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周目 一年年春去冬來

薩博突然消失了。

消失的那天早上，薩博很反常。

他幫你梳頭發時，手一直在抖，梳子掉了好幾次。

“薩博？”

“嗯？”他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他重新拿起梳子，這次動作更輕了，把你散落在肩後的頭發一縷縷理順。

編到發尾時，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朵昨天你摘給他的小雛菊，輕輕別在了你的辮子上。

“真好看。”他低聲說，指尖遲遲沒有收回，就那樣靜靜停留在那朵小雛菊上，似是想将這一幕，完完整整烙印在心底。

你忍不住偏過頭去看他，卻被他輕輕按住肩膀。

“別動……還沒好。”

你感覺到他手指在你發間穿梭，然後他突然停住了，繞到你面前蹲下來，仰着頭看你。晨光從他背後湧過來，他的臉藏在陰影裏，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嘴唇在動。

“悠瑟爾，其實我……”

聲音太輕了。風從海面上撲過來，把那幾個字卷得七零八落，你只聽到了一個“我”字，後面的全被吞進了風聲裏。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你往前傾了傾身子，辮子上的小雛菊蹭到他的臉頰。

“什麽？我沒聽清——”

“……算了沒什麽。”

他對着你笑了笑，那笑容在逆光裏看不太真切，但你感覺到他呼吸頓了一下。

然後他退後半步，起身安靜地站在你身邊，默默地看着遠處翻湧的雲海。

陽光落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陰影，那雙總是盛滿光的藍寶石，此刻像被蒙上了一層霧。

你忽然覺得，他看起來離你好遠。

早飯的時候他也沒怎麽說話，平時總是會和路飛搶最後一塊肉，今天卻把自己碗裏的肉都夾給了你。

艾斯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也只是搖了搖頭，說沒胃口。

吃完早飯，薩博說要去鎮上買點東西，讓你在院子裏等他回來。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裏有某種告別的意味。你的心突然慌得厲害，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從指縫間溜走。

“……早點回來。”最終只是這樣說道。

他笑了，那笑容溫柔得像春風：“嗯，等我回來，給你帶糖吃。”

他轉身離開，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間小道上。

但是他沒有回來。

你們找遍了整個戈爾波山。

從達旦之家到懸崖邊，從河邊到垃圾場的邊緣，所有你們一起去過的地方都找遍了，連薩博的影子都沒看到。

路飛的聲音已經哭啞了，一遍遍地喊着薩博的名字，聲音在山谷裏回蕩，卻只有風聲回應。

達旦也帶着山賊們出來找了，整個山林都被翻了個底朝天，直到夕陽西下，天邊染成一片血紅色，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你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達旦之家，推開薩博的房門。

房間裏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頭，他平時用來寫東西的羽毛筆和墨水擺在桌子上，只有那本他視若珍寶，走到哪帶到哪的航海圖冊不見了。

你的心髒猛地一沉，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

果然。

那本深藍色封面的航海圖冊，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你的枕頭底下。

你顫抖着手翻開它，書頁嘩啦啦地響，最後停留在那幅畫着小船的頁面上。

船上的四個小人影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字跡，寫得很急，筆畫都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被淚水打濕，暈開了墨痕。

“悠瑟爾，艾斯，路飛：

對不起，我走了。

我不能再等了，昨天我看到了，奧特盧克的人偷偷摸上了山，我看到他們在樹林裏埋了火油，他說，明天我要是不乖乖回去，就一把火燒了整個達旦之家。

我試過了，我跟他談過，我求過他，可他根本不聽。

如果我回去，他會把我鎖在那裏一輩子，然後照樣燒了這裏。

他從來就沒想過放過你們，他只是想用你們逼我就範。

我也不能再躲在這裏。只要我還在戈爾波山一天，他就不會收手。

只有我走了。

只有我徹底消失，讓他找不到我，他的威脅才會失效，傷害你們就沒有任何意義。

我要出海，我要去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再也沒有人能威脅我們，強大到能親手撕碎那個肮髒的貴族牢籠。

以後我們再一起去看全世界的大海。

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彼此。

等着我。

永遠是你們的家人。

薩博。”

字條的旁邊，是他一直帶在身上的那把銀柄小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一個小小的“S”。

“薩博——！”

路飛撲過來，抱着航海圖冊嚎啕大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在紙上，把那行“等着我”暈得模糊不清。

“他騙人！他說過要一起走的！我要去追他！我現在就去海邊找他！”

艾斯伸出手，死死地按住了路飛的肩膀。

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抿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直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追不上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已經走了。”

他伸手拿過那本航海圖冊，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四個名字，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我們等他。”

達旦站在門口，叼着的煙鬥早就滅了，她看着你們三個，罵了一句“臭小子”，聲音卻哽咽了。

她轉過身，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然後大聲說：“哭什麽哭！不就是先出海了嗎！等你們長大了，開一艘比他大一百倍的船，去把他抓回來！到時候老娘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艾斯把航海圖冊輕輕放在床頭，聲音堅定：“我們三個，要變得比誰都強，強到不再需要任何人犧牲自己，強到……能把那個笨蛋抓回來。”

“嗯。”

你拿起那把銀柄小匕首，緊緊攥在手裏，緩緩點了點頭。

冰涼的金屬貼着掌心，卻仿佛能感受到薩博留下的溫度。

你走到窗邊，看着無邊無際的大海，那裏的天空已經徹底黑了，只有星星在海面上閃爍。

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告訴你他此刻正在大海上，迎着風浪，駛向他的自由。

……

薩博離開後的第一個春天，你在後山發現了一株野生的雛菊，你把它挖回來，種在達旦之家院子裏的陶罐中。

達旦說你浪費時間，卻還是每天不自覺地往那盆花旁邊倒點水。

過了幾個星期，那株小雛菊終于全開了。

白色的花瓣圍着黃色的花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小小的太陽。

風輕輕吹過，雛菊的花瓣随風晃動，像是在回應你。

你笑了，對着那盆花，也對着遠方的大海，輕聲說：

“薩博，你看。

春天來了，

雛菊開了，

我們都在等你回來。”

……

【海圓歷1511年】

你們整理薩博留在秘密基地的舊書，路飛撕了一頁折紙飛機，你氣得追着他繞樹跑，最後艾斯找了漿糊，三個人蹲在地上把書頁粘得歪歪扭扭。

【海圓歷1512年】

瑪琪諾教你們做糕點，路飛偷吃生面糊，結果拉肚子起不來，艾斯背着他狂奔去診所，你在後面舉着他的橡膠腿防止拖在地上，醫生以為你擡了條橡膠繩。

【海圓歷1513年】

村裏小孩們玩過家家，你被推去當“新娘”，村裏一個男孩子被推到“新郎”位，艾斯一腳掀翻草垛，路飛哭着在地上打滾喊“我也要當悠瑟爾的新娘”。

【海圓歷1514年】

路飛開發橡膠能力把自己彈到樹上倒挂，你和艾斯夠不着，最後是他餓暈了掉下來，正好砸中你，艾斯一邊罵一邊給你們倆揉腦袋。

【海圓歷1515年】

艾斯和路飛比誰能先空手爬上懸崖，你在上面扔石頭乾擾，結果全砸中艾斯，路飛趁機彈上去，獲得勝利，艾斯爬上來後把你按在草裏撓癢癢報複。

【海圓歷1516年】

容貌越來越出衆，村裏男孩們開始圍在酒館窗外看你，艾斯黑着臉在門口燒了一把火，路飛以為在玩煙花興奮大叫，你們三個被瑪琪諾罰擦了一周地板。

【海圓歷1517年】

路飛模仿村裏的男孩給你寫情書，錯別字連篇還畫了自己的醜畫像，艾斯看了一眼笑的不行，你把它貼在秘密基地牆上當懸賞令，懸賞“橡膠人腦袋一個”。

【海圓歷1518年1月1日】

今天是艾斯的生日。

風車村的冬天難得沒下雪。

你天不亮就拽着路飛摸進瑪琪諾的廚房。

路飛負責望風，卻把腦袋探進面粉袋裏，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白粉撲了你滿臉。你捂着他的嘴，把門鎖死，拿了面粉、雞蛋和半塊糖。

路飛非要往面糊裏加一塊腌肉，你和他搶了五分鐘，最後把那塊肉塞進他嘴裏才算消停。

蛋糕出爐時像個鼓包的小山，表面坑坑窪窪，你塗了一層化不開的奶油，路飛趁你轉身用手指挖走一大塊。

你讓他寫“生日快樂”，他蘸着野果汁寫成了“生肉快樂”，你氣得抓着他的手重新描，最後四個字醜得像兩只螃蟹在打架。

你們把它藏在秘密基地的木箱裏，路飛自告奮勇看守，你回來時看見他正把臉埋在蛋糕邊緣，奶油糊了滿臉，箱子旁邊還擺着被他偷偷摳下來的半塊邊角料。

“路飛！”

他含糊地喊：“這個好好吃！再來一塊！”

你追着他繞基地跑了十圈，最後把他按在溪邊洗乾淨臉，蛋糕已經缺了一個角。你看着那個缺口發愁，路飛卻從背後掏出兩顆野草莓，啪地按在缺口上：“修好了！”

于是你們合夥把艾斯騙來。

你說基地屋頂漏了，路飛在旁邊拼命點頭，橡膠腦袋差點甩飛出去。艾斯扛着錘子黑着臉爬上來，一掀門板，木板上擺着那個缺角補草莓的蛋糕，旁邊插着一根滴滿蠟油的粗棉繩。

路飛立刻從梁上倒挂下來，橡膠手臂“啪”地拍出一把木勺，大聲喊：“生日快樂！艾斯！”

你也大聲地說：“生日快樂！怎麽樣驚喜吧。”

艾斯愣在門口，錘子“哐當”掉在地上。

“……你們兩個白癡。”他別過臉，耳朵卻紅了，“我又不是小孩。”

“快吹蠟燭！”路飛把自己彈到蛋糕旁邊，差點把整塊蛋糕壓扁，“我要吃我要吃！”

你攔住路飛，把艾斯推到蛋糕前。

他盯着那根快燒完的棉繩，看了很久，久到路飛急得把橡膠手臂伸到他嘴邊幫他“吹”，艾斯一巴掌拍開路飛的腦袋，低下頭，很輕地吹了一口氣。

棉繩沒滅，路飛一口大氣噴過來，蠟油濺到艾斯臉上。

你笑得蹲在地上，艾斯抹了把臉，抓起蛋糕上最大的一塊奶油糊在路飛頭上，兩個人瞬間扭打成一團，你護着剩下半塊蛋糕往後退，被他們撞得跌坐在草堆裏，蛋糕盤子飛出去，正好扣在艾斯頭上。

三個人都僵住了。

艾斯頂着一腦袋奶油，慢慢轉過頭看你。

你屏住呼吸。

他忽然伸手，從臉上抹下一塊飛過來的奶油，舔了舔說：“……好甜。”

然後他坐下來，把扣在頭上的蛋糕整塊拿下來，分成三份。最大那份扔給了你，最小那份塞給路飛，自己啃着中間那塊沾了草葉和面粉的。

路飛邊吃邊把奶油蹭到基地木板上，你直接給他頭上來了個爆栗，艾斯靠在牆邊，嘴裏塞滿了蛋糕，含含糊糊地說：“明年別做了，醜死了。”

他說完就把臉別過去了，但你看見他耳朵尖紅紅的。

“好吧，”你說，“那明年不做了。”

艾斯猛地轉過頭看你，表情有點像被搶了魚的貓。

他把最後一口蛋糕吞下去，黑着臉說了一句“……算了，還是做吧。”，然後把蛋糕盒子上剩下的奶油全部刮到了自己盤子裏。

你愣了一下，然後和路飛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爆發出大笑。

路飛笑得橡膠嘴巴咧到耳朵根，手指着艾斯：“你明明就很想吃！”

“誰想吃了！”

“哦——”路飛拖長了音，學着他剛才的語氣，“‘算了，還是做吧’——”

“路飛！”

基地裏傳來路飛的大呼小叫和艾斯的罵聲，和過去的每一個傍晚一樣，溫暖着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