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孤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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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卑

月考榜單正式公示的那一天,整座校園的氛圍都徹底變了。

秋日的天光澄澈透亮,透過香樟樹層層疊疊的枝葉,碎成滿地斑駁的光影。教學樓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叽叽喳喳的議論聲順着風飄滿整棟樓層,夾雜着驚嘆、羨慕、惋惜與感慨,喧鬧滾燙,填滿了課間的每一寸空隙。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落在了兩份截然不同的成績單上。

一份是穩居年級榜首前列、始終穩如磐石的名字——喻年。

而另一份,是這次月考最大的黑馬,是讓全年級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躍升——顧逢。

沒人不曾記得,從前的顧逢是什麽模樣。

散漫、桀骜、肆意張揚,是老師辦公室的常客,是成績單永遠墊底的釘子戶。上課走神趴桌,下課肆意瘋鬧,不愛聽課,不愛刷題,對學習向來嗤之以鼻,渾身上下帶着無人能管的野性與棱角。在所有人的印象裏,他就是個無心學業、肆意揮霍青春的不良少年,是和安穩優秀永遠不搭邊的存在。

可這一次,他硬生生靠着日複一日的死磕與堅持,打破了所有人的固有認知。

從常年倒數,一路逆風翻盤,穩穩沖進了年級中游。

短短數月,脫胎換骨。

圍觀的同學層層疊疊,話語裏的驚嘆毫不掩飾。

“我的天,顧逢也太狠了吧,進步也太誇張了!”

“完全不敢相信,以前次次墊底,現在直接中游,太勵志了!”

“果然是跟着喻年學就不一樣,真的徹底變了個人。”

任課老師路過人群,也忍不住駐足點頭,當衆毫不吝啬地表揚,直言顧逢是這段時間進步最顯著、最自律的學生。就連向來大大咧咧的薛陽,此刻也擠在人群裏,一邊拍着顧逢的肩膀,一邊笑得合不攏嘴,語氣滿是真心實意的驕傲。

“可以啊兄弟!我就知道你絕對行!”

“這段時間天天陪你刷題熬夜,總算沒白費,太給我長臉了!”

周遭所有的誇贊、認可、掌聲與驚嘆,層層包裹而來,熱鬧又盛大。

顧逢倚在走廊的牆邊,身姿依舊挺拔松弛,淺灰色的校服襯得少年眉眼利落,發色偏淺,眉眼間帶着慣有的漫不經心。他微微勾着唇角,随意擡手擋了擋薛陽鬧騰的動作,一副雲淡風輕、全然不在意的散漫模樣,從容應付着所有人的調侃與祝賀。

在外人眼裏,他此刻應當是得意的、釋然的、滿心歡喜的。

只有顧逢自己清楚,心底那點微弱的雀躍,在看到榜單全貌的那一刻,就徹徹底底沉了下去,碎得無影無蹤。

所有人只看見了他跨越式的進步,看見了他光鮮亮眼的蛻變。

只有他自己看見了,他拼盡全力、熬遍無數深夜換來的成果,在那個人的光芒面前,依舊渺小、卑微、不值一提。

榜單之上,距離刺眼,落差刺骨。

喻年的名字,依舊高高懸在最頂端的位置,遙遙領先,穩得無可撼動。那是全校無數學生望塵莫及的高度,是天賦、自律、家境、氣質堆疊起來的耀眼光芒,是與生俱來的安穩與耀眼。

而他的努力,僅僅是勉強爬出泥濘,堪堪站在了普通人群裏而已。

微不足道,杯水車薪。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澀與自卑,順着骨血一點點蔓延開來,徹底淹沒了方才所有的欣喜。

沒人知道,顧逢是孤身長大的人。

他是無人認領的孤兒,從記事起,世間便無親無故,無依無靠。沒有父母庇護,沒有家人牽挂,沒有溫軟的港灣,沒有退路與後盾。別人的童年有飯菜香氣,有家人叮囑,有犯錯後的包容,有肆無忌憚的底氣。而他的童年,只有老舊巷弄的冷風,只有無人問津的孤寂,只有跌跌撞撞、摸爬滾打的野蠻生長。

從小到大,沒人管他好不好,沒人盼他變好,沒人在意他的分數,沒人牽挂他的歸途。

他壞,無人管教。

他好,無人喝彩。

他的人生,從來都是一片荒蕪的野草之地,無人澆灌,無人庇護,自生自滅,冷暖自知。

從前的肆意叛逆,不過是無人管束的破罐破摔。他無所謂成績高低,無所謂他人眼光,無所謂未來前路,反正從頭到尾,都是孤身一人,無人期待,亦無人失望。

直到遇見喻年。

是喻年,讓他第一次生出“想要變好”的念頭。

是喻年,讓他第一次想要收斂一身戾氣,褪去滿身鋒芒,想要認真讀書,想要踏實前行。

是喻年,讓他第一次有了想要追趕的人,有了想要靠近的光,有了從未有過的期許與念想。

這幾個月,他戒掉了逃課閑逛,戒掉了打架嬉鬧,戒掉了所有散漫惰性。別人課間打鬧,他在刷題;別人放學玩樂,他在複盤錯題;別人熬夜游戲,他在啃知識點。他放下了所有少年張揚的野性,沉下心,一點點磨平棱角,笨拙又堅定地朝着喻年的方向靠近。

他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縮短距離。

他以為,只要足夠優秀,就能擁有站在那人身邊的資格。

可冰冷的榜單,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不行。

有些差距,從來不是單憑努力就能填平的。

家世、成長、底氣、圈層,是從出生起就注定的鴻溝,橫亘在兩人之間,浩瀚如天塹,根本無從跨越。

喻年是什麽樣的人?

是被生活溫柔眷顧的少年。家境體面,生活安穩,氣質乾淨溫柔,品性端正謙和,站在人群裏,永遠是最耀眼、最從容的那一個。他有完整的家庭,有安穩的退路,有光明坦蕩的未來,有所有人的偏愛與信賴。

就連陪他長大的林晚檸,也是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家世相當,氣質契合,從小一同相伴長大,默契渾然天成,溫柔順遂,安穩無憂。

課間喧鬧不息,顧逢收回望向榜單的目光,沉默走回教室。

剛踏入座位,林晚檸便輕步走來,手裏拿着剛訂正完畢的試卷,自然地停在喻年的桌前。

“喻年,這道壓軸題我還是有點繞,你再幫我講一遍好不好?”

少女的聲音溫柔清甜,帶着熟稔的親昵,沒有絲毫生疏與客套。

喻年聞言,微微擡眸,眉眼溫潤柔和,輕輕點頭:“好,我給你梳理一下思路。”

陽光恰好落滿兩人的課桌,溫柔地裹住兩道身影。少年低頭耐心講解,少女俯身認真傾聽,偶爾輕聲提問,偶爾相視淺笑。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旁人無法插足的熟稔與默契。

他們的思維同頻,步調一致,成長軌跡重疊了十數年。他們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設的般配,是理所當然的相配,是從一開始就站在同一個世界裏的人。

周圍有同學低聲打趣,笑着說他們青梅竹馬、天生契合,笑着調侃學霸和學霸才是最搭的。

一聲聲玩笑,輕飄飄的,落在熱鬧的空氣裏,無傷大雅。

可落在顧逢的心底,卻像細密冰冷的針,一下下紮進柔軟的軟肋,酸澀、難堪、自卑,層層疊疊,堵得胸口發悶發疼。

他靜靜坐在一旁,垂着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筆杆。

他看着他們默契相伴的模樣,看着他們從容溫柔的模樣,看着他們與生俱來的安穩與坦蕩,心底那點剛滋生出來的、微不足道的底氣,徹底崩塌殆盡。

他算什麽呢?

一個無家可歸、孤身漂泊的孤兒。一身市井煙火的粗糙,一身無人教化的野性,一身荒蕪破敗的過往。

他是陰溝裏肆意生長的野草,陰暗、卑微、無人問津。

而喻年是高懸天際的皓月,乾淨、明亮、萬衆矚目。

野草怎敢攀明月?

荒蕪怎敢染光明?

這一刻,顧逢心底所有的執拗與堅持,都被巨大的落差狠狠擊碎。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的拼命追趕,格外可笑。

他拼盡全力掙脫泥濘,不過是勉強站在平地。

而喻年,生來便立于雲端。

從這一刻起,顧逢開始刻意疏遠。

他收起了所有不自覺的親近,不再主動側頭搭話,不再借着問題湊到喻年身邊,不再悄悄擡眼偷看身旁的人。哪怕課桌依舊緊緊相挨,咫尺距離,他卻硬生生在兩人之間築起了一道冰冷厚重的圍牆。

他刻意錯開所有對視,刻意減少所有交流,刻意冷淡所有溫柔。

薛陽坐在一旁,絲毫察覺不出他心底翻湧的暗流,依舊沒心沒肺地湊過來唠嗑打鬧,說着考完試要去打球放松,說着以後要跟着他一起繼續努力進步。

周遭的熱鬧依舊滾燙,可顧逢的世界,徹底安靜寒涼了下來。

沒人懂他的沉默,沒人懂他的退縮,沒人懂他這份無處言說的自卑與酸澀。

旁人只當他依舊是那個冷淡寡言、不愛親近人的顧逢。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不敢了。

他不敢再肆無忌憚地靠近那束太乾淨、太明亮的光。

他怕自己滿身荒蕪的戾氣,會玷污了這份純粹的溫柔。

他怕自己一無所有的狼狽,配不上那人一身坦蕩明亮。

他怕自己拼盡全力也追不上的距離,終會讓所有心意淪為笑話。

秋風穿過教室窗棂,攜着深秋的涼意,輕輕卷起桌角的書頁,簌簌作響。

喧嚣滿堂,光影錯落。

少年垂首靜坐,眉眼冷淡,掩去眼底所有翻湧的落寞、自卑與退縮。

他第一次清晰地明白:

有些溫柔,不屬于他。

有些光亮,他配不上。

有些距離,終其一生,都無法靠近。

滿心孤卑,無聲沉澱。

為往後無數的誤會、隔閡與冷戰,埋下了最深的伏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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