,怕他們會有輿論麻煩。

露露聽完後愣住,懵了一上午,他都都不知道死掉的人姓甚名誰,如何去聯系對方的家屬,只能轉頭看向警察。

恰在此時,辦案區走出另一名中年警察,寸頭,黑皮膚,竟然是王警官,光怔擡頭與他對上,王警官見到是他,滿臉錯愕,他指着光怔道,“我還沒來得及聯系你,怎麽就已經過來了?”

一句話問的在場幾個人都一頭霧水,王警官單獨把光怔叫到一邊,壓低聲音問他,有沒有辦法聯系上陳家玉?

光怔更費解,為什麽突然會扯上家玉?好似有什麽線索在腦中串聯,又始終朦胧着,電光火石間光怔驀地愣住,低聲問王警官。

“死掉的人是誰……”

見他已經猜地八九不離十,王警官嚴肅告光怔,死掉的是陳榮瑜。

王警官意味深長地看光怔一眼,說,“你最好也去看看事故監控吧。”

這是光怔第二次在監控錄像中見到陳榮瑜的身影,第一次是挑釁,第二次竟然已經身死,光怔看到他翻滾幾圈落在地上,失去生機,血液自腦後湧出,竟覺得痛快。

光怔不明白王警官為何叫他也來看一遍事故監控,直到光怔擡起頭,看見屏幕的右上角。

光怔道,“等等。”

他退回去再看一遍,在角落裏抓住一個轉身離開的背影。

光怔認出來,是撐着傘的家玉,與他約定好見面的上午,她一個人出現在近城郊的地方。

光怔已經明白過來,他們應該是約定了在這裏見面,她又一次瞞住他,打算以身犯險。

身邊的露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他叫來幫忙的光怔在看了兩遍事故回放後驀地白了臉色,轉頭往外走去。

露露追出去,想要問他又出現什麽情況,光怔已經上了自己的車疾馳而去,而露露這邊的事故還沒有完,只能迷茫地留下處理。

往家玉家去的路上,光怔一直撥她的電話,依然沒人接聽,光怔用最快的速度到她門口,拍門很久,門內安安靜靜,一點動靜沒有,光怔又撥給與家玉同住的滴苔。

滴苔昨晚留宿在父母家裏,趕回來需要時間,在電話裏她告訴了光怔大門的密碼,光怔兀自輸入密碼開門進去,裏裏外外找遍,房子裏沒有人,陳家玉沒有在自己家裏。

找不見人,光怔控制不住地開始心慌,她一個人從那樣的一幕裏離開,會去哪裏呢,光怔腳底發軟,想到所有最不好的可能。

靈光一現,光怔想起來她還有可能會往哪裏去,與他們有關的舊房子,只剩下職工小區空置的那套了。

十分鐘後光怔趕到那套房子門外,結婚後他們共同生活過半年的家,他顫着手打開門去,果然看見家玉抱膝蜷在地板上。

眼前一幕一如當年他們住在學校後面的新樓盤,兼職回家的光怔打開她房間的門,見到她剛纏好滲血的手腕,那時候的家玉也是如此蜷在地板上,十年過去,那些該死的麻煩纏上來,陰雲濃霧一般,又将她一朝打回原形。

她的衣服上都是水和泥濘,頭發也濕了發尾,應該是跑回來的。

光怔走到家玉面前,低下身體,仿佛怕碰傷她,他輕輕去抱家玉,低低說:“沒事了,陳家玉。”

找到她,他原本是要發脾氣的,要質問她為什麽又不告訴他而只身犯險,如果沒有發生車禍,又會發生什麽?他原本想要質問家玉的,可看她這樣失神的蜷在這裏,光怔開口,竟已經比家玉先哽咽,他輕輕環住她,說“沒事了,我來了。”

迷茫的家玉仰首,見到是他來,終于松懈下緊繃的身體,倒在光怔懷抱中,他是她唯一值得依靠的,于是家玉允許自己徹底軟弱下去。

家玉惴惴着,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光怔。

“他死了,對嗎?”

她不說是誰死了,但光怔聽懂。

“嗯。”

果然,血緣好似真有牽引,在家玉轉身離開的一刻,她就預感到他會死,而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家玉伏在光怔懷裏怮哭,重複說着,“我轉身走掉了,我沒有管他。”

在童年與哥哥共同去過的小公園前,家玉親眼旁觀他死掉,轉身離開了,家玉錯愕地意識到,解脫竟然是這麽輕易的事。

這一切發生地太快,太超乎家玉意料,她都已經做好與他你死我活的準備。

光怔抱住她聽她重複說着自己看到的一切,垂首在家玉耳後掉下眼淚。可以的話,光怔寧願這樣的情景,是他替她來面對。

等家玉說累了,靠在他的胳膊上靜靜流淚,光怔扶住她的身體,哄着她說:“陳家玉,這裏很久沒有住人了,我先帶你回你家裏去,好不好?”

他用哄孩子的語氣求着她,家玉迷茫着轉頭看看左右,才驚覺自己當時已經忘掉了一切,竟然悶頭跑到了這間舊房子裏來。

光怔接家玉回到她自己的家裏,替她換好衣服,沖了熱水,安頓她躺下,家玉一句話也沒再說,乖乖配合他做完這所有事,只是一直在安靜地流淚。

家玉并不為陳榮瑜死掉而難過,一點也不,她只是在哭,好像一切真結束了,與她兒時有關的那些人到今天為止,竟然真的已經全部死掉。

家玉想起姨媽曾對光怔說的那句話。

“與我這個侄女有關的人全都死了,你真的确定要和她結婚嗎,姚先生?”

距離那次聊天過去後很久,光怔才願意把這件事講給家玉聽,家玉原本不以為意,明白這是姨媽在挑撥,時過境遷,誰想到竟然真的讓她說中。

光怔看她靜靜躺着愣神,像一個失去生機的塑像一般,好不容易有了生機的陳家玉仿佛也被那一輛車撞破了膽,又少了一縷魂魄,回到年輕時那種狀态中去了。

光怔憂心她時,露露已經再次打電話過來。

光怔站起身,走到房間外去接聽,露露在電話裏直接問他,“人找到了嗎?情況還好嗎?”

露露已經從警察那裏得知了家玉竟然就是那個死者一母同胞的妹妹,且她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目睹意外發生,露露還在錯愕地消化這個消息時,又接到Alsa的電話,Alsa說家玉突然失蹤,光怔到處在找她。

看一眼房間裏躺着的家玉,光怔壓低聲音,對電話那邊的露露說:“找到了,在地震局的舊房子裏,我帶她先回家了,警局那邊你先自己看着辦吧。”

明白他也分身乏術,露露忙說“好,好。”

一直到淩晨,躺着的家玉始終睜眼沒有睡着,光怔坐在床邊緊握她的手,安靜陪着她,露露又發消息過來,告訴光怔。

——已經判定是對方全責,我們已經離開警局了。

光怔看完,沒有回複他。

露露又說,臺裏讓他們這幾天聯系死者的家屬,商量一下,象征性地給一筆民事賠償。

聽見臺裏的領導這樣安排時,露露第一時間想起了家玉是死掉這個人的妹妹,好像還是他唯一的親人。

露露也知道家玉與陳榮瑜的糾葛,陳家玉早就将自己的人生寫下來販售,于是他困擾這該如何去談呢,只好又聯系光怔。

光怔回複他。

——過幾天再說吧,讓她先緩一緩。

露露隔了很久才回複,道:

——好,身體要緊,有什麽情況再和我說。

一切責任歸屬論明白後,在談賠償之前,先要處理陳榮瑜的身後事。

到太平間去确認屍體的事,是光怔替家玉去的,死去的人傷口被黑色的線細密縫合,光怔平靜地看着妻子的哥哥,這是他第二次與陳榮瑜見面,第一次清晰地見到他的臉,他長得很像陳永銘,而家玉更像晚玉,光怔想,家玉不像他是好事,這樣在鏡中看見自己,她不會想起這個人。

最後光怔替他火化簽字,火葬場的接待員問光怔,“有沒有照片?”,骨灰盒上總要貼一張遺像的,光怔冷漠搖頭,“沒有,就空着吧。”

接待員擡頭看他一眼,好像是第一次見這麽冷漠的家屬,連照片都不準備一張。

光怔站在火化間外等了大概兩個小時,火葬場的工作人員終于将骨灰盒交在他手裏,還對他說“節哀。”

像這種意外橫死的人,親屬往往會哀怮地痛哭,不願接受現實,可聽見這一句“節哀”,光怔只是輕蔑的笑笑。

光怔拎着這黑盒子離開火葬場,驅車找到一處最偏僻的垃圾回收站。

停下車的光怔将骨灰盒拿下車去,信手丢進垃圾堆中,他不會住進公墓裏,光怔也不會讓家玉再見到他,哪怕是成了一抔灰,也不該再去髒她的眼睛。

恰好此時下起陣雨,淋在黑色的盒子上迸濺起細密的絲,任陳榮瑜在這裏風吹日曬雨淋,光怔都覺得不夠解氣,可惜人已經死了,已不能做別的報複。

在這時候光怔突然想起家玉,想起她小時候的臉,他無法去補足她遇見他之前遭遇的一切痛苦,只能轉身上車,乾脆地離開。

等他冒雨回到家,家玉還躺在房間裏,終于閉上眼睛睡着。

從光怔接她回來開始,家玉已經半夢半醒睡了幾天,也不高熱,就是昏沉,露露不知道內情,還以為她是目睹事故現場,受了驚吓,因此十分愧疚。

只有光怔知道一切,情緒穩定下來後,家玉依舊睡得很不安穩,光怔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又冷到像以前。

不安穩的家玉做許多亂夢,夢到小時候,永銘銀灰色的現代車後座,天窗大開着,從綠色樹蔭間穿過去,家玉躺在哥哥的腿上玩自己的紙風車,那是每周到寄宿學校去接他出來吃一頓飯的日子,一家四口裝在同一輛車裏有說有笑,家玉在從天窗中爬下來的一束陽光中睡着。

有一滴潮濕的液體打在她臉上,不知道是淚,還是血,還是帳篷內壁的露水。

家玉醒過來,對上光怔沉痛的眼睛,周遭很安靜,光怔坐在她身邊靜靜地陪着她,家玉起身抱他,頭靠在光怔的肩膀,她啞着聲音問他。

“小浣,我的噩夢徹底結束了,對嗎?”

光怔輕輕順她的背,對她說,“是的,都結束了,陳家玉,再也沒有人能把你拖回過去了。”

聽他這樣講,家玉長長地舒一口氣,她覺得自己好像終于勝利了,又是慘勝,在被傷害時無從換手,她只是一直忍耐着,終于熬死了他們,這樣的慘勝,很難讓人高興起來。

抱着她的光怔突然說,“我們出去走走吧,随便去哪個城市待一段時間。”

他的年假還剩下不到不到兩周時間,應該可以陪她出去走走。

家玉還在猶豫時,光怔略帶遺憾地說,“我還從來沒有和你一起去看過風景呢。”

他這樣講,家玉就不會拒絕他了。

次日早晨,家玉早早起來,仿佛已經完全消化好了陳榮瑜就這樣死掉的事,她恢複了精神,問光怔,“我們還有什麽事需要去辦?”

光怔便告訴她,露露昨晚說省電視臺希望賠償一筆錢給死者的家屬,也算是買一個心安。

家玉聽後在原地愣怔了很久,忽而笑了,并非愉悅,也不痛快,而只是覺得荒唐,到頭來竟是陳榮瑜要給她一筆錢,盡管他自己并不想,家玉突然想,姨媽死前會不會真的認為她是什麽黑寡婦蛇蠍人物,要不怎麽會一家四口剩她一個,傷害過陳家玉的人都莫名死掉,而她總是因此獲得一些錢,若換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來看她一生,或許真的說不明白。

長久的苦笑後家玉仰頭,說,“那我去見見他們吧,以死者家屬的身份。”這話說出來何其諷刺。

不同于私下的朋友聚會,這種事還是要嚴肅一些,露露約兩方在一處餐廳見面,三方人在一處包廂裏共坐,家玉和光怔後到場,露露和當天車上的兩個人已經在裏面,見他們進來,那天負責開車的司機尤為不安,愧疚地望向家玉。

同坐的還有一位負責案件的警官。

人到齊後,負責的警官與家玉說清楚一切來龍去脈,本來她還要去警局一趟的,作為遺屬也作為目擊者,可光怔說她蒙受很大沖擊一病不起,知情人王警官又在其中周旋,最終需要家玉配合的事宜都由光怔一一辦好了,只剩下眼前商定賠償的事,家玉提前問了露露,他和他的團隊會不會因此蒙受損失,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不需要這樣的賠償,相反,在心底,雖然這樣想很不道德,但是家玉感謝他們,誠然撞了人的司機師傅要蒙受很大的心理陰影,但有一個人從中解脫了,就是家玉自己,若民事賠償需要他們自己負擔,家玉寧願倒給他們錢。

家玉把這個想法告訴光怔,光怔止住她的遐思,提醒她,別弄得像買兇一樣,家玉便苦澀笑笑。

而露露說這筆錢由省臺出,從法律上已經判定他們沒有刑事責任,其實不賠償也是可以的,只是地方單位行事如此,露露說,“可以收下這筆錢。”

“那我就收下,也算我的戰利品。”家玉還有心情和他開玩笑,露露不像家玉與光怔一樣見慣了生死,到底是死了一個活人,他這幾天很低落,平時最愛開玩笑的人都無心接茬了。

警官講完責任劃分,講完後續事宜,最終對家玉閑閑說,“如果親屬能再簽一紙諒解書就更齊全了。”

這樣普通的一句話,輕飄飄的一句,卻擊中家玉,像一聲沉悶的雷,令她愣怔片刻,反應過來後,家玉突然覺得世事實在是很幽默。

要她替誰去諒解誰?

她自己都沒辦法諒解陳榮瑜。

常理來說死者全責便不需要這些,但是這案子涉及省電視臺的公車和職工,露露他們作的項目又是肅城地方臺的宣傳片,與這兩個地方有關,領導便交代辦案的警官,最好還是備一份這樣的東西。

在座除了家玉光怔和露露三人,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們有私交,家玉絕不會在事後計較,鬧出輿論,但明面上的工作得做,家玉乾脆地簽下諒解書,司機本人看見家玉毫不為唯一的親人死掉而傷心,相反很乾脆,終于放下了一些沉重的包袱。

而簽完字的家玉苦笑着對光怔感嘆。

“好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輪回,我成了他唯一存世的親人,諒解書竟然只能我來簽。”

荒誕人世,她竟然還可以因為這人死掉獲得一筆錢,誰能想到會有這樣一天,家玉坐在桌前笑着,迸出眼淚。

最後賠償的金額定在五位數,象征性的賠一點錢,家玉絲毫沒有任何糾結,這一筆賠償金像一個噱頭一個過場,電視臺賠過來令他們自己安心,而家玉也不在乎這筆錢的數額,不過是一個見證,見證陳榮瑜對她長久的尾随和預謀犯罪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命運輕輕拿去性命。

家玉說這是他的買命錢,她鄙夷着說,“他的命果真是很不值錢。”

徹底解決完陳榮瑜的事情後,家玉才想起來問光怔,“他的遺體怎麽處理?火化了嗎?”

光怔說“嗯。”

他冷漠道,“從火葬場帶出來我就随便找一個地方扔掉了。”

家玉愣一秒,說他做得好,如果是家玉自己,她也會荒郊野嶺随便找一個地方把那髒東西扔掉,或許她會比光怔做得更狠毒些。

這之後家玉和光怔啓程出發,趕在光怔年假的末尾,去了一趟劄幌。

家玉是第一次到東亞國家旅行,目的地是她挑的,她挑選旅游地一向不奔熱門城市,只想找一個有些無聊的地方呆着,這個季節劄幌的雪期長日照短,她現在就想找一個這樣的地方把自己裝進去,漫無目的地在雪地上走,漫無目的地思索許多事。

光怔訂一雙商務座,登機後家玉旁邊坐下來一個年輕男生,黃頭發,花孔雀一樣的類型,母語似乎不是國語,與乘務溝通時中英文混雜着從口中蹦出來。

是光怔最讨厭的Abc樂天派,他想起那個在家玉身邊呆了很久的章舒揚。

年輕的Abc很亢奮,一路上都在找鄰座的鄰居攀談聊天,幸好喜歡中英文混雜的朋友家玉也有一個,所以大致聽懂他在講什麽。

這個陌生的美洲華人自我介紹自己叫Ric,Ric全程一直在對着家玉講他的姐姐。

他講他姐姐很厲害,講他兩歲開始有記憶,姐姐六歲,全家赴美,童年大部分時候姐姐照管他,替父母管教弟弟之餘,自己的課業也做得非常好,是十八歲拿獎學金後即刻起身,只身飛到日本留學的那種女人。

Ric喋喋不休,對着旁邊座位的家玉描摹,試圖将他姐姐季康缇具象化,他講康缇是什麽形狀,說她有一雙形狀特別的眼睛,白人對東亞女性的刻板印象總是桃花眼或杏眼,他姐姐的眼睛像木梭一樣流利,眼尾微挑。

比起眼睛,聽八卦的家玉更關心別的。

“等一下,你是說你姐姐姓季,而你姓商?”

“嗯哼。”被打斷不影響他此時亢奮的心情。

“同父異母?”家玉問。

她猜想得很恰當,由此可以遐想無數種中産家庭倫理劇的可能。

可惜不是。

沒有那麽俗套。

“同父同母。”

爸爸姓商,媽媽姓季,揭秘時Ric甚至有些惋惜。

“哦……”家玉八卦的心黯淡下去,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

然後Ric講出一句石破天驚的,他講他愛上姐姐康缇,男女之間的那種愛。

這下連家玉旁邊一直沉默的光怔都忍不住側目看過來。

熱情的Ric擡頭,看見家玉與光怔驚訝的表情。

“好吧,你們可能不理解,國內的文化好像是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說着Ric黯淡下去,每兩秒又重新振作,“不過發生都發生了,我去劄幌找她,就是要和她在一起。”

家玉腹诽,難道國外的文化背景就能接受這樣的事發生嗎……

這個Ric過于亢奮,家玉忍不住問。

“你一直都這麽興奮嗎?”

Ric湊近,低聲對家玉說,朋友給了他一顆藥,用來減肥,一些安非他命之類的。

棕黃色的膠囊,吃進胃裏發酵成沙壤,不斷抽乾他的水分,心焦,所以他在飛機上才逮住人聊天,看到飛機餐還會生理性乾嘔,一口沒吃,值機時感覺手腳都在抖,口乾舌燥,擠出一個誇張的表情後,Ric敞懷大笑。

家玉也算是見過形形色色不同的人,但還是第一次接觸Ric這種,她坐直起身,往光怔那邊靠。

講完自己,Ric又問家玉和光怔,“你們呢?”

家玉握住光怔的手在他眼前展示兩人的婚戒,說,“我們去度蜜月。”

Ric反複看他們兩眼,才說,“好吧。”

一直到飛機落地,在機場推着箱子各自分別時,自來熟的Ric才對家玉說:“你們是我見過最冷靜的蜜月旅行夫妻,祝你們度過一個好的假期。”

家玉講“謝謝,也祝你順利。”

而後目送這個自來熟的陌生人離開。

家玉訂的酒店是只有一層樓的獨屋,簡單的家庭旅店,一整間房子裝兩個人住,舊房改過裝修,在客廳前加了壁爐,牆面上辟出一整面四平的窗,窗外是一整片雪地,白茫茫的無聊城市,家玉喜歡這裏。

大部分時候她裹着毯子,靠着光怔,臨窗放空,壁爐裏燒出噼啪的白噪音,天安地靜,方便她把死掉的那些人逐個拿出來細數一遍。

此地天黑的很早,有時候他們外出覓食,天已經黑了,踩着雪到街道尾唯一一家亮燈的酒館用餐。

北海道很多海魚為主的料理,但是契合上家玉的口味。

某天夜裏光怔醒來,發覺家玉不在身邊,另一半床空空的,到客廳裏看見她坐在窗前,臉埋在手掌中哭泣,這樣的時刻她需要自己面對,光怔只能複雜地站在兩米外靜靜陪着她。

徹夜坐在這裏思考,第二天家玉沒有起床,睡一整個白天,光怔單獨出門去買她想吃的蛋糕,最近她依賴上甜食,以前家玉聽人說,糖會刺激大腦分泌一些物質,讓人更輕松自在一些,她還覺得很沒道理,如今難過時,她竟然開始和丈夫說,想吃一點甜的。

光怔帶蛋糕回來,純白的方塊,像雪,和這座城市很像,家玉把一整塊吃完,和光怔說明天她不想宅在屋子裏了,他們去給朋友們買手信吧。

光怔說“好,都聽你的。”

劄幌的這七天是光怔第一次和家玉一起旅行,旅途中光怔最大的發現,是家玉身上巨大的變化。

她小時候是很不會認路的。以前剛到陽光大廈,兩家父母要兩個孩子一起上下學,那時候光怔觀察陳家玉,發現她竟然還能在學校裏迷路,可憐巴巴地打電話給他。

陳家玉這個人很奇怪,對在意的人和事事過份敏銳過份細膩,非要看清楚每一處經脈血管,非要探索至每一處細枝末節,對不在意的事可以說一片混沌混亂,并不是她笨,因為從不放在心上,所以對很多事一片空白,一無所知,就像她只關心光怔是否好好工作,對得起他自己多年的積累,但從不過細地去好奇他在地震局究竟做到了什麽位置,前途如何,該往什麽方向走。

年輕的他們在一起之後,只要光怔在一個她沒去過的地方,譬如校外他兼職的建築公司,陳家玉想去找他,也是每次都迷路,每次都是光怔在電話裏指揮方向,她實在找不到,他再無可奈何地去領人。

陳家玉自己從來不為這種事困擾,她覺得是有目的地才導致這個問題成為問題,如果不是因為想要見他,她在哪裏迷路,就索性順着哪裏走下去,随便一條路走到黑,她是這樣的性格。

光怔在此時想起這件事,是因為他發現家玉完全變了,她開始很有方向感,任何複雜的地圖一看就明白,到任何陌生的地方,她都自信地拉着他在前面領路,劄幌厚重的純白雪地裏她總能認清楚路。

這是她幾年獨自旅行的經歷賦予的成長,光怔看着身前的妻子,她小小一個人竟然很有方向地在這世界闖來闖去而安然無恙,真是好了不起。

同時光怔又有一些惆悵,因為陳家玉的這些改變與成長,都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完成,他無從參與,一無所知,彼時她已經變成很厲害的陳家玉了,而光怔還只見過曾經的她,還惦念着曾經的那個陳家玉能不能在天地間顧好自己。

旅途中家玉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一出劇目最終落幕,讨人厭的角色都料理乾淨後,主角離場時感到無盡的悵然與疲憊。

她疲憊的站在雪地裏遠眺,其實在愣神,而光怔看着她,用卡片機拍下一張家玉的側臉,這麽多年過去,他到最近才發覺,家玉的臉出現在很多地方,網路上,她書的扉頁和勒口上,Dv機的屏幕裏,朋友的大合照,唯獨光怔從未擁有過一張她單獨的照片,陳家玉不自拍,也無心為了要留一張獨照請人拍攝。

光怔将這一張即時相片從機器裏取出來,裝進自己的錢夾裏,盡管已經不再使用現金,但為了帶着妻子的照片在世間行走,他還是準備長期使用這一只空錢包。

一周假期轉眼過去,而家玉的狀态不見好轉,大多數時候她停在一個地方,突然走神,陷入神思,眼神不再聚焦,光怔有時憂慮,決定回去後還是要陪她再去看醫生。

家玉問過光怔幾次,關于他年假結束的日期,但好像裝不進她腦中,聽過就忘記,轉天再次問起,一直到臨回國前的最後一晚,家玉終于和光怔提出,能不能他先回去工作,讓她一個人在這裏再呆一段時間。

既往的所有纏住她的舊陰影就此全部落幕,反而将她整個人打亂,家玉想,她需要待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留一段時間與自己獨處,進行一些內部調整。

這樣的請求實在很自私,何況她有累犯的前科,是以對光怔提起時,家玉十分忐忑。

光怔聽見她這樣說,靜在原地站了許久。

家玉原本以為他不會同意,可沉默良久的光怔對她說“好。”

這一周裏光怔早就看出來,家玉還沒有整理好許多事,她想一個人和自己待着,想自己的課題自己去渡過。光怔當然也忍不住會去多想,畢竟陳家玉可是前科累累,抛棄他仿佛成為一種慣性。

如果她決定再滿世界去……

如果她再次人間蒸發……

如果她決定留在這裏……

光怔甚至想過,如果如果,如果陳家玉在獨處的這段時間裏下定決心徹底抛下他,也放棄自己……

想夠了一切可能,最終光怔還是平靜地點頭同意,讓她一個人留下來,再待一段時間。

他已經更成熟,更會等待,更能忍耐許多事情。

一齊訂的返程票被退掉一張,光怔單獨啓程回來那天,不要家玉到機場送他,她不能開車,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擔心家玉從機場返回酒店會很麻煩,全然忘記了陳家玉對這種事熟練地不能再熟。

他走前沒有太激烈的告別,只是輕輕擁抱一下,很快分開,光怔掐着家玉的臉說,“我在家裏等你。”

仿佛只要氛圍是輕輕的,這就變成一場丈夫早晨出門,晚上就回家的日常分別。

家玉對他點頭,道,“好,我會記着你還等着我。”

令光怔沒想到的是,他在返程的飛機上,又與磕藥小子Ric坐到鄰座,昂揚的美洲孔雀蔫巴下去成了霜打的茄子,看來他天打雷劈的愛情被拒絕了。

Ric看到光怔獨自在他旁邊坐下,蔫巴着感嘆,“我一個人灰溜溜回去還能理解,你們度蜜月的夫妻也能分開走嗎?”

戳及痛處,同病相憐的光怔懶得與他計較。

Ric實在沒有人傾訴,只好對光怔說,康缇叫他滾回他湖邊的度假屋去,不要到這裏來發瘋。

光怔只是淡淡地問他,“康缇是誰?”

“……我姐姐。”

Ric打量光怔一眼,道:“我猜你的妻子比你人緣好,她比你會聊天很多。”

“……”光怔不接話,想各自沉默直至飛機落地,可Ric的熱暴力持續騷擾,仿佛當光怔是一個不講話的傾聽對象,他又對光怔說了許多與他姐姐的事。

聽完的光怔掃他一眼,明白了又是一對浪漫主義者和現實主義者的分崩離析。

不想再聽他抱怨下去,光怔點Ric,問他他們姐弟出自同樣的家庭,被攆出家門的姐姐為何會到劄幌這樣的旅游城市工讀,是否為了獎學金,他還可以在度假屋裏過假期,他姐姐又面臨什麽樣的生存壓力。

茅塞頓開的Ric沖光怔說:“你好有智慧,我明白你妻子為什麽愛上你了。”

解決完Ric的困惑,光怔戴上眼罩休息,不再同他說話了。

回到肅城後,光怔的年假結束,正常返崗工作,家玉沒有說過她需要多久整理好自己,她不在的日子裏光怔盡量維系正常運轉的生活。

這一次光怔沒有明顯地因妻子不在身邊而消沉,身邊的朋友最多說一句最近總沒見到家玉,光怔剛回來的時候,都沒有人察覺她沒有和光怔一起回來。

光怔想這多少也算得上他的成長,只是偶爾下班,他一個人坐在車裏,覺得車廂裏很空,車尾也沒有亮燈,空氣昏暗。

車窗外忽然下起雨,開年的雨潮濕地灑下來,不一會兒玻璃上就挂滿水珠,城市的光亮模糊成圓圓點點閃爍的一片。

光怔低頭看,不知道什麽時候,陳家玉在他的車上貼了個小小的禁止吸煙标志,貼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很小的一個,只有他低頭能看見,也不影響內飾美觀,她想督促他徹底戒煙,光怔伸手去摸那個小小的金屬貼,他獨自坐在車裏,點燃了一根,沒有人發現。

他竟然越來越習慣做放風筝的人了,心越來越定,光怔一次比一次更篤定她一定會回到他手中,他只是有點想她了。

家玉也不是完全不聯系他,每晚會打一通電話過來報平安,某晚家玉突然問光怔。

“你怎麽把手表忘記在酒店房間裏了?”

她在房間裏發現了光怔遺漏在櫃子上的手表,他最常佩戴的那一支。

光怔平靜說可能是他收拾行李的時候忘了吧。

“你幫我帶回來吧。”

他這樣說。

家玉說“好。”

其實她明白光怔是不會忘記這種事的,他故意留一件重要的東西在那兒,好叫她你要回來。

光怔走後家玉依然留在劄幌,還住在他們一直住的那個房間,她每天一個人在街道上獨行,漫無目的地逛,想許多事。

多思多慮導致多夢,某晚家玉夢見垂垂老矣的自己回到了陽光大廈,躺回永銘最喜歡的那柄躺椅中去,依然有柔軟的毯子蓋住身體,和她一樣老去的丈夫依然帥氣,光怔站在她身邊,對她說,“你看,陳家玉,我們走到最後了。”

家玉從這樣的夢裏醒來,四周安靜,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光怔已經回去了,家玉抱着手臂,很難得不是噩夢。

既往她要麽做混亂的噩夢,要麽乾脆不夢,從未在夢中見過這樣的畫面,醒來的家玉沒有難過,也沒有想要流淚,只是靜靜地悵然。

現在回頭去看,當年那樣的一輛裝一家四口的銀色現代上,竟只有她一個人還活在世上了,而她新的家新的人生,她的丈夫還在等她。

前塵往事,這一段段孽緣業果,家玉終于決定徹底放下。

決定回家的那一天,放下過往的家玉恢複了力氣,她沒有告訴光怔自己要回來了,只是買好一張幾天後的票,打算落地再告訴他。

臨登機離開的前兩天,Alsa與家玉聊天,Alsa說今天她到家玉的小區去找另一個朋友,路過了家玉的房子。

“我那個和你同小區的朋友說,你家的前院整理得還挺漂亮的,她路過好幾次了,想找你取取經。”Alsa在電話裏講,她路過家玉的門前,看見原本用青石板平鋪的庭院突然種上了花草,打理得很像樣子。

家玉費解,問她什麽前院?

Alsa發一張朋友拍的照片過來給家玉。

家玉對着照片問Alsa:“這是誰家?”

似乎很眼熟。

Alsa比她還要疑惑,“你家啊,不是你讓光怔在折騰嗎?他這次長假不是一直在你家裏住嗎?”

“……”家玉徹底被搞懵。

他們沒有和任何朋友提到光怔因何單獨回來,只說家玉有工作需要再留一段時間,家玉打電話去問滴苔,滴苔才告訴家玉。

原來滴苔開年之後就搬去與男友同住了,家玉的房子空置出來,滴苔想起光怔這個丈夫,像光怔當初離開肅城前将家玉舊房子的鑰匙交給她一樣,滴苔又把家玉的家交給他照管。

趕上三月,光怔補了去年值班未修的長假,他乾脆回肅城住了一段時間,住在家玉家裏。

滴苔還以為光怔已經告訴過家玉。

挂了滴苔的電話後,家玉給光怔發信息。

——你住在我那兒?

光怔很快回複她。

——嗯,住了一段時間了。

光怔很坦然,也沒有刻意隐瞞她的意思。

住進家玉那套小聯排的這段時間,光怔在想,他的妻子需要一些時間整理自己,沒有關系,他也不想自己沉進憂慮和思考的漩渦中去,光怔給自己找一些事做,他想生活的密度約高,會否越能沖淡她所感到的那種虛無。

于是他開始趁長假修正她這套房子。

這之後,家玉沒有再回複他。

家玉回到家那天,休假的光怔正在她的庭院裏伏身剪草。

家玉站在他身後。

“姚光怔,你簡直不可理喻。”

光怔轉回頭來,見到她眼睛紅紅的樣子,上去環抱她,說,“你回來啦。”

家玉越過他的肩膀,看見整個空蕩蕩的前院被他整理地很有生機,像是誰家退休的乾部和太太認真在經營生活。

光怔說好多花草都是蘭老師遠程指導他弄的,家玉聽他講着,心裏越想象到她一個人自私地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時候,丈夫正和她的房子待在一起,一邊想着她一邊等待,還不忘替她把住所整理得更像一個家的樣子。

家玉想着想着,哽咽着罵他。

“宋臨川說的沒錯,你這個人真的神智不清,你怎麽做到這種地步,你不可理喻……”

光怔知道家玉胡亂罵着他只是出于感動又不知如何表達,他愛陳家玉把姨媽送過來的童椅砸碎的樣子,愛她砸碎玻璃柱子的樣子,甚至愛她可能要放棄自己的樣子,也愛她每次優先只顧自己的樣子,他就是很不可理喻。

家玉罵夠了又再次投入光怔的懷中,她帶着哭腔說,“糟糕了,我好像也沒有完全整理好自己,你好像要永遠和郁悶的妻子生活下去了。”

聽見「永遠」這個詞從家玉口中吐露,光怔在她看不見的角度笑了,他擁着家玉。

“那也很好,畢竟我是不可理喻的一位丈夫,太正常的妻子忍受不了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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