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19.(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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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雪梨紙與刑房(完)

秋季末,家玉和光怔同朋友們一起到筇竹寺燒香,走進去時家玉和光怔對視,心裏都覺得有些滑稽,兩個不信這些的人跪在這蒲團墊上,家玉說,“來都來了,還是寧可信其有吧。”

于是她合上手掌,祈禱細細密密的生活可以就這樣平靜地進行下去。

或許是真的顯靈,一直到接近年末,家玉和光怔的生活如平波水面,十分安寧。

某天家玉收到老朋友的訊息,重慶的出版社時隔很久,又一次惴惴着來問家玉。

依舊是那個跑來吃過家玉閉門羹的小楊編輯。

家玉說,“你好倒黴啊,總是你來聯系我。”

而倒黴的小楊編輯小心翼翼地問家玉:“陳老師,咱還寫下一本嗎?”

距離家玉上一本書已經過去幾年,出版社想來探聽她是否還有新作。

話問出口時,小楊編輯其實是沒有太報指望的,他以為多半沒戲,陳老師應該早已經靠那些紀錄片賺地盆滿缽滿,還曾經說過不打算再做這份工作。

可家玉竟然說,她寫。

其實家玉也是一時沖動就做了承諾,事後也是有一些後悔的。

只是沒有事情做的時候,她突然又想重新投入創作,家玉對小楊說她可以寫,但是想開始嘗試純虛構。

因為她舊的痛苦已經說完解完,不再讓家玉有再講的欲望了。

原本家玉堅定認為,她本意不想成為作家,只是她太多的痛苦需要一個出口,需要宣洩口,于是才開始創作,如今不再受那些往事撕扯,該結束的都已經結束了,家玉想,她也終于可以徹底放下這份工作了。

可家玉過不了完全不工作的日子,休息幾年後又忍不住開始揣摩文字,她發現玩弄文字幾乎成了自己唯一的本事,家玉的初衷非此,但是誤打誤撞走到今天,這份事業竟然無法割舍掉了。

确定自己還不想徹底與文字切割,家玉開始寫一些新的東西,一些虛構的,與她過往的痛苦完全無關的內容。

她問小楊,“這樣你們也要我寫嗎?”

小楊肯定地回答家玉,“要,當然要。”

于是錨定了這樣的主旨後,家玉開始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去。

秋末冬臨,省城開始落第一場雪,窗外是一整片白,但家玉已經無閑心去看,兀自埋頭。

一直到光怔進書房來給她蓋上外套,家玉才發現,竟然已經進入隆冬。

一直伏案寫到次年年初,家玉終于從案前擡頭,完成了新的創作。

太過沉浸在自己的事中,哪管春去冬來,她回頭才聽見光怔說他又升遷,以後除了陳家玉,沒人還敢再叫他小姚主任了。

又上一層樓的光怔捧着家玉的臉說:“我夠養你到下輩子了,陳家玉,你不要讓自己太累。”

這一年裏陳家玉常日夜颠倒,忙起來根本不同他說話,光怔根本管不住她,也或許因為他根本不敢太強勢地去管她,去插手她的作息,畢竟這是妻子的事業。

無奈的光怔只能看着陳家玉長久地與文字共處,把他晾在一邊,時間久了,光怔和宋臨川哀嘆,道他怎麽感覺自己又被臨時抛棄了。

宋臨川回他,道:“我真是徹底受不了你們這對神經病了。”

年初,陳家玉終于結束工作,舍得離開她那間小書房了,光怔還以為妻子終于從離群索居的創作時間裏抽離出來,終于可以理一理他了,哪知沒幾天,定稿的陳家玉就遺憾地告知他,她又需要去重慶一趟了。

“……”光怔對着她抱歉的表情,徹底失去力氣,沉默良久,長嘆一聲。

家玉哄他說,“別生氣嘛,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陳家玉合作的是很守舊的出版社,每次簽約還需要她親自跑過去重慶一趟,面對面做一些溝通。

于是無奈的光怔目送妻子再次出發,兩個人又回到熟悉的遠距離。

有時光怔覺得就算是老天對他進行的服從性測試,到這裏也該結束了吧,好似命運一直拷打他又不問問題,令他招無可招,供無可供。

替命運拷打光怔的家玉此時已經到了重慶,和出版社的人見過面,家玉的老編輯看過了她的新稿子,工作上的評估做完後,私下裏她同家玉說,“好多年過去,感覺你現在的生活終于幸福起來。”

至此,家玉才發現她的生活狀态會悉數寫在她的文字裏,讀她的人都能把她感知出來,痛苦往往很尖銳,刺傷一切之前先刺傷握住筆的家玉自己,而安穩好像是很模糊的,幸福更是飄渺,家玉發現自己抓不住這些輕飄飄的東西,更無法呈現,于是開始靠幻想創作,重組文字也重組頭腦,痛苦這個她曾經選擇竭澤而漁地來用的動力泵,家玉終于選擇抽掉了它。

在來之前,家玉原本是很忐忑的,以往她明白自己的痛苦是一件非常趁手的武器,戳傷了自己就一定也能戳傷別人,于是家玉自信,現在她在寫令她毫無底氣的東西,這些虛幻又幸福的,軟綿綿的東西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得夠好,是否可以賣座,就懷着忐忑的心來了。

忐忑了幾天後,家玉得知了社內評估的結果,好像拿掉痛苦之後,她保留下了寫作的能力,家玉這才明白,痛苦與文字并非永遠綁定在一起,家玉把這個消息告訴光怔。

光怔只是很認真地說,“恭喜你,陳家玉,辛苦了。”

沒有花裏胡哨的話,這時候他變得很樸實。

但家玉受用這種樸實。

光怔接着問她,“那麽陳家玉女士,新的一年,你的事業目标是什麽呢?”

聽上去是很嚴肅的一對一采訪,于是家玉站在天橋上回答他:“陳家玉女士新一年的目标是——休息。”

階段性的工作完成後,她決定要把所有時間留給可憐巴巴的丈夫,橫豎家玉沒什麽企圖,也不求爬到什麽樣的高度,她最大的野心也不過是想要徹底平靜,想要平淡地與相愛的一起慢慢生活。

光怔問,“你的休息計劃裏有沒有我?”

心情很好的家玉答他,“君心難測,再觀望觀望吧。”

在重慶逗留的幾天裏,光怔聯系家玉很勤,時時刻刻要視頻,家玉說:“你的分離焦慮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以前隔着一片大洋也只是要通話的程度,現在只距離幾座城市,反而開始時時打視頻。

光怔說:“我只是一直想看看你。”

新書稿的流程走得很順利,不到一周,家玉可以返回省城去了,光怔提前問好她航班落地的時間,準備第一次來接她。

四月初,家玉乘客機自重慶飛回省城,落地時出版社的商務給家玉來電。

家玉接起來,聽見她說。

“Shirley,我發了一份工作文件到你郵箱裏,需要你晚些時候去确認一下。”

家玉新的書已經在籌備面世,最近有許多文件需要她簽。

家玉四處張望,道:“好,晚點我會看。”

她站在出關口,對電話那邊的人說她出機場了,需要先挂斷了,然後家玉擡起頭,就看到了站在車前等着她的光怔。

光怔靠在黑色的車前等她,省城已經轉涼了,他只穿一件薄風衣,模特一樣挺立在那,眼神不知道在看哪裏,陰沉又陌生,是家玉不熟悉的那一面。

見她出來,光怔的眼神聚焦到妻子身上,換了顏色,回到那種馴順的溫柔中。

電話裏的人在關心:“你到地了嗎?有沒有人接你?”

家玉站在機場出口的人群裏,光怔已經朝她走過來,走到家玉面前時,他正好聽見她說。

“有,我丈夫來接我。”

光怔已經到她身邊,拉過了她的箱子,家玉注意到他伏首時在笑。

挂了電話,家玉冷着臉教訓起光怔。

“拜托你多穿一點吧,姚光怔,你呼吸道總是不好。”

香煙徹底戒掉後,他氣胸的問題尤在,這幾年總不見好的光怔開始恃病說胡話,說都是心病,她只要別老是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他就好了。

這種時候家玉總說他神經。

聽見剛落地的家玉就開始訓他,光怔反而心情很好,這樣老夫老妻的互相管理,光怔很受用,他把行李塞上車,再打開副駕車門,等唠叨的陳小皇帝坐上去。

回家後又是一通纏綿,光怔從身後抱住家玉說,“今年不會再有什麽出行計劃了吧?”

家玉轉回頭來提醒他:“有啊。”

應激的光怔絞她身體更緊,家玉白他一眼道:“我們不是說好了清明要去看我爸嗎,白癡吧你。”

光怔這才松手,讷讷道:“哦哦……”

今年清明家玉要去看望永銘,這是還在重慶時他們就商量好的事,距離家玉上一次帶光怔去看他,竟已經過去十年之久。

聊起這件事時家玉還在重慶,她本來想着順道去看永銘,免得還要再跑一趟,可光怔不滿,說這算怎麽回事,他問家玉,“你真打算一輩子不給你爸介紹我嗎?”

光怔許多年一直在等家玉帶他去介紹給永銘,以丈夫的身份,而不是鄰居家的小孩,更不是前女友的兒子。

家玉沒想到他連這樣的事都要較真,于是無可避免地,他們要再跑一趟了。

而家玉回家後的當晚,累極了洗好澡後,才發現自己頸間多出來亮亮的一條項鏈,一顆小小的蜷曲釘子形狀。

不知道光怔什麽時候替她戴上的,或許是在她失去神智的時刻。

家玉這才知道,原來光怔每天要與她視頻通話,是在對比揣摩,陳家玉戴哪一款更加好看。

回到房間光怔已經好整以暇地在等她。

想必家玉已經注意到了項鏈,光怔擡頭問家玉。

“喜歡嗎?”

家玉點頭:“怎麽突然送我這個?”

光怔撲過來抱住她,又作勢要假裝去掐死她。

“因為今天是我和你表白的那一天。”

是光怔在鐵樓梯的暗光裏向家玉告白的那一天。

家玉心虛地小聲讷讷道:“這麽久遠的日子,誰會記得……”

光怔“唉……”一聲。

他在心裏想着,她就這樣把所有日子都忘了吧,他早就習慣了。

光怔給家玉買禮物,其實更多不是因為紀念日,而是他覺得妻子的頸項和手腕指間太過好看,以至于他一直想買一點亮晶晶的東西給她挂上去。

四月初,家玉和光怔回到陽光大廈,上次一起回到這裏,剛好是十年前,同樣是四月,同樣是清明,同樣的,家玉要去和永銘見面。

兩間屋子除了又多一層塵外,和家玉當年離開時沒有變化。

宋臨川說過很多次他們倆浪費,這兩套舊居室空置在這裏許多年,哪怕是舊樓,出租出去也是一項收入,況且長期沒有照料的房子會老得很快,他覺得家玉和光怔既舍不得賣掉這裏,至少也應該出租出去,好過一直空置着。

光怔和家玉俱不聽他的意見。

在這裏留下的許多記憶對家玉和光怔而言太寶貴,兒時對對方看不順眼,青春期對父母結合的不齒,光怔的父親家玉的老師,以及第一次扮亞當夏娃,第一次分手,晚玉睡在沙發上靜靜離開,還有永銘的月亮躺椅,太多太多事在兩間一百多平的舊房子裏發生,家玉總覺得讓別人住進來,這些記憶就也要和新的主客共享一般。

她想象不到,新的人住進光怔的房間。

那間裝有她許多淚水的房間。

在陽光大廈住下的當晚,家玉和光怔一起躺在他那張舊床上,其實它并不是适合塞下兩個人的尺寸,所以身體只能相貼,面對面擁抱在一起,有一些局促,家玉突然笑。

她一個人躺在這裏流淚,以為會在這裏死掉時,沒有想過會有今天,家玉探頭去看牆壁,綠色的壁虎已經消失了,随那張布滿血污的面目而去了。

光怔的聲音在她頭頂傳來,問她在看什麽?

家玉說:“我以前把自己關在你的房間裏反複看同一個片段,中年的瘾君子帕特裏克在酒館裏回憶童年,他聊起被父親性侵的時候說,當時牆上有一只壁虎,應該是綠色的,被侵犯的時候他就定定地看着那只壁虎,仿佛自己也鑽了進去。”

“我幻想有一只壁虎一直在這個房間的牆壁上盤桓,這樣我每次想到陳榮瑜的時候,就可以把自己鑽進去。”

“對不起,我待在你的房間裏想着這些不好的事。”

家玉已經可以平靜地将這些事情講出來,因為她下一句說:

“小浣,牆壁上沒有壁虎了,再也不需要有了。”

“……”

光怔長久沉默,家玉暗夜中伸手上去,摸到他的眼淚,她小聲笑,感慨,“姚浣,小時候真看不出來,你的眼淚真的好多。”

光怔不說話,只是垂首下來細細密密地吻她,他已經不會為自己而流眼淚了,可是談及她以前的經歷,總是忍不住鼻酸,光怔開始後悔,那時候聽見門內的陳家玉在哭,他應該堅持敲開門去,哪怕只是沉默着坐在她身邊,光怔想她被這樣巨大的痛苦淹沒,為自己的人生而哭的時候,他竟然就站在門外,想的卻是為什麽你抛棄我?

暗不着燈的夜晚,光怔也終于舍得對家玉袒露一個秘密,他提起那臺摔壞又修好的Dv機,問她。

“你還有印象嗎?”

家玉回想,說“有一些。”

她記得那是他們大學時買來的舊機器,家玉從樓梯上摔斷腿的那個新年,就是窩在房間裏看裏面的錄像,年輕的少男少女,熱鬧的聚會,年輕的家玉與光怔。

家玉還以為這東西早就遺失在過往不知道哪個瞬間裏了,竟然被他收了起來,好好的保管了這麽多年。

想起什麽,家玉問他:“宋臨川曾經跟我說,我們在蘭叔那裏第一次碰上的當晚,你跑到肅城去,在他家裏對着我的錄像哭,就是這臺Dv機裏的錄像嗎?”

光怔點頭,低聲說:“你給我錄過生日祝福,你還記得嗎?”

家玉說“嗯。”

很久遠了,但她還記得。

光怔苦澀道:“可惜你只錄了一年份的,害我每一年都要翻出來再看同樣的,那時候我想,如果你不回來的話,我好像要終生想辦法維持這臺舊機器的壽命了。”

當時他們買錯了款,沒有買到使用儲存卡的機器,而是買到了內置內存條的。

光怔又繼續向家玉袒露。

“其實後面還有一些,我之後拍的視頻,你沒有見過。”終于說到這裏,光怔的聲音越來越低,飄渺着,“陳家玉,其實你和我提分手的時候,我回來過,你在我房間裏哭的時候,我站在外面都聽到了,我沒有敲門。”

整整十年過去,家玉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愣在當中。

光怔繼續往下講。

“我沒有立即回去,在對面的酒店住了幾天,你下樓過一次,我拍到你下樓了,那時候你在垃圾箱面前蹲下來哭,是為了什麽?”

光怔原本以為,自己或許終生不會問她這個問題了。

借着他的話,震驚之餘,家玉竟然能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天,她往光怔懷裏靠一靠,難過道:“我那時候想到了你,其實你可愛的時候有很多,我想到我毀掉了這個可愛的姚浣,你今後都沒辦法像愛上我一樣再愛上其他人了,你在我這裏徹底受到損傷,我一想到這些,就想蹲在地上哭。”

光怔終于得知當時她聳動的平薄肩膀是為了什麽事,他抱緊家玉,說,“那就夠了,我在為你難過的時候,你也在為我難過,那一刻我們是為了對方掉下眼淚的,陳家玉,其實我覺得這是相愛裏很愛的那一種。”

家玉被他的說法說服,她靠在光怔胸前悶聲叫他。

“姚浣。”

“嗯?”

“其實你憑直覺而做的許多事……都還挺浪漫的。”

“我知道。”

家玉戳一戳他,道,“回去把你藏起來的Dv機交出來,我要看。”

“好。”

“把我拍的好看嗎?”

家玉的關注點突然很偏,光怔悶悶地笑,說“很漂亮。”

家玉打個比方,問他:“像方文拍李米那樣嗎?”

光怔還是說“嗯。”

最終陳家玉又啧啧兩聲。

“小浣,其實你真的是變态啊。”

……

次日清早,家玉在床上醒來,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

這一夜交頸相擁,真正算得上夜深忽夢少年事,醒來後家玉都怔忪片刻,緩神片刻,家玉才想起來昨晚他們說了多少事,彼此之間變得更加透明。

迷蒙的家玉開門出去,看見光怔已經買了早餐回來,在桌前等她,一切與當初如出一轍。

等家玉吃飽,光怔問她,“這次還要帶花去看他嗎?”

現在去買還來得及。

家玉咽下一口蛋白,淡淡搖頭。

“不帶了。”

于是兩個人空着手出發,打車到墓園去。

上一次光怔陪家玉來看永銘,家玉與永銘待到一半時,突然下了大雨,當時家玉獨自捧花來與他說話,而光怔只是在車裏等着她。

所以這次光怔記住了帶傘。

這一次家玉與光怔站在永銘面前,反而是個大晴天,完全沒有落雨的跡象,家玉的記憶裏很少記得晴天,但這一天她會記下。

送開光怔的手,家玉俯身下去,扣永銘黑色的石板兩下,在心裏對永銘說,就當我敲過你的門了。

再站起身,家玉牽回光怔的手,垂首對永銘說“還是這個人,今後也只會是這個人了。”

光怔側頭,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家玉問他:“你還記不記得,你一個人待在肅城的那段假期,給我發過一個小海鷗風鈴?”

光怔點頭,是有這麽回事,只是他不懂家玉為何突然在這裏提起這個。

當時家玉還一個人待在日本,而遠在肅城的光怔給家玉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她那套小聯排二樓的陽臺。

窗口處挂一只兒童玩具海鷗,有風的時候會擺動翅膀,不同于近幾年在網路流行那種輕盈簡約的,就是很舊的周身印有靛藍色海浪的千禧款式。

那是家玉回來的當天,正在去機場的路上,收到光怔的信息,光怔問她。

——這個可以拆洗嗎?

家玉說随你。

那個醜醜的海鷗風鈴是剛搬到光怔家對面時,永銘第一次出差,帶回來給家玉的,二十年來家玉一定帶着它搬家,到每一個固定的居所就挂上窗臺。

現在想來,與永銘有關的東西,家玉保留下來的不多,這一間房子,一件深卡其色的、被香煙在左胸口上燙了一個洞的襯衫,剩下的,竟然就是這只醜陋的舊的海鷗風鈴。

它甚至根本都不會響。

家玉給光怔講起自己鮮少的幾次夢到永銘,其中有一次就與光怔有關,她帶光怔上門采訪父親,陳永銘打開門來是年輕模樣,看一看光怔的臉,永銘低頭同家玉說,“你怎麽還是和這同一個人?”

如果這就是他們所說的托夢的話,家玉長久地在揣摩,永銘這樣評價她與光怔,是對她如今的選擇認可,還是不認可?家玉始終沒有揣摩明白,就像他臨終那句總覺得他應該拉着晚玉一起去死的,家玉也始終沒有揣摩明白。

家玉長久想着,永銘會認可姚光怔嗎?在臨行前的夜晚,家玉突然又想到這個問題,她擡頭去看陽臺,那只小小的醜海鷗在擺動翅膀。

而今夜并沒有風。

如果永銘真的有話要托給家玉,家玉想應該是這一瞬間才對。

難得的晴天家玉站在恒久躺着的父親面前與他對視,告他我聽到了,你要托給我的話,隔好多年,家玉想起永銘的口頭禪,彼時他或忙于逃離妻子,或忙于生意,總是對女兒說,“你自己做決定。”

不同于對晚玉可以乾脆地恨上,家玉對永銘的愛總有些複雜,其實她很想在走前蹲下來問問他,陳榮瑜說一開始你根本不打算生我下來,哪怕那時候你已經開最新款汽車,用70寸彩電,在周圍人中是條件最好,也因為我是個女兒而準備堕掉我,家玉很想問問永銘,他們所說的這一切是真的嗎?

可永銘不會再開口回答她,哪怕他還能托夢給她,家玉也覺得問清這個朦胧的答案沒有意義了,她已經被生在人世,他也确實養她長大,給她真切的愛,真真切切感受過雨夜裏父親毛呢大衣裹着她臉的溫度,家玉信永銘是最愛她的,于是前塵如何她不想再去追問了,家玉最後低下頭說,至少出生後你很愛我,所以我也愛你。

人生走到了這樣的階段,家玉終于得到了自己做所有決定的主權,于是她确定,很長一段時間內,她不要再來看他了,家玉不能總是憎恨,痛苦,困惑,她決定一切都該停止了,她已經三十歲。

她要去做一個自私到有幾分狠毒的人。

所有讓她困惑的,家玉通通決定扔掉了,包括永銘。

于是她很鄭重地和永銘告別。

告別了永銘,家玉和光怔離開墓園。

回去的路上家玉一直看天,靜靜等待雨水降臨,讓她失望了,竟然一晴到底。

回到陽光大廈的當晚,家玉回到自己家裏的客廳,永銘的椅子依然躺在客廳的角落裏,一把二十歲的椅子顏色變得更深,永銘和家玉都曾長久地躺在這裏,這一平米空間算得上家玉小小的一片自留地,家玉躺上去,閉上眼,仿若回到二十歲。

仿佛時間從來沒有穿過他們,今夜應該要停電,樓下不知哪一戶會失火,整棟樓的人往樓下撤,樓道裏會傳來腳步聲,窗外會傳來教材燒焦的氣味。

她會問姚光怔,“如果火燒上來,我們不要下樓好不好?”

家玉驀地想起來,當時她在這裏問過光怔,想沒有想過未來會和一位怎樣的女士結婚?

她這樣問出口的時候,就是在假定不會是她自己。

當時姚光怔很生氣,呵斥地叫她名字。

家玉已不像當時那樣聽不懂他,此時想起來,她和身旁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光怔翻舊賬,家玉問。

“你當時是不是故意說我的名字?”

光怔側目看她,撐着下巴看了家玉很久,發覺她有時候過份敏銳,有時候遲鈍地要命,光怔輕輕感嘆道,“陳家玉,你居然能遲鈍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真不容易。”

想起那晚他們說過的許多話現在看來都一語成谶,家玉躺回椅子上感嘆,“那時候說會給你寫信,竟然真要寫,早知道就不講這話了。”

那記載她繁多愛恨的一些信,家玉又再見過一次它們的抄錄版,在她偷回自己的結婚證那一天,發現了光怔把它們收納好,放進最深的抽屜最裏層,認真珍藏着。

家玉拿出來看過,并非她從周旋那裏帶回家的版本,那一手字家玉認得,仿佛是她親手寫下的一樣。

姚光怔在她留下離婚協議離開後,又将她給他的所有信謄寫了一遍,不知道他在什麽時候完成這件事,也不知道在做這樣的事時,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聽她提到信,光怔糾正家玉:“你應該一整句話都避谶,這樣或許我們都不會分開。”

因為那時候陳家玉說的是:如果有大陸版塊再也無法連接的一天,海峽永遠無法渡過,他們天各一邊,那麽她會給他寫信。

話說完,家玉仰頭而光怔垂首,目光相接,相視而笑,事到如今,他們竟然可以輕松地聊起這些事。

以前覺得死去活來的那些重重的事,如今竟然也可以輕輕地去談起了。

家玉想到她一個人在劄幌的房間裏,鮮少做過的那個美夢,老去的他們回到這裏,也是這樣看着對方笑。

家玉把夢中老去的光怔同她說的話搬出來,講給光怔聽。

“姚光怔,我們一起走到最後了,我确信。”

光怔沒想到輕盈的氛圍裏她突然說這樣重的情話,怔忪在原地許久,他垂首定定地看着家玉,又快要紅了眼睛。

在這樣旖旎的氛圍裏,即将要淚眼相對的氛圍中,躺在這個椅子上的家玉突然又很想吃雪糕。

她“啧”一聲,對光怔仰頭,還沒有說出口,光怔就問她:“想吃雪糕?”

“……”家玉失語,姚光怔閱讀她的能力竟然已經修煉到了這種程度,她不用開口,他就已經明白她的訴求。

光怔從沙發上起身,對她輕聲說“等着”,而後關上門出去了。

離開1306室,光怔搭電梯下樓,老式電梯已經能清晰聽見滑索上下轉動的聲音,樓下的便利店還開着,光怔挑選好家玉喜歡的零食和雪糕,結賬的時候突然愣神片刻,想起那時候他們還很青澀,他買一袋子零食,家玉淡淡問他就這些嗎,你是否忘了什麽。

這一次他依舊沒買那東西,光怔拎着袋子回到樓裏,等着電梯回到一層,同樣的情景有了不一樣的變幻,這次電梯不會再壞,他也不需要再爬十三層樓梯,氣喘籲籲地去見她,這些事久遠地像是隔世,又真切地像是昨夜。

電梯“叮——”一聲打開時,光怔回過神來。

在光怔回來之前,家玉躺在椅子上,做了一個很短的薄夢。

夢中她熟悉的一應人都改頭換面,換了性格,家玉回到了襁褓之中,卻還保留着記憶,父親是從一而終的期待這個女兒降臨,母親溫柔地愛她,她撫着嬰兒的面龐,輕柔地喂水給家玉喝,嬰兒床邊圍一個半大的男孩,追着父親欣喜得問,這就是他的妹妹嗎?

夢中的家玉分不清,這一切究竟是另一個極端的映照,還是這一幕曾真在她還在襁褓中時發生過,但是不重要了,家玉終于肯叫一聲父親母親,再叫哥哥,然後家玉醒來,手撫上臉,發現眼尾和鬓角俱是濕的。

她揚手擦掉冷掉的淚,發誓這是最後一次為他們流下眼淚,就當他們是來告別,讓她像蟬蛻皮一樣徹底脫去這一層薄膜,陳家玉以後要流珍貴的眼淚,為愛一類的,幸福一類的。

片刻後家玉聽見敲門聲,值得她流淚的愛和幸福在門外輕輕敲着,家玉一晃神,覺得恍如隔世。

走過去給光怔開門時,家玉在想,此刻好像回到一切的最開始,最開始姚教授夫妻打開門去,看見陳永銘帶着女兒家玉站在門外,小小的家玉與姚浣還在同一水平線上對視,不清不楚地看對方一眼,對彼此都不甚有好感。

而如今家玉打開門去,只能仰頭與他對視了,光怔垂首看陳家玉,她多出好多身份,他的妻子、奴隸主,小皇帝,小聖母瑪利亞,他的風筝。

許多年不再幻聽的家玉竟然在這一刻幻聽到了列車疾馳的風聲和蒸汽聲,仿若她的一生在脫離做枕木的困境後,就走進了一節沒有盡頭的車廂中,列車上載男男女女,歡聲笑語的許多人,而她一個人在其中逆行,與所有人的肩膀擦過去,就說三句話,與溫柔交錯的人說“謝謝。”,與被她撞到的人說“對不起。”,與那些傷害了她又遠去了的亡魂說“讓讓。”。

這個世界的門也不是她主動想要推開的,家玉是不得已、半推半就地推開門進來,或許原本她是要死掉的,天命原本寫好了是這樣的,母親強行要她留下來,錯誤地降生才釀成這一顆潮濕的苦果。

苦果家玉就這樣在列車中一直行走,一直到聽見這一聲鳴笛動靜,好像走到終點了,她擡起頭來,見到是光怔。

光怔見家玉給他開門,眼睛亮亮的,好像蒙一層霧,光怔伏首去擁抱她,對她說:“我買到了你以前喜歡吃的雪糕。”

家玉仰頭回抱光怔,感知到愛原來是這幅懷抱的溫度,她擡頭說:“謝謝你,小浣。”

謝謝你愛我。

謝謝你做我列車的終點。

家玉對光怔說謝謝你這麽會愛我。

她突然這樣真切,光怔愣神片刻,輕笑着收下陳家玉的褒獎。

他确實很會愛她并且愛地非常辛苦,當仁不讓,畢竟他需要刮掉最痛苦的一層凝脂,只奉上最忠貞的骨頭,愛到了這樣的地步。

陳家玉最喜歡的作家曾在登報的散文裏這樣寫過:自己是一位惶惑的少女,在對自身的軟弱進行嚴厲的思索。

家玉想,很多年來她都在做着與之同樣的事。

二十九歲的陳家玉搞明白了生命的份量,與她有血緣的人都已經遠去,給她生命也給她暴力的母親睡在土面三米之下,那麽深,那麽涼,而毀掉她人格的人也化灰,已經進了填埋場,在見過永銘之後,家玉終于說自己可以放下。

放下這許多人後,她就只能看見眼前這個了,命定的早在一開始就給了她。

這世界還是太重太複雜,家玉仍然保持着許多困惑和痛恨在其中行走,或許接下去也依舊是悸生怖死,苦海無岸。

家玉還有許多混亂的自己沒有理清,太多醜惡面孔她還沒有全然忘記,如今她只是放棄了幻想也不再頻頻回頭,她知道了相愛這件事也不是永遠有人在包容忍讓,單方面的愛能給人一些力量,但相愛才是真正有力的抵抗,接下去她與光怔或許還會争吵,可能還會再決裂,風筝遠遠飛走,再回到湖水身邊,循環往複着,誰比誰先死掉也是未知的事,家玉總覺得應該會是自己先他一步,在這種時候她混亂的想着許多事,想到最初,家玉想到了與姚浣并肩站在教堂的瞬間。

婚紗布料薄似雪梨紙,她那時摸着,先想到自己常讀的書道人生如衣物,如此輕易被剝奪,再想到父與母的婚姻,永銘的哀嘆,晚玉惡狠狠的眼睛,三十年走至相恨終生,婚姻于他們和家玉,俱是一間刑房。

陳家玉這樣的人是怎麽走到這的。

家玉擡頭,看看靜立在門前同她分享一件最尋常不過小事的丈夫,謝謝這個人愛她,他拆掉牆壁拆掉懲罰室,帶她從刑房裏走出來,見新天新地,家玉想她身上這襲陰沉隆重的禮服,換到了一個新的結果。

(End.)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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