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更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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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騰的水汽頂得鍋蓋砰砰作響, 與擂鼓般的心跳同頻。
近在咫尺的兩雙瞳孔之中好似也有跳動的火苗交相倒映。
溫忱的體溫略有回升,他捏了捏手邊更為溫熱的那瓣掌心。
“是我一直在做讓你不開心的事情。”
這話裏積攢已久的愧疚不假, 說話的人迷途知返的決心也不假。
雖然不至于一夕之間将封存已久的心思盡數供出,但溫忱覺得,也是時候輪到自己向着對方邁出一步了。
搭在冰涼大理石臺面上的指尖微微收攏,虛虛握起,溫忱再次重複了一遍之前的那句話。
“所以小岸,應該是,你不要生我的氣。”
竈火的嗡鳴與水汽的噗聲中,思緒先是回到了不久前異國他鄉的雪夜,想起那個在電話那頭,嘶啞質問他為什麽要不告而別的少年。
緊接着又繼續前翻,回到更早的幾場對峙。
勸他離開的那通電話、基地樓下的第一次拒絕、比賽後臺違心的狠話、以及, “冠軍之夜”的那最後一面……
溫忱越想越自嘲的覺着,原來自己在惹人生氣這方面也有些天賦。
還真是蠻讨厭的。
蠻讨厭的人喉結微微滾動,将遲來太久的心事宣之于口。
“別氣我把你推開,一直怕這怕那,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還順帶也不敢正視你的。”
“我只是不想你在見到更多的人,見識過更大的世界之前,被也許只是一時興起的少年心思耽誤, 錯過更好的未來。”
這話沈岸已經聽過不止一遍, 但這一次終于沒有奮起反駁。
而是平靜地垂着眼, 緊緊盯着娓娓道來的人, 等待下文。
溫忱望進那雙眸子, 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坦言道:“不過現在看來是的确我想多了,想錯了……”
“是我不該, 我道歉。”
終于等來想聽的話,沈岸滿意地輕哼一聲,順勢就要說話,但被對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往唇邊一抵。
“但是小岸,”
溫忱輕舒一口氣。
“這并不代表我現在就什麽都不怕了。”
這話說出來後連溫忱自己都覺得實在怯懦矯情得要命,明明都已經不止一次升起過不顧一切的沖動和念頭,可到頭來還是通通被理智覆蓋叫停。
不想再惹得人家更生氣,溫忱在心裏思考措辭,卻沒想到沈岸在這時主動開口接下了話茬。
“我知道你怕什麽。”
他的聲音很平靜。
“怕我累了傷了,怕我在這裏過得不順心,被不喜歡的人和事耗光心氣,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一朝失足和你過去一樣被困在這個鬼地方……”
面上也沒什麽波瀾,像是在訴說一件于自己無關緊要的事情。
“你怕我因你而來,又因你作繭自縛,不得善終。”
一顆心在這被攤上臺面的擲地有聲中再次緊縮,可不等溫忱來得及皺一下眉,沈岸就又接着開口了。
“但你現在怕也沒有用了。”已然孤注一擲,沒給自己留餘地的少年無所謂地笑了笑:“我們只有向前走這一條路。”
“既然如此,不如就索性信我這一次呢?”
說着,沈岸複又向前貼近幾分伸手握住了溫忱擱在臺面上的那只,眼裏是熱切的懇求與渴望。
“跟我一起放手一搏,把未來押注在我的身上,然後再親自驗證看看……”
“我到底值不值得你賭這一把。”
溫忱怔住。
因為這段話,也因為說話人眼裏熾熱的火。
亮到仿佛能把他這兩年來築起的所有膽怯懦弱,都照出無地自容的影子來。
他緩緩低頭看了眼兩人交握的雙手。
沈岸的力度把握得很好,覆蓋包裹之下,源源不斷從掌心渡來的是一種讓人踏實又心安的溫度。
——剛好能将最後的怯懦大火收汁的溫度。
于是,溫忱張了張嘴,應允的話已然到了嘴邊。
偏就在這時,一直被二人忽略在旁的面鍋更先一步沸騰炸缸。
承受高壓而又叫嚣許久未果的鍋蓋先是被蒸汽頂開了一條縫,在被灌入了與之溫差過大的空氣後徹底飛裂,滾燙的沸水頓時四濺。
餘光掃到那片白色的水汽,溫忱瞳孔一縮,想也不想反手拽過沈岸的胳膊往身後一帶,同時下意識擡手側身擋了過去。
滾燙的水混着水汽濺在裸露的右手小臂上,激起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溫忱輕輕嘶了一聲,忍着疼伸手關了火。
火焰的噼啪炸裂聲戛然而止,連帶着沈岸的心跳也一同停了半拍。
“怎麽了?燙到了嗎??”
他吓得不輕,驚慌失措地從那個滿是保護意味的懷裏掙脫,眼裏寫滿擔憂。
尤其是在看到那白皙的手腕上肉眼可見的紅了一大片時,心疼頃刻達到了頂峰。
連聲音都一緊:“你拿手擋什麽?!”
職業選手的手是能這麽用的嗎?!
沈岸一刻不敢耽誤地托着那只手腕來到冷水之下沖洗。
涼水沖過紅痕,在灼辣的皮膚上激起新一陣戰栗與刺痛。
溫忱對疼痛的耐受度并不高,方才就疼得龇牙咧嘴,這會也下意識就想往回躲,奈何沈岸的手穩穩扶着,拇指抵在手腕內側,沒有給他抽離的機會。
“別動。”
片刻前還神色飛揚的小臉上已經完全沒了一丁點神氣自若,眉頭皺成一團,嘴唇也緊抿成了一條線。
唯有手間動作溫柔,像對待一件脆弱易碎的罕世珍寶般細致又小心。
溫忱的目光在這張臉上停留數秒。
看着他每個擡眼垂眸,看着他為了保證全部部位沖洗降溫到位而格外認真專注地調整着姿勢……
水流嘩嘩作響,流經兩人的手腕和指尖,沖刷掉了表面的灼熱,卻反将心底燒熱。
直到那片刺眼的紅消下去不少,沈岸才關掉水龍頭湊近檢查,翻過來,覆過去,又用指尖輕碰了碰。
然後聲音悶悶地問道:“疼嗎?”
溫忱垂眼看他,彎了彎嘴角,改口撒謊道:“不疼。”
可沈岸眉心還是擰得很緊,重新低下頭,又看回了那片面積不小的燙傷區域。
自責懊惱與心疼并沒有一刻消停。
畢竟這可是Once的手。
全聯盟獨一份的金貴。
更是他這裏獨一份的金貴。
沈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還算平靜:“有燙傷膏嗎?”
溫忱想了想:“林姨那應該有。”
他動作快,來去不出五分鐘,溫忱緩了片刻,剛要動手處理竈臺邊的狼藉,就被小跑着回來的人拉開一頓訓。
“你能不能別亂動了,放着等會我來。”
然後不由分說地把他拉到了外邊的餐桌旁坐下:“手。”
溫忱老老實實把手遞了過去。
清涼潤滑的膏體在手腕間化開,沈岸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卻還是時不時不擡頭去觀察溫忱的表情,确定他沒有被弄痛後,才繼續向上塗抹。
餐廳裏靜得出奇,只有藥膏被抹開的細微聲響和兩道各自有意放輕放緩的呼吸聲。
兩人離得很近,沈岸的頭又埋得很低,熱息抖落着灑在手背上。
感受到其中的隐隐發顫,溫忱的呼吸也被帶着一亂。
尤其是在一垂下眼,看見那沾着藥膏打着圈的修長手指時……
沈岸的手一直很好看,再小一些時沒現在這麽骨節分明,像個又白又嫩的小雪團子,握筆或鼠标久了都會留下惹眼的紅痕。
嬌氣得很。
沒想到短短一兩年,這雙嬌氣得不行的手就長大也長寬闊了不少。
變得輕柔有力又寬厚溫實。
變得可以反過來呵護與包裹自己了。
思緒流轉間,沈岸那邊已經塗完了半邊小臂,又細心地翻過來檢查起手背與手指。
溢出的水汽是蔓延滴落的,手掌部分雖然相較而言并不嚴重,但也被熏紅了一片,沈岸不敢大意,又擠了點藥膏往上塗抹。
熟悉的滑膩觸感再一次透過另一人的指尖傳來,極輕極柔的從指縫之間穿梭而過。
停留兩秒後,又緩緩描摹着抽回。
一來一回都帶着種別樣的暧昧意味與拉扯暗喻。
溫忱的身體微微一僵。
本就頻率錯亂的呼吸一滞,下意識微微收攏了五指。
始作俑者卻在這時無辜地擡頭:“怎麽了?”
“……沒事。”
默默抽回手,溫忱翻滾喉結,聲音沙啞道:“可以了。”
沈岸仍舊不大放心地多看了幾眼,囑咐道:“今晚別碰水了,明天還疼的話我陪你去醫院。”
溫忱點點頭:“好。”
“明天模拟賽你也先別打了,先休息幾天養一養,別再碰着了。”
溫忱笑笑:“沒那麽嚴重,不影響。”
“怎麽不嚴重?!”
沈岸看他這副無所謂的态度就生氣,想到之前那麽不知輕重地擋過來更是又氣又怕,開始秋後算賬。
“嘴上說着怕這怕那的,真遇到事了我看你是一點也沒在怕的——二話不說就來擋,還敢拿手來擋!你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金貴嗎?”
明明語氣兇巴巴的,但沈岸的眼睛莫名有些紅,藏不住心疼的樣子實在有些可愛。
溫忱沒忍住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捏了捏他氣鼓鼓的臉,好聲好氣哄道:“你的比我更金貴。”
沈岸并不贊同這話,張口就要反駁。
但溫忱先一步接着說道:“你那不是還系着我們的未來嗎?”
……
處理完半屋子狼藉,沈岸又重新煮了兩碗面,二人吃完後分別回到房間時已經接近淩晨兩點了。
幾經打散的疲憊在松懈之後再次湧了上來,沈岸拖着已經有些昏沉的腦袋走進浴室。
先前被擔憂占了滿懷,直到這會才勻出了些心思去回味那個讓他期待已久的回應。
一個清醒的,不會再有機會不認賬的心意。
水霧升騰,手上殘留着的燙傷膏氣味漸漸被密閉的水汽蒸騰放大。
又将視角拉回了不久前的親密接觸。
在這方面沈岸比他忱哥來得坦然太多,不僅沒有試圖揮去這些畫面,反倒意猶未盡地琢磨了起來。
每一次的觸摸靠近,指尖劃過皮膚的輕顫,呼吸交錯的停滞,甚至是更早一會的時候,在訓練室時的輕笑與貼近……
在終于将幾個當時意味不明的畫面與反應聯想到一處時,沈岸忽然一下子睜開雙眼。
只覺腦袋裏的某根弦驀地一緊。
被影響了轉速的大腦可算在這時重新啓動運行。
從最開始的冷水澡,到訓練室忽然的推拒和起身,再到面對自己不經意做出的動作時驟然的抽離……
這都明顯到是全開卷的程度了!!!
自己他媽怎麽也是跟木頭啊——?!
關掉花灑,扯過浴巾胡亂擦乾,套上衣服的動作一氣呵成。
沈岸一刻都等不了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繞過露臺,敲響了對面的房門。
溫忱開門看到這頭發濕着,衣服領口被水浸出一大片深色,甚至連拖鞋都沒換的人時明顯愣了一下:“你這——”
“忱哥。”
沒給他發問的機會,沈岸直接往前一步,邁進了門裏。
屋內沒有開大燈,昏黃臺燈之外,少年明亮的眼眸也照亮了一方天地。
“快秋天了。”
“不能再洗冷水澡了。”
滿眼是光的少年緊緊盯着面前的人:“我的意思是,”
他向前湊了又湊,直到幾乎貼近那燒紅的耳朵——
“你下次可以直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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