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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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熱風漸漸褪去,課堂的鈴聲準時響起,喧鬧的教室瞬間歸于安靜。

窗外的蟬鳴也識趣地壓低了聲線,只剩幾聲有氣無力的拖音,被走廊裏穿堂而過的風卷走。陽光依舊熱烈,卻不再像正午那樣帶着灼人的鋒芒,而是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篩成無數細碎的光斑,落在教室的地板上,像一片晃動的金鱗。

數學老師王老師抱着一摞厚厚的随堂練習走進教室,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篤篤的聲響。他把練習冊重重放在講臺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掃過全班,教室裏的呼吸聲都放輕了幾分。

“上課。”

班長喊起立的聲音落下,全班整齊地起身、鞠躬、坐下,椅子與地面摩擦的輕響連成一片,又迅速歸于寂靜。

王老師拿起粉筆,轉身面向黑板。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發出熟悉的沙沙聲,一行行公式與解題步驟被工整地羅列開來,很快就填滿了黑板的大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讓人無法走神的穿透力,每一個知識點都拆解得清晰透徹,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把複雜的數學題拆解成一個個簡單明了的步驟。

全班同學都低頭認真記着筆記,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連成一片,像細密的雨落。前排的同學坐得筆直,目光緊緊追随着黑板上的粉筆;中間的同學一邊聽一邊記,偶爾皺起眉頭,又在老師的講解中緩緩舒展開來;後排的幾個男生也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神色,雖然筆速不快,卻也老老實實地跟着寫着。

唯有靠窗的角落,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态。

喻年坐在靠窗的位置,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握着筆的手指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指腹帶着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他一字不落地跟着黑板記錄重點,筆尖在筆記本上勻速移動,沒有絲毫停頓。他的草稿紙永遠整整齊齊,每一道演算步驟都條理清晰,字跡工整清秀,像印刷出來的一樣,連數字的傾斜角度都保持着驚人的一致。

清冷的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線,他的皮膚很白,在暖光裏泛着一層柔和的瓷色。周遭的一切動靜似乎都與他無關,講臺上老師的聲音、窗外的風聲、後排同學偷偷傳紙條的窸窣聲,都被他隔絕在專注的世界之外。他的注意力像一道精準的光束,牢牢鎖定在黑板和自己的筆記本上,連呼吸都放得輕緩平穩。

他的桌角放着一個半舊的保溫杯,杯身上印着模糊的校徽,是去年運動會時發的。杯壁上凝着細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剛倒的溫水。他從不喝碳酸飲料,也很少碰冰飲,總是喝溫溫的白開水,像他這個人一樣,帶着一種克制而安穩的溫度。

而他旁邊的座位,卻像是另一個世界。

顧逢撐着下巴,腦袋一點一點的,像一只快要睡着的貓。他的課本攤開在桌上,卻翻到了無關緊要的一頁,筆随意地丢在一邊,筆帽也沒蓋,筆尖在草稿紙上洇出了一小團墨漬。他的眼睛半睜半閉,視線模糊地落在黑板上,卻根本沒看進去半個字,只能聽見王老師的聲音像嗡嗡的背景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他昨晚打游戲打到淩晨兩點,早上六點半又被鬧鐘吵醒,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沖進教室,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此刻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皮重得像挂了鉛,連呼吸都帶着困乏的慵懶。

“顧逢。”

王老師的聲音突然拔高,帶着一絲冷意。

顧逢猛地一個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眼睛裏還蒙着一層水汽,茫然地看向講臺。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有人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喻年也被這動靜驚動,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道題,你來解。”王老師用粉筆點了點黑板上的一道大題,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顧逢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老師講到了哪一頁,更別說解題了。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頰慢慢漲紅,不是害羞,而是窘迫和煩躁。他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目光落在喻年的筆記本上,試圖找到一點線索,可喻年的筆記本上寫得密密麻麻,他連題目都找不到。

喻年察覺到他的目光,猶豫了一下,用指尖輕輕推了推自己的草稿紙,把寫着解題思路的那一面悄悄露了出來。

顧逢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草稿紙上的步驟,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題目,硬着頭皮站起來,磕磕絆絆地念出了答案:“設……設未知數為x,然後……然後代入公式,解得x等于……等于……”

他說得颠三倒四,好幾次卡殼,連自己都聽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老師的臉色越來越沉,等他好不容易說完,才緩緩開口:“坐下吧,上課認真聽。”

顧逢如蒙大赦,連忙坐下,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老師,也不敢看喻年。剛才那一眼,他分明看到了喻年草稿紙上完整的解題步驟,甚至連易錯點都标了出來,可他卻連照着念都念不順暢,心裏又羞又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教室裏恢複了安靜,王老師繼續講課,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顧逢撐着下巴,這次不敢再打瞌睡了,卻也還是沒聽進去,只是偷偷側過頭,看着喻年的側臉。

陽光落在喻年的發梢上,泛着一層淺淡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長,随着眨眼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他握筆的姿勢很标準,手腕穩得驚人,連手指的動作都帶着一種從容的節奏。顧逢忽然覺得,喻年認真的樣子,比黑板上的公式好看多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喻年放在桌沿的手肘。

喻年的動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他,眼神裏帶着一絲疑惑和冷淡,像是在問“乾什麽”。

顧逢的手指僵了一下,連忙縮了回來,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有點傻的笑,壓低聲音,用氣聲說:“謝了啊。”

喻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沒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然後又轉回頭,繼續看着黑板,筆尖在筆記本上落下,連一絲停頓都沒有。

顧逢看着他冷淡的側臉,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軟。他知道喻年不是故意不理他,他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淡淡的,像一塊捂不熱的冰。可剛才,他明明幫了自己。

他又偷偷看了喻年一眼,發現喻年的耳朵尖,好像有點紅。

是被他碰的嗎?還是陽光曬的?

顧逢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連忙轉回頭,假裝看着黑板,可視線卻根本定不下來,腦子裏反複回放着剛才那一幕,連老師講的什麽都聽不見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課桌的一角移到了中間,又慢慢移向另一邊。教室裏的空氣帶着粉筆灰的味道,混合着夏日午後特有的慵懶氣息。

喻年的筆記已經寫了滿滿幾頁,他停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側過頭,發現顧逢又在偷偷看他,眼神直勾勾的,像一只沒睡醒的小狗,帶着點迷茫和好奇。

“看黑板。”喻年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

顧逢被抓了個正着,連忙轉回頭,臉有點發燙,假裝認真地看着黑板,可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聽着喻年翻頁的聲音,還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他忽然覺得,有喻年在旁邊,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以前上數學課,他總是昏昏欲睡,覺得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可今天,好像過得快了一點。

他偷偷用餘光看着喻年的側臉,心裏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喻年的鄰座,好像也沒那麽讨厭。甚至……還有點軟。

叮鈴鈴——

下課鈴聲準時響起,王老師放下粉筆,收拾好教案,對全班說:“練習冊明天交,沒做完的抓緊時間。”

教室裏瞬間活了過來,剛才還安靜得像圖書館的教室,一下子就被喧鬧聲填滿了。同學們伸懶腰的、打哈欠的、讨論題目的、傳紙條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菜市場。

前排的女生湊在一起,對着練習冊叽叽喳喳地讨論着剛才的難題;中間的男生趴在桌子上,揉着眼睛,抱怨王老師的課太難懂;後排的幾個男生則湊在一起,小聲聊着剛才的游戲戰況。

顧逢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喻年:“喻年,剛才那道題,你再給我講講呗?”

喻年正在收拾筆記本,聞言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喧鬧的人群,皺了皺眉,似乎有點不習慣這麽吵的環境。

“上課沒聽?”他問,語氣裏聽不出責備,卻帶着一絲淡淡的無奈。

“聽了啊,”顧逢理直氣壯地說,“就是沒聽懂。”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帶着點讨好的語氣,“你講的比老師清楚,就講一小會兒,好不好?”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讨食的貓,帶着點賴皮的軟意。

喻年看着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把自己的草稿紙推了過去,指了指上面的解題步驟:“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易錯點,老師講過的。”

顧逢湊過去,腦袋幾乎要碰到喻年的胳膊,他的頭發有點亂,帶着剛睡醒的蓬松感,發梢蹭到了喻年的胳膊,有點癢。喻年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卻沒躲開。

顧逢認真地看着草稿紙上的步驟,喻年的字寫得很工整,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連為什麽這麽設未知數都寫了備注。他之前沒看懂的地方,被喻年一标,瞬間就明白了。

“哦!原來這裏要先移項!”顧逢恍然大悟,擡頭看向喻年,眼睛裏帶着點驚喜,“喻年,你也太厲害了吧!”

喻年被他誇得有點不自在,轉回頭,假裝收拾東西,耳尖卻悄悄紅了:“沒什麽,上課認真聽就行。”

“可是我聽不懂啊,”顧逢垮了臉,又湊過去,“喻年,以後你上課的筆記,能不能借我抄抄?還有,我不會的題,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語氣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以前他從來不會主動找別人問題,更別說抄筆記了,可對着喻年,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喻年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着顧逢期待的眼神,心裏有點猶豫。他一向不喜歡和別人有太多牽扯,尤其是顧逢這樣的,看起來就很麻煩。可剛才顧逢被老師叫起來的窘迫樣子,他也看見了,還有剛才自己下意識幫他的舉動,好像已經打破了他的原則。

“……可以。”他聽見自己說,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

顧逢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突然被點亮的星星,他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太好了!喻年,你真是個好人!”

喻年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移開了目光,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很快恢複了原狀。

窗外的風又吹了進來,帶着夏天特有的燥熱氣息,吹動了窗簾,也吹動了喻年額前的碎發。顧逢看着他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

他的鄰座,喻年,好像真的有點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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