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4章 還讓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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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還讓追嗎

“沒說不可以。”

溫忱眼裏的火苗安靜而溫和。

他這麽看着沈岸, 覺得對方實在是可愛到像一只沒讨到糖的大型犬。

很輕地笑了一聲後,他擡手, 指腹穿過少年後腦的發絲,溫柔地揉了揉。

“只是不是現在。”

臨門一腳急剎,沈岸的呼吸在竭力的隐忍之下微微顫抖。

聲音也跟着發顫發悶,帶着濃烈的鼻音:“為什麽?”

手間沒再動作,腦袋卻是又往下垂了幾分,整個身子匍匐在了男人的身上,往他頸窩裏蹭了又蹭:“沒準備好?”

溫忱默了兩秒。

頸邊的氣息還在斷續灑下,但明顯比之前蔫巴了不少,像極了一只被摁住了腦袋卻不舍得松開爪子的小狗,還在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讨好。

其實溫忱心裏清楚,并非沒準備好。

相反, 被這麽一提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個“準備好”的過程實在有些出奇的迅速和流暢了。

沒多久前,再次被對方主導着擁吻在懷和壓制在下時,他的腦子的确有過片刻的空白。

但也只有片刻。

從“是這樣嗎?”“應該這樣嗎?”到“原來他想這樣……”“那就這樣吧。”

溫忱現在回頭盤算,覺得這一心路歷程應該統共不出十秒。

有些好笑地揚了揚唇,溫忱擡手環抱住了那顆腦袋,在發頂輕輕落下一吻。

“不是。”

“是還有些事情得和你說清楚。”

指腹輕撫過沈岸的臉頰, 在那濕漉漉的眼尾摩挲了幾下。

“明天, 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

老城區內梧桐遮天, 喧鬧聲甚, 街巷深處的一棟白色小樓前人來人往。

木質的大門對內敞開, 院落裏栽了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打理得生機勃勃。正對面的白色建築看起來似乎有些年頭,樓身上纏繞着屬于歲月的藤蔓與裂紋, 看上去靜谧而悠久。

沈岸四下環視了一番,一時竟看不出這是個什麽場所。

但前方引路的人卻輕車熟路,牽着他穿過前院,徑直上了三樓。

小樓內部別有洞天。

光調是暖色的,空氣中飄着令人放松的草木清香,将一牆之隔的街市喧嚣隔絕了大半,整個空間被舒适與安逸包裹。

迎面的雪白長桌後面坐着位穿白大褂的女人。

沈岸的目光一頓。

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轟然一撞。

“您好,溫先生。”

白大褂女人面帶微笑地起了身,熟稔地和溫忱打了個招呼:“江醫生在裏面等您。”

說完朝他身後的男孩身上也看了一眼,貼心道:“家屬可以在隔壁休息室稍作等待。”

沈岸并沒有将這話聽進耳裏,亦步亦趨地跟着人朝着最裏面的那扇門走。

他的腦袋到現在還是懵懵的。

若說在樓下時還沒看出大概,那到了這層,眼見這樣的環境氛圍,再反應不過來也就太遲鈍了。

這是一間咨詢室,又或者再嚴重一些,一間診室。

心理診室。

溫忱在長期接受心理治療。

那些個曾經看在眼裏卻又按下未表的端倪終于有了合理的釋處。

面色蒼倦、形容疲憊、胃痛、手抖……

當日表演賽上白得吓人的臉,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失誤和不得已的離場,以及後來會所樓下驟然的痙攣與頻率明顯有異的手抖……

甚至,還有再那之前,長達半年的休賽。

全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所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又是因為什麽才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心理問題?

長期高壓的工作環境和糟糕的人際關系必然難辭其咎,沉積已久的家庭因素大概率也位列其中……

但,僅僅只是如此嗎?

他十五歲離家,年少之路的坎坷不比功成名就之後的少,那個時候尚且沒有信念崩塌,入隊之後在各方強壓之下也依舊顯得游刃有餘,怎麽偏偏……

怎麽偏偏在自己離開的這一年多裏,就折騰到了這種境地?

沈岸有些不敢往後想了,可是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導火索在哪,罪魁禍首是誰,徹底摧毀多年以來苦苦支撐的根源是哪樁哪件……

通通呼之欲出。

沈岸的心中翻江倒海,胸口又酸又疼。

心疼、自責、後悔與後怕……密密麻麻的酸澀情緒從心口直直蔓延至全身,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喉嚨乾澀,腦子裏的那張臉在不同的畫面中翻來覆去的出現。

從初識的明媚,兩載相處中的的寵溺,到離別時別扭的冷漠和詞不達意的話——以及說那些話時根本不敢直視自己眼睛的逃避……

沈岸是真的後悔了。

倘若自己當年再堅定一些呢?

倘若自己沒有那麽嬌貴,被一氣就走呢?

倘若自己當時就和現在一樣,偏要強求,偏要留在他身邊呢?

那樣的話,他是不是就用不着經歷這些了。

一顆心越想越緊得慌,腳步是機械般地跟随,也不知走到了哪兒,總之沈岸再回過神來,已經一頭撞進了前面那人的懷裏。

溫忱擡手将人摟了一把:“走路不看路,琢磨什麽呢?”

沈岸聞言擡起了頭。

在看清那雙被沉甸翻湧的情緒染紅的眼尾時,溫忱微微一愣。

這該不會是,連醫生的面都沒見着就已經把來龍去脈猜完了吧?

有些誇張。

但如果是這孩子的話好像也合理。

本就是有心要告訴他這些的,溫忱也沒解釋什麽,瞥了眼近在咫尺的房門:“進去等我?”

屋內的百葉窗開了半扇,街邊高大的梧桐樹枝伸到了窗邊,陽光幾經割裂,在木桌與地板上打成細碎的影。

診室內劃分了裏間和外間,中間豎着并不隔音的玻璃隔檔,沈岸等在外圍,卻也将裏面的談話聽了個大概。

除去他已經看到的症狀之外,江複還提到了持續性睡眠障礙。

從最開始的情緒失衡,到連着幾周的入睡困難,噩夢和夢魇逐漸輪番纏繞……

再到後來,因為未能及時乾預,愈演愈烈成了軀體化症狀。

沈岸的手指微微收緊。

原來,那些他自以為被抛棄的日子裏,那個推開他的人過得比他更難熬……

裏間。

年輕的心理醫師合上測評本,金絲眼鏡後的溫和雙眼展露出難言的欣慰與感慨。

“這應該從是你來我這到現在,最好的狀态了。”

江複的目光越過溫忱,朝外間瞥了一眼,半透明的門簾外,依稀能看到一個繃得緊緊的身影。

壓低聲音問道:“都和人家說清楚了?”

溫忱無奈笑笑:“沒,但他應該也猜差不多了。”

“還挺聰明。”江複彎了彎嘴角,決心違背一次職業道德,幫人幫到底:“我能和他談談嗎?”

溫忱思忖片刻,輕輕嗯了一聲,但想了想又囑咐道:“別吓唬他。”

“現在知道自己吓人了?”

反手從抽屜中掏出了一張季度随訪表,江複恢複了聲量:“去隔壁填,認真填,二十分鐘之後再來找我。”

溫忱:“……”

在溫忱離開房間之後,沈岸非常通透地起身進了裏屋,滿臉的心疼擔憂:“醫生,他……”

“別着急,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江複語氣輕輕地打斷,在電腦上操作幾下後,起身遞過去一個平板:“先看看這個。”

沈岸擡手接過。

屏幕上是一張折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數值,密密麻麻的數據信息連成了幾條顏色各異的起伏曲線。

沈岸的目光優先落在了坐标原點。

那裏顯示的是溫忱第一次來這裏的時間——去年十月底。

但連他一個外行都能看得出來,那些高懸的數字從初始點開始就已經很不正常了。

問題早在他來這裏之前就已經出現。

“這是焦慮指數圖,中間的橫線是臨界值,超過則說明需要乾預。”江複在沈岸的身邊坐下,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在此之前,他狀态最好的時候也只是剛剛回到臨界點。”

沈岸的呼吸一滞。

“這是抑郁指數。”江複又指了指另一條曲線:“正常來說數值超過40就要多加關注了,他第一次來時,測量結果是69。”

攥着平板的指節微微發白。

在沈岸的沉默中,江複向後翻了一張圖:睡眠質量評估。最嚴重的時候,這張表裏的評估數值低至了個位數。

再往後,是軀體化症狀頻率圖。

拐點出現在十一月中旬,世界賽前夕。

沈岸擡起頭看向江複,聲音有些發顫:“這裏……對應的情況是什麽樣的?”

“劇烈的頭痛心慌,胃痛嘔吐,吃不下東西。神經系統崩潰導致手部功能受限……你可以理解為,拿不住鼠标,端不穩水杯。”

江醫生難得喪一次德便喪到了底,饒是沒有誇大其詞,也已經夠辜負溫忱那句“別吓他”的囑托。

沈岸的心跟着一寸一寸下沉到了底。

最後一張是總體評估彙總表,所有的數據彙聚在一起,不難發現後續的兩個關鍵節點。

今年年初,和一個多月之前。

前者是好轉的開端。

很長一段時間裏,數值持續降低,曲線逐漸回穩,即便有起伏也不再是駭人的陡升陡降,看起來一切都在向好。

在大部分數據剛勉強夠到正常值上下的時候,時間也同步來到了七月初的回歸。

溫忱是急着回來的。

無視江複的多次勸阻也硬要回來。

因為想盡快走完這最後的一點時間,然後再徹徹底底、了無牽挂地離開。

沈岸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越來越難平複的情緒翻湧。

目光落到了第二次變化的節點。

在這裏,原本已經趨于穩定的曲線忽然再度陡峭。

對應上時間,原因不甚明了。

——是在A國重新遇見了自己。

短暫的重逢裏幾次三番的刻意逃避,故作冷漠也好,欲言又止也罷,甚至是最後的不告而別……

沈岸從沒想過,自己打算慷慨不咎的一切,會以這種回旋镖的形式折返,再一次将他擊中。

*

離開那棟白色小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梧桐樹在風裏搖晃,葉子沙沙作響,枝葉的縫隙裏搖晃着夕陽贈予的碎金。

街邊叫賣的人少了些,僅剩的吆喝聲也變得懶洋洋。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滿懷朝氣的少年人。

他們三兩結群,騎着單車在胡同裏穿梭嬉戲,清脆的鈴響和着嬉笑打鬧聲在巷子裏碰撞,又消散在傍晚的微風中。

溫忱不止一次感嘆過江複把咨詢室設置在這裏的精妙。

因為只要離開的人願意從陰霾中擡頭,就會發現原來處處皆是朝陽新生。

車停得很遠,二人沿着來時的河邊小道往回走。

沿途僻靜,垂柳成陰,兩人沉默着走了挺遠,直到快要彙入主路,某道腳步聲才忽然停下。

“忱哥。”

沈岸站在兩三步開外的地方,逆着光,聲音比平時低很多:“你以前總說怕我後悔。”

“現在換我問你。”

“你後悔嗎?”

說話間,沈岸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了溫忱的面前。

原本沉寂在陰影之下的黯淡眉眼被一抹擦肩而過的晚霞照亮。

“後悔認識我,後悔教我打游戲,後悔讓我住進你家,讓我喜歡你的同時也喜歡上我——”他的聲音頓了頓:“後悔讓我出現在你的人生裏嗎?”

剎那之間,河邊靜得只剩下風聲。

溫忱盯着那張格外陰沉較真的臉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聲。

“那麽聰明的腦子,這個時候不知道轉了?”

然後他擡起手,揉捏去了其中所有不着邊際的情緒:“你覺得我帶你來這,是為了讓你問這個的?”

嘴巴被捏成了嘟起的形狀,沈岸也沒有躲,聲音含糊道:“可我就想問。”

看着這副模樣的小孩,溫忱又笑了一下。跟着拇指一松,順勢撫過了他的臉頰,在眼角有些濕意的地方輕輕一蹭。

“不後悔。”

沈岸喉結滾動,睫毛微微一顫,又冒出幾滴沒憋住的涼意,被溫忱停留在那裏的指腹再次拭去。

“真要說起來,後悔的只有一件。”

頓了頓後,溫忱勾起嘴角:“後悔沒早點追你。”

晚風蕩過河面,帶着微涼的水汽,吹過二人的衣角、發絲和眼睫。

将最後一點極力隐忍也給吹散了。

在淚腺徹底失守之前,溫忱終于管殺管埋了一次,貼心地将人攬進了懷中。

下巴抵在發頂,帶着一點點自讪的笑意從胸腔裏傳來:“但現在讓你知道了,我這個人其實軟弱又脆弱,瞻前顧後,畏首畏尾,沒有一條路走到黑的魄力,也沒有多偉大不屈的內核……”

“折騰了半天到頭來,除了把自己折騰進去,好像也沒落得什麽別的好處……”

沈岸猛地擡起頭,還紅着的眼眶裏寫滿了不贊同,可還不等他出言反駁,就被溫忱輕輕摁住了肩膀。

“所以小岸,我想問你的是——在知道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之後,”

那雙眼裏是溫柔的霞光,盛着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還讓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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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江複日記:今天乾了一件非常違背職業道德但是讓人很爽的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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