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高考塵埃落定，盛夏的熱浪漫過整座小城，褪去了考前壓抑緊繃的窒息感，空氣裏終于飄起松弛、熱烈、帶着離別酸澀的少年氣息。

成績公布、志願填報敲定，所有人懸了三年的心徹底落地。高三（1）班最後的集體班會，定在七月初的午後。

時隔數日再次踏入熟悉的教學樓，喻年站在樓梯口，指尖輕輕撫過走廊斑駁的牆漆。這裏記錄了他們整整三年的青春，從高一懵懂入學，到高二風波疊起，再到高三日夜鏖戰。每一道劃痕、每一處污漬、每一縷陽光落過的痕跡，都藏着細碎又滾燙的回憶。

顧逢跟在他身側，腳步慢了半拍，目光掃過熟悉的走廊。從前他總是吊兒郎當、步履匆匆，要麽逃課翻牆，要麽打鬧喧嘩，從未認真看過這裏一眼。可如今即将離別，每一寸光景，都讓人舍不得移開目光。

推開教室門的瞬間，暖意與喧嚣撲面而來。

往日壓抑沉靜的教室被徹底翻新，褪去了終年堆積的試卷陰霾。天花板纏繞着七彩拉花，五顏六色的氣球貼滿牆壁，風一吹輕輕晃動，細碎光影落滿課桌。黑板正中是班長用白色粉筆認認真真寫下的四個大字——畢業快樂，邊角點綴着星星、雲朵、小太陽的塗鴉，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全班同學的小字祝福。

課桌上再也沒有堆疊如山的教輔、試卷、錯題本，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同學錄、明信片、各色簽字筆，還有大家互相準備的小禮物、糖果、紀念徽章。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斜斜灑落，鋪在桌面，暖得溫柔，也暖得讓人鼻頭發酸。

班裏的同學早已到齊，三三兩兩圍坐成團，喧鬧的笑聲填滿整間教室。

有人攥着黑色馬克筆，追着身邊的同學在校服後背、衣袖、領口瘋狂簽名，雪白的校服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字跡鋪滿，一筆一畫，都是青春獨有的印記；有人舉着手機、拍立得不停抓拍，定格彼此鮮活的笑臉；有人圍在一起翻看三年來的班級合照、活動視頻、運動會錄像，看着曾經稚嫩青澀的自己，笑着笑着，眼底就悄悄蒙上一層水汽。

三年朝夕，一千多個日夜，曾經盼星星盼月亮想要逃離的高三，真的結束時，只剩下滿心不舍。

班主任提着保溫杯走進教室時，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褪去了平日裏嚴厲督促的模樣，今日的老師眉眼溫和，眼底盛滿了溫柔與不舍。他站在講臺上，緩緩掃視臺下一張張熟悉的臉龐，從左到右，每一個人都認真看過，像是想把陪伴三年的少年們，盡數刻進心底。

“三年了。”

他開口的瞬間，聲音比往常沙啞許多，帶着沉澱已久的感慨。

“從你們剛踏入高一教室，青澀懵懂、調皮吵鬧，到現在沉穩自律、奔赴前程，老師看着你們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蛻變。有人逆襲翻盤，有人穩步前行，有人跌倒後重新站起，你們每個人，都沒有辜負自己的青春。”

教室裏靜悄悄的，只剩下窗外細碎的蟬鳴。

“高考結束，不是終點，是你們人生真正的起點。往後天高路遠，你們會去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學校，遇見新的人、新的風景。老師不求你們大富大貴，只願你們永遠坦蕩、永遠赤誠、永遠記得努力的意義。”

一番樸實真摯的叮囑，沒有華麗辭藻，卻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軟的地方。不少女生悄悄低頭擦着眼角，連平日裏最調皮的男生，也收斂了嬉笑，安靜垂眸。

班主任說完，輕輕笑了笑：“今天不說紀律、不說成績，你們好好玩、好好告別。”

話音落下，教室再次恢複熱鬧。

片刻後，薛陽抱着一把借來的木吉他走上講臺。少年身姿舒展，指尖輕搭琴弦，低頭調試琴音。熟悉、溫柔的前奏緩緩流淌而出，是全班高一元旦晚會一起合唱過的老歌，溫柔的旋律一響起，瞬間拉回無數回憶。

熟悉的歌聲緩緩響起，起初零零散散，漸漸彙聚成整齊的合唱。青澀乾淨的少年嗓音交織在一起，輕輕唱着青春、相遇、陪伴與別離。

喻年坐在座位上，安靜聽着歌聲，目光淡淡掃過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從前總覺得教室狹小壓抑，課桌擁擠、試卷繁重、作息枯燥。可此刻細看，靠窗的座位、頭頂的風扇、牆上的倒計時、角落的綠植，每一處細節，都盛滿了獨屬于他們的記憶。

尤其是身旁的座位。

三年同桌，風雨相伴，這裏是他們故事開始的地方。

顧逢側過頭，恰好對上喻年安靜的目光。

喧鬧歌聲裏，他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只讓兩人彼此聽見：“還記得第一次坐你旁邊嗎？”

喻年擡眸，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笑意：“記得。”

太清晰了。

高一剛分班，老師安排座位，頑劣跳脫的問題學生，配上班裏最安靜自律的優等生。剛坐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顧逢無時無刻不在搗亂。上課睡覺、轉筆、偷偷戳他胳膊、搶他橡皮、占他課桌位置，整日吵吵鬧鬧，聒噪不休。

那時候的喻年，一心只有學習，冷淡、疏離、不愛說話，對所有打擾自己的人和事，都下意識排斥。他從沒想過，這個初見時最讓他頭疼的同桌，會成為貫穿自己整個青春、陪自己跨過風雨、奔赴未來的人。

“那時候我真的特別欠。”顧逢低笑一聲，語氣帶着自嘲與慶幸，“整天惹你煩、跟你鬧，你肯定特別不想跟我同桌。”

“還好。”喻年輕聲回應，目光柔和，“後來很好。”

簡單四個字，輕輕囊括了所有過往。

從陌生疏離、針鋒相對，到慢慢靠近、彼此試探；從運動會心動萌芽、溫柔相伴，到流言四起、被迫疏遠；從一月冷戰、誤會冰封，到坦誠和解、雙向守護。

他們走過了旁人從未經歷過的青春波折，熬過了無人知曉的煎熬與委屈，最後穩穩并肩，奔赴同一片遠方。

顧逢看着他安靜溫柔的側臉，心底忽然湧起密密麻麻的慶幸。

慶幸自己當初沒有一直堕落下去，慶幸自己被安排坐在他身旁，慶幸自己被他拉着走出泥潭、重塑人生，慶幸歷經所有誤會風雨，他們依舊沒有放開彼此的手。

“喻年。”顧逢的聲音輕得像風，藏着滾燙的真心，“真的謝謝你。”

“謝我什麽？”喻年看向他。

“謝謝你沒放棄我。”顧逢眼神真摯而堅定，字字清晰，“謝謝你願意停下來等我，謝謝你忍受所有流言、獨自扛下所有壓力保護我，謝謝你讓我從一個不學無術的差生，變成了能和你并肩站在同一所頂尖大學門口的人。”

如果沒有喻年，他的高中只會是渾渾噩噩、潦草荒廢，未來也只會是一片模糊混沌。是這個人，成為他青春裏唯一的光，照亮他前路，救贖他所有不堪。

喻年靜靜聽着，心底溫熱一片。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單方面付出。

是顧逢的熱烈、真誠、偏執與堅定，闖入他一成不變的枯燥人生，讓他清冷單調的世界，變得鮮活、熱鬧、有溫度。是顧逢的奔赴與偏愛，讓他學會依賴、學會柔軟、學會期待未來。

“是我們一起努力的。”喻年輕聲道。

兩人相視一眼，千言萬語，盡在眼底。

歌聲依舊回蕩在教室，溫柔又催淚。

趁着全班沉浸在合唱與離別的氛圍裏，顧逢悄悄拉起喻年的手腕，帶着他起身，避開人群，走到教室最後方的空白牆面前。

牆面乾淨空曠，貼着一張巨大的高三（1）班集體大合照。照片裏所有人笑得燦爛明媚，定格在最無憂無慮的一刻。合照旁留有一大片空白，是留給大家簽名、留字、記錄青春的專屬角落。

顧逢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轉頭看向喻年，眼底帶着少年隐秘又熱烈的溫柔：“留個紀念吧。”

他握住筆，同時輕輕握住喻年的手，十指交錯，兩人一同執筆。

筆尖落在潔白牆面上，一筆一劃，工整、堅定，落下兩個字——複旦。

簡簡單單兩個字，是他們跨越三年風雨、熬過無數日夜、抵住所有流言誤會，拼盡全力奔赴的共同約定。

是藏在課桌下、草稿紙裏、深夜刷題中、無人知曉的青春秘密。

寫完，顧逢下意識擡手，用校服袖口輕輕擦了擦字跡邊緣，小心翼翼護住這份獨屬于他們的青春信物，怕被旁人覆蓋，怕被喧嚣沖淡。

他低頭靠近喻年耳邊，輕聲笑道：“以後就算我們不在這間教室了，這裏也永遠留着我們的約定。”

喻年看着牆上乾淨堅定的字跡，心底暖意洶湧。

班會漸漸進入尾聲。

同學們陸續開始互相擁抱、道別。平日裏吵吵鬧鬧的夥伴，此刻紅着眼眶，不舍相擁。有人約定大學常聯系，有人約定每年聚會，有人互贈禮物、互寫寄語，把三年的情誼，細細珍藏。

陽光慢慢西斜，暖金色的落日餘晖透過玻璃窗鋪灑進來，把教室的桌椅、人影、光斑揉成一片溫柔的橘色。喧嚣漸漸褪去，熱鬧落盡，只剩下淡淡的離愁萦繞在空氣裏。

班主任再次走上講臺，聲音溫和輕緩：“從此山水一程，各自奔赴錦繡前程。願你們此去經年，歲歲平安，萬事順遂。畢業快樂，我的孩子們。”

話音落下，全班整齊鞠躬。

三年師生情，在此刻溫柔落幕。

人群漸漸散去，同學們陸續拎着書包、抱着紀念品，三三兩兩走出教室。喧鬧一點點遠離，曾經日日座無虛席的高三（1）班，一點點變得空曠安靜。

桌椅整齊，黑板乾淨，陽光依舊，卻再也不會有一群少年，在這裏晨讀、刷題、打鬧、并肩熬夜。

喻年站在座位旁，靜靜看着這片熟悉的天地。

這裏藏着他最安穩、最滾燙的三年。

顧逢站在他身側，安靜陪他回望最後的教室。

等到最後幾名同學走出教學樓，走廊徹底安靜，整棟教學樓只剩下晚風穿過窗戶的輕響。

顧逢終于轉過身，面向喻年。

落日餘晖落在兩人肩頭，溫柔得不像話。

他緩緩伸出雙臂，輕輕擁住眼前陪伴了自己整個青春的少年。

這個擁抱很輕、很穩、很溫柔，沒有畢業狂歡的雀躍，只有歷經風雨、終得圓滿的珍重與不舍。

他将下巴輕輕抵在喻年的肩窩，溫熱氣息落在他耳畔，聲音溫柔又篤定：

“高中結束了。”

“但我們，永遠不會結束。”

三年課桌相伴，三月流言風雨，一月冰封誤會，無數日夜并肩苦讀。

他們的青春在這裏落幕，可他們的前路、他們的奔赴、他們的相守，才剛剛開始。

喻年擡手，輕輕回抱他，眼底澄澈溫柔，輕聲回應：

“嗯，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晚風拂過走廊，卷起最後一縷少年時光。

舊歲落幕，新程開啓，從此山海遼闊，他們并肩，奔赴下一程錦繡相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