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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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皮膏藥也并非從一開始就是狗皮膏藥的。
認識溫忱前的十多年裏, 沈岸一直都是個自律自立,自強不息且獨立自主的好少年。
沈家父母在養孩子方面一抵一個的不靠譜, 大號小號花得心思都不多。但在前者的失敗教育上悟透了“孩子經濟太自由就一定就學壞”的道理,對隐藏款小天才的培養直接進化成了不僅不花心思,也不給錢,還要成績。
以沈時作為過來人的話說,沒在沉默中爆發純屬是因為這孩子本身脾氣太好,性子太軟,而且真的很喜歡學習。
小時候的沈岸性子比較清冷,又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還比同齡人高出幾屆,所以身邊玩得來的朋友從來不多。
孤僻談不上,但總歸是內向話少的。
與當時正值青春中二期的某人截然不同。
可不知是一方學習能力太強, 還是一方感染力太盛,總之在溫忱上門教人的半個多月後,沈時回家過年時,就發覺孩子有些不大對勁了。
還記得那是大年二十九的晚上,沈父出席公司年會,沈母和小姐妹去歐洲度假,沈時吃完俱樂部的年終宴想着沈岸一個人在家有些可憐便打包了幾個菜回家, 結果一推開門就看見他正抱着一堆福字和春聯爬上爬下地挨個門貼。
已經很久沒有在家裏感受到過年味的人揉了揉眼睛, 不敢相信那個忙得不亦樂乎的人是他的好弟弟。
直到被招呼過去幫忙。
一邊搭手一邊問:“怎麽突然想起來弄這些?”
但沈岸眼裏只有活:“歪了歪了。”
“歪就歪呗, 這雜物間。”
“不行。”
沈監工非常嚴格, 撕下來親自重新貼了一遍, 然後舉起手機拍了張照。
等到把室內的所有房門都貼完,二人又轉戰前院,把沈岸不知從哪弄來的奇光異彩小燈帶纏繞在庭前的走道上, 給兩棵枯得快死的老樹挂上紅燈籠和彩帶,還順帶往魚池中扔了兩盞閃着詭異紅光的河燈……
總之最後進屋時兄弟二人凍得跟狗一樣。
沈時蒼蠅搓手,問他到底受了什麽刺激。
沈岸随手把二十多張照片都發給了某人,發完又點開欣賞了一通,不知是回答兄長還是自言自語。
“忱哥說得對,過年果然還是得要有點年味。”
沈時大驚。
更驚訝的是那邊收到照片後沒兩分鐘居然直接一個視頻電話甩了過來。
沈岸眉飛色舞地接起,轉了個圈給對方來了個360度全方位大展示,把僵硬在一旁的沈時也展示了進去。
“很好看。”溫忱的笑聲通過揚聲器傳來:“還特地買了個石獅子嗎?”
“那不是石獅子,那是我哥。”沈岸不懂冷幽默,但是坦誠得也很幽默:“剛剛我們去布置院子他好像被凍僵了,不過不用管他,我帶你看看外面的。”
“冷就不出去了吧,過兩天我現場看。”
“嗯?你沒回家過年嗎?”
“沒有,我在基地看門呢。”
聽起來有些可憐,沈岸努努嘴,想了想又說:“那我這兩天把書房也布置一下吧,給主機上也貼一對春聯怎麽樣?”
“好主意——要不就寫,微操入聖猛猛沖,意識通神嘎嘎贏,橫批嘛……”
沈岸:“乾就完了。”
沈時:……完了。
……
若說這還只是不對勁的開始,那重大變故應該是發生在寒假結束的兩個月後,那時溫忱已經知道自己受人坑騙,帶即将高三的好學生打了一個假期的游戲,倍感痛心疾首,立誓今後要多多行善,中和惡果。
行善積德的事情緊接着就送上了門。
——某天夜裏淩晨兩點,沈岸突然打電話過來,問可不可以借他兩千塊錢。
第一反應是孩子上當受騙了不敢和家裏說,但怎麽想都覺得沈岸不至于乾那糊塗事。
更不至于掏不出兩千塊錢。
一番追問下,對方才老實交代。
沈岸的聲音蔫蔫的:“我現在醫院,剛剛在家裏摔了一跤,醫生說要縫針,得先繳費,但我身上就只剩一百塊打車來醫院時用掉了,我哥的電話沒打通……想到之前聽你說都訓練到很晚猜你還沒睡就打給你了,要是打擾了的話不好意思……”
溫忱幾乎是馬不停蹄趕去的醫院。
在急診室裏看到穿着睡衣但一身鮮血,胳膊和腿上加起來少說十多道傷口的少年時險些驚掉了下巴。
“你在家摔成這樣?!”
沈岸勉強地笑了笑:“摔到碎玻璃片上了。”
“家裏為什麽會有碎玻璃片?!”
因為爸媽吵架亂扔亂砸的……他睡了一半被吵醒,剛出房門就聽見兩個人相繼奪門而出,迷迷糊糊沒走兩步就又一個趔趄滑倒在被砸碎的玻璃瓷瓶碎片上了……
不大光彩又關乎他人感情隐私,沈岸沒好意思說,只含糊了一句意外。
好在沒什麽細小碎片紮進肉裏,基本都是劃傷,較深的需要縫針的兩道傷口都位于左腿,大腿一道小腿一道,溫忱交完費返回清創室,就看到沈岸乖乖坐在手術床上彎腰卷褲腿。
想都沒想就走過去蹲下來幫忙。
本意是想将沈岸的手拿到一邊,可握上去才發現居然那麽涼。
先前關心則亂沒注意到,這會才意識到沈岸只穿了一套單薄的睡衣,四月份的天還不算暖,醫院也沒開空調,肯定是冷的。
于是起身将自己的外套脫下給人披上攏了攏:“冷了也不知道說?”
然後再蹲回去繼續挽褲腳。
沈岸被這一套動作整得有點懵,頓了頓後垂眸看了看搭在肩上的還帶着溫熱氣息的外套,又視線下移,看向那小心翼翼,舉止輕柔的雙手。
其實不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雙手了。
一起打游戲的一整個寒假裏,握鼠标的那只,敲鍵盤那只,他都仔細琢磨研究過。
說是為了學習指法鍵位,但實際上總會莫名其妙在心中贊嘆這雙手真的很好看。
骨節分明,白皙修長,能看得見淡淡的青筋紋路,躍動時還會留下陣陣殘影。
而眼下,這只好看的手正在細心備至地替他将睡衣褲腳一節節卷起,從小腿卷到膝彎又卷上大腿,指腹沾到了些未乾的血漬,被染得像浸了朱砂的白玉,指尖偶爾會碰到一下肌膚,溫軟得如同曬飽了陽光的羽毛……
再然後,這只手又在醫生端着藥品工具進來後,反握住了他的,還安撫般在他手背上點了點,說:“沒事,別怕。”
沈岸其實沒有在怕,但他沒說。
因為也沒有想松手。
……
那晚之後,溫忱将人帶回了自己附近的房子休息,一是因為離得更近,二是因為他心裏沒底。
等到把人安置好,準備離開回基地前,左思右想終于還是問出了那個讓他沒底的問題——受傷了為什麽不第一時間聯系家裏人,沈時沒聯系上,爸爸媽媽也都不接電話嗎?
沈岸肉眼可見的有些局促,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這個……有些複雜。”
大半夜一身傷跑來醫院不和家裏說,堂堂富二代卡裏兩千塊都沒有,一問父母還支支吾吾……
種種反常是何緣由溫大聰明自有決斷,只聽他非常嚴肅且鄭重地開口。
“小岸,我們對家暴應該是零容忍的,不管出于什麽原因動手都是不對的,哪怕是父母也沒這個權利,咱們不能逆來順受無條件忍耐,知道嗎?”
沈岸錯愕。
剛要開口解釋,就又聽溫忱接着說。
“不過你也不用害怕着急,可以先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
“要不要回去,什麽時候回去,回去了怎麽和他們溝通這些你自己考慮考慮清楚,但如果沒想好的話也可以先住在這裏,反正我平時大部分時間都在基地,而且這邊離你學校很近,你腿不方便的話我也可以抽空過來送你去上學。”
一聽這條件有些誘人,沈岸忽然又不太想解釋了。
……反正的确是他們的不負責任造成的。
也不算很冤枉吧。
溫忱隔日就給沈時發了報備短信:【怪不得你會離家出走,你弟弟這段時間住我那邊。】
收到的回信內容是一排淚目表情,外加一句【兄弟你終于懂我了,照顧好我弟!】
這一照顧的時間不算短。
從春到夏,眼看就快要暑假了。
溫忱也納悶過為什麽這家家長完全不找孩子,給沈時發消息詢問得到的答案是本來就不怎麽管現在忙着鬧離婚更沒那工夫了。
太可憐了。
不僅被家暴還要被冷暴力。
這麽想着,溫忱也就沒再追問其他,随他慢慢住了。
腿好了些後沈岸獨自回過幾次家,大包小包帶了不少東西,最後一趟時把游戲本也駝了過來。
恰趕上溫忱休假的幾天,晚上拎着宵夜回家,一打開門就撞見了在客廳茶幾旁邊寫作業邊打游戲的人。
給他驚呆了。
接送上下學業務終止在6月初,因為沈岸已經拆了線恢複得差不多,也因為自己開始慢慢接手戰隊,忙得完全抽不出空來。
二人有大半個月沒見過面,他都不敢想這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居然讓孩子堕落至此。
把餐食随手一扔,溫忱如臨大敵地沖到沙發前,定睛一看才發現作業本上的字跡工工整整,計算大題密密麻麻有理有據……好像并不是亂寫亂畫。
再擡頭看向電腦屏幕,居然還是把順風排位局。
對面僅剩的一人被隊友包夾在地圖另一側,循影正在讀條摧毀最後一個鹿神像。
盤腿坐在地毯上的人在這時寫完了最後一個公式,停頓兩秒後直接寫出計算結果,然後一臉無辜茫然地擡起頭。
“忱哥?”
“今天怎麽有空回來?”
大眼睛滴溜溜一轉,落在被扔在玄關的袋子上:“那是給我帶的夜宵嗎?”
客廳的大燈是暖黃調,少年一身冷白色家居服也被映照出了溫馨色彩,一雙清澈的眼睛水汪汪轉悠,大約剛洗過澡,身上散發着好聞的檸檬清香,頭發也毛茸茸地翹着幾根,看得人很難不心頭一軟。
于是溫忱任勞任怨地走回去把車輪餅撿起來再遞給人家:“你不是要高三了,怎麽還有時間打游戲?”
“高幾也要打游戲啊。”
“那也不能一邊寫題一邊打吧。”
說得也是,感覺蠻不尊重游戲的。
沈岸聽話地把作業本往旁邊一扔:“那我下次不寫了。”
溫忱:“……”
我是這個意思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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