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倒映 深淵巨龍×
關燈
小
中
大
“你個老巫婆, 不想給我們藥就不給啊,還故意安排這一出,是想羞辱誰!還有……”
安德森突然破口大罵, 原本還想把阿克斯也一并罵進去,可一想到方才那雙似錯覺的金色豎瞳, 他渾身一股哆嗦, 最終也不敢與阿克斯對視,只能直接丢下狠話:“你們給我走着瞧, 等我日後成為國王, 你們這夥人想巴結我都來不及!”
說罷,便怒氣沖沖地扭頭要走。
還沉浸在那段敘述之言的喬安這才回過神, 下意識跟上安德森, 要一起走。
突然, 還在為安德森為何就不能,如這個平民愛他愛人般, 也一樣愛慕自己的喬安,心裏猛地生出一股強烈的好奇。
——好奇被這個高大男人愛入骨髓, 視若珍寶般護在身後, 即便被如此告白,也從始至終都沒有露出一面的人, 到底長什麽樣子。
喬安趁這個高大男人不注意, 故意腳下歪了一步, 并且他在心裏告訴自己——只是看一眼, 就看看到底是長得多麽好看的人,能讓另外一個男人記住那麽多屁用沒有的細節。
很快喬安看到半個肩膀。
是、是還算纖窄漂亮吧,但喬安卻還是覺得比自己差不少,尤其是那抓住男人襯衫一衣角, 而露出來一小截細瘦手臂,白得像沒見過光,在他看來,更像故意露出這般怯生模樣,以博取男人的疼愛憐惜,不像他,只靠自身魅力,可為什麽安德森就是……
喬安心裏愈想愈覺得不甘心,越想越陰暗扭曲,明明心裏告訴自己,自己強一百倍,可腳下卻仍舊繼續走,以試圖看到更多能和自己作比較的細節……
“你們倆吃了白食,就想這麽走?”
梅林突然的出聲,叫喬安和安德森突地剎住腳。
安德森煩躁道:“你什麽意思?一鍋破肉湯,還想讓我們掏錢不——”
“你們難道以為,你們喝的真的只是一鍋肉湯?”
安德森二人愣了一下,旋即露出驚駭之色:“你——什麽意思?難道…你下毒了?!”
梅林露出一副“要看好戲”的表情,“你去看一眼那鍋裏到底煮的是什麽,不就都知道了?”
二人撲到鍋旁,往裏瞧,只一眼,喬安便臉色煞白,吓得往後退了半步,重重摔倒,碗勺被撞翻,灑了一地,随後狂嘔起來,連酸水弄髒他金色頭發,都顧不上了。
——黑色大鍋內,被喝得只剩薄薄一層,浮滿油膩的肉湯底部幾條蛇纏着兩只蟾蜍,皮已煮爛,白肉翻開,偶爾翻出一只鼓脹的眼珠,腥氣、土腥味,還有一股像腐草漚爛的底味。
相較于喬安這般失态的,反倒是安德森,竟有幾分膽色過人,雖然也是面色慘白,可好歹沒站不穩,只是目光游移不定。
喬安還沒從這鍋“蛇和蟾蜍湯”裏緩過來,陰森枯老的聲音貼着他的耳廓,像一只蜘蛛在爬,夾雜猶如嚼人骨的咀嚼聲,反問笑道:“你們說,你們喝光了我的湯,是不是也該賠我一鍋……”
“啊啊啊——!!”
喬安轉身就往外面沖,靴子絆在石頭上,連滾帶爬地栽進泥地裏,可即便如此,他也跌跌撞撞爬着要走,安德森也魂不守舍跟上去,二人就這麽逃也似地往森林外跑了。
嗡嗡嗡——
一只盤旋于此的蜜蜂也飛地跟着逃遠了。
“那麽嚣張,還以為多有能耐呢,”看着已經逃沒影的路上,梅林搖搖頭,放下手裏的豆子口袋:“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
然後,她就緩緩轉過身,目光看向一只站定原地的男人,以及,他背後的……
“現在可以讓我見了嗎?”
梅林笑着望向問眼前的男人:“你等待了千年才等到的,龍的新娘。”
“您既然早就認出了我,”
阿克斯平靜地問:“為何還要再多此一舉,問我那三個問題。”
女巫一族,并不是尋常人類,她們有着精靈的血脈,壽命通常有六七百歲。
雖然單從數字上,阿克斯的壽命是對方的兩倍有餘,可按壽命比例以及知識經驗,對方不折不扣是他的長輩。
“要遵守游戲規則嘛。”
梅林雖然身體已經遲鈍衰老,可思想卻還很活躍,一邊往阿克斯身後走,一邊樂呵呵地開玩笑說:“更何況,我這個老婆子也很好奇,千年裏唯一一位的龍的新娘,到底——”
烏黑柔順的短發搭在耳側,雪白的臉頰被壓擠出一點兒軟軟的肉,杏子一樣的眼眸微微低垂着看着,睫毛像把小刷子,眉眼間一點兒不耐煩都沒有,整個人就這麽乖乖貼在高大男人背軀上,安靜等待着一切結束。
這時,似乎發現有人,少年下意識擡起頭,那雙乖軟的眼睛,就像一只好奇又單純的小鹿一樣,就這麽直接撞進毫無防備的女巫的心坎!
有種被擊中的感覺。
許久都沒有類似感覺的梅林,恍惚地捂住早已麻木的心口。
“奶奶,你是這裏不舒服嗎?”
可下一刻,一雙柔軟溫暖的小手放上來,聲音乖軟而又透出真切關心,不帶絲毫谄媚與虛飾。
受精靈血脈的影響,巫女的體溫非常低,幾乎只比人類屍體高一點,孤身呆在這片森林幾百年的梅林早已忘了正常的體溫是什麽感覺,渾身暮氣,只能終日與烏鴉為伴。
而少年的手放上來時,一股柔軟的,帶有年輕人獨有生機的暖意,清晰從手上傳到梅林冰凍的心口。
凍雪開始消融。
這突如其來的溫暖竟讓也算見過大風大浪的梅林,一時間竟激動得語無倫次:“孩、孩子,你可以告訴奶奶,你叫什麽名字嗎?”
然而,時燈卻突然一呆。
難道他是不願意親近自己,也嫌棄自己渾身老氣嗎?
梅林的心瞬間就像重新被寒氣籠罩。
一雙大手捂了下時燈的耳朵,阿克斯低頭解釋道:“奶奶沒有不舒服,但她想知道你的名字。”
先前因為被封住聽覺,只能看到對方嘴唇張合的時燈,立馬恍然,看向眼前的老婦人,說:“奶奶,我叫時燈,時——燈——這樣念……”
時——燈——?
哦!天啊!
多麽乖,多麽好聽的一個名字!
雖然完全不懂這個單詞發音的含義,可梅林此刻就是覺得這一定是一個如眼前少年一樣乖乖軟軟的名字,覺得好聽極了。
“那奶奶以後就叫你時時。”對少年的喜歡,讓梅林情難自抑地從男人手中搶過時燈的手,感受着少年身上獨有的勃勃生氣與溫暖,“來,時時,跟奶奶來。”
看了眼空空的掌心,阿克斯沒有說什麽,只是跟上兩人。
來到那口把喬安兩個人吓得魂飛天外的黑色大鍋前,梅林說:“來的路上肯定餓了吧,來,吃一點。”
阿克斯趕緊攔出一只手,皺眉:“那裏面不是……”
哪知梅林卻擋開男人的手,“我難道會故意吓時時?你往鍋裏看一看。”
她扭頭問正在往鍋裏看的少年,“時時,你看到的是熱牛奶,還是羊肉湯?”
“哪有羊肉牛奶?”
時燈愣了愣,指着鍋裏:“這不是一鍋橙子片水茶嗎?”
梅林一怔,旋即驚訝道:“你看到的是一鍋橙子茶?”
時燈點頭。
梅林的這口鍋其實是一面鏡子,能映照出這個人的本質——
貪婪虛榮的人往裏看,看見的是蟾蜍與蛇,弑殺殘暴的人往裏看,看見的是人肉骨頭,而心裏乾淨善良的人看見的就可能是一鍋熱牛奶,勇敢正義的人看見的就可能是一鍋香噴噴的羊肉湯。
但這還是幾百年裏,梅林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從這口鍋裏看到的是一鍋水果茶!
她又聯想到男人方才說的,少年喜歡橙子,心中又有了一絲确定。
突然,她注意到男人凝望着鍋裏,眉頭皺起,似乎有些疑惑,她心裏登時一個咯噔,一邊不動聲色地把時燈往自己身後護,一邊試探地問:“你在鍋裏看到是是什麽?”
“您的顧慮是多餘的。”已從倒映水面看到少年被小心藏護一幕的男人回答:“另外,這就是一鍋清水,裏面什麽都沒有。”
?
喲吼?又來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回答。
被龍發現自己的小動作,梅林有些尴尬,但是聽到是一鍋清水,起碼不是什麽人肉湯之類的她,心中稍稍放松。
男人這時注意到時燈腳下,眉頭皺起。
阿克斯忽然問梅林,哪裏有乾淨的水,然後拿了個木盆走了。
梅林心裏還是有點兒不放心,趁這個機會,扭頭小聲問:“時時,你能先告訴奶奶,你與他,你們兩個人……呃,和這條龍,認識有多久了?”
時燈歪了歪頭,似乎有些意外她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但還是認真想了想,然後如實回答:“差不多三天吧。”
才、才三天?
梅林一下子呆住。
突然聽到背後阿克斯的呼喚,時燈便走過去,唯有梅林還在原地愣愣出神。
她想過他們兩個可能認識了半年,三年,甚至十幾年,畢竟對一個人的了解,細致到可能到了本人都沒有意識到的地步,在她看來只有一日疊一日的漫長相處,才能做到的。
可她如何都沒想到,會是只有三天。
梅林再轉頭再去看,被男人喊走的時燈,此刻坐在墊軟了墊子的椅子上,然後兩只靴子任由男人蹲身脫下,乖乖擱在對方的深色大掌中,讓兩只小腳上的泥漬被舀起的溫水,一點點洗去。
她轉頭,不自覺看向那口鍋。
一鍋清水……
梅林突然腦子中一閃而過什麽,旋即震驚恍然。
她現在終于明白了,明白了對方方才在鍋裏看到的,其實根本不是只有那一鍋清水。
——裏面還有水面倒映出的少年身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