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修(新加兩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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皚皚雪山之颠,寒松與破敗的殿宇還殘留着些許混戰氣息。
無人在意的山背面的懸崖上,莫升掏了一個大洞,帶着衆人将柳江池挪到了裏面。
此時距問魔鏡問世已不足一月。
為了替柳江池引魂,搬進山洞的除了各類法寶,還有一些她慣用的小東西,包括寒晶石。
岐山玉功德散盡,殘靈寄宿在寒晶石中,為了讓二者順利融合,衆人把他送到了問劍宗,聆聽萬類劍鳴,體悟千年劍意。
問劍宗不愧是第一劍宗,底蘊深厚,不到百日就穩住了岐山玉的靈體。
命是保住了,何時醒來,又能恢複成什麽樣子,就只能順其自然了。
濃霧掩蓋的洞府之中,柳江池靜靜地立在各種靈氣編織的網內,付乘鸾與江沙白盤坐于她左右,再外圈則站着其他人。
靈網的每一個節點上都擺着不同的法寶與物品。
随着所有人輸入靈氣,沿着特定的線路連上這些東西,它們一個個就像活了一樣,雀躍着飛上半空,向正中心的柳江池發出某種共鳴。
柳江池仍舊閉着眼,她背後半截脊骨散發着紅色的光芒,似有微微劍鳴,在這聲聲低吟中,寒晶石也有了細微的變化。
紅光有點灼人,好在她胸前還有半根肋骨,在微弱的白光裏生出涓涓細流,順着她的經絡循環,将熱量均勻輸布至全身各處。
“阿池,回來吧,一切都過去了,你安全了。”
“喂,柳江池,已經夠久了,你還要睡到什麽時候?”
熟悉的物品在手邊,熟悉的聲音在喊她,甚至這每一個法寶,每一塊靈石裏,都凝聚着千萬城民的期待。
濃厚的心意堪比明月,照亮了神識的歸途。
一縷又一縷神識彙聚,順着指引鑽入肉身。
七天過去,神識繞着身體裏繞了無數圈,終于開始凝聚魂魄。
于是,在柳江池對面,一個跟她一模一樣的身影漸漸成型,然後有了眉毛,有了眼睛,有了神态。
引魂成功了!
每個人都生出了喜悅。
然而他們并不知道,此前的七天裏,柳江池神識修複之後,一直在濁氣中打滾,直到找到了一個小灰團子。
被那些執念裏的貪嗔癡怨洗了無數遍,她的神識早已不複當初,在這樣的神識手下編出來的魂魄再怎麽相似,也是變質的。
所以,當神識與魂魄融合,睜開眼睛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想到,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出天芒劍,刺向江沙白。
噗呲!
偏偏她身有半塊劍骨,而因為剜骨,江沙白與天芒劍又暫時失去了聯系。
這一劍竟然不偏不倚,刺入江沙白肩頭。
刺痛扭曲了江沙白的臉,他獰聲質問道:“柳江池,你瘋了?”
“算你倒黴,這把劍我看上了。”她圓圓眼睛裏滿是貪婪,除此之外,只有對人命的漠視。
“阿池,快放下劍,是他救了你啊。”江落花勸完,又連忙對着神劍喊道:“鋒靈,回來。”
神劍這才反應過來,立馬脫出了柳江池的手。
新生的魂魄沒抓住神劍,氣憤地回道:“那也是你們蠢。”
“怎麽會這樣?”
有此疑問的不止莫升,付乘鸾,江流花,江落花還有魏樂書,每個人都面露不解,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以前的她雖然也不怎麽好,但也沒有混蛋到這個地步。
這哪裏是什麽正常的魂魄,分明是惡魂。
江沙白覆掌于傷口,再挪開的時候,肩下已經停止了流血,而先前流出的血液在他掌心凝結出一把長劍,迅速飛至柳江池的脖子。
“喂!你乾什麽?”魏樂書身體比嘴更快,霎時便飛身格擋,捉住了血劍。
柳江池也紅了眼,一副要吃人的樣子沖上來:“王八蛋,你敢殺我?老娘宰了你!”
咻———
莫升揮袖甩出一根繩索,将她捆了起來。
柳江池越發不消停,大喊着:“殺,把你們都殺了!”
江沙白召回血劍,對衆人說道:“你們也看到了,她只是一縷惡魂,若不打散,注定會為禍世間。”
“可我們沒時間了……”魏樂書道。
換骨引魂入輪回必須一氣呵成,才能博得重生之機,若打散這個魂魄,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勢必趕不上問魔鏡出世。
而且魏樂書很清楚,他的骨血裏流着魏家的禁制,急于奪舍的父親恐怕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就算問魔鏡有再開之日,他也不一定能等到那個時候。
柳江池掙紮劇烈,直接倒在了地上。
江沙白見狀,眼神更冷幾分:“我們還可以想別的辦法。”
總之就是這魂非散不可。
江流花也飛了過來,撥出一根木杖擋在柳江池面前:“什麽狗屁惡魂,我才不相信什麽注定。”
總之就是非護不可。
兩方僵持之際,殿內忽然亮起銀藍的光,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淡藍的寒晶石融化成同色光暈,幾經流轉,最後在衆人眼前化成一位少年。
眉直眼圓,一派溫潤,整個人看着乾乾淨淨,不染纖塵。
正是岐山玉。
“喂!”柳江池第一個出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于是岐山玉睜開懵懂的雙眼,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她。
她看着兇巴巴的,好像渾身冒着黑氣,讓人怯于靠近。
但岐山玉還什麽都不懂,也不知道害怕,看到她便只有好奇。
好奇心讓他只想看到她一個,他的眼也便只能看到她一個。
柳江池扭着屁股跳起來,聞了聞味道,确定寒晶石是她的所有物,便警告道:
“喂,石頭,看什麽看,成精了你也還是我的!”
“嗯。”岐山玉乖乖點點頭:“是你的。”
額………
這也太………好欺負了吧?
“想耍什麽花招?”柳江池警惕地問。
岐山玉攤手,湛藍的神石自掌心飄起:“你的。”
那是他的本源,他的命脈,他的心髒。
魂魄滿心惡念,只會遵從本能反抗、傷害以及奪取。
她感覺得到江沙白對她的凝視與戒備,所以毫不猶豫地殺人奪寶。
即便是維護她的魏樂書與江流花,他們在本質上也是認同江沙白的。他們也知道,讓她活下來大概率是錯的,若真到了絕路,他們也會殺了她。
惡魂一出生就明白,她不容于世間,所以世間之人皆可殺,世上的善都能負。
可是……
她淺薄的閱歷并沒有教會她,如何對待這種毫無雜念的信任,完完全全的服從。
相比于殺意,未知才更令人恐懼。
“你你你,你後退!”
她無所适從地指着他,放大的聲音完全沒有底氣。
“不許過來!”
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會是這個發展。
不過阿池身上想不到的事一直沒少過。
江流花接受良好,退開兩步,讓江沙白直面靜下來的柳江池。
“江沙白,別忘了,從前你也殺人如魔。”
未入輪回,劍骨便不會徹底與柳江池融合,如果江沙白真的想魚死網破,誰也攔不住。
江沙白所慮不無道理
“她變成這樣,或許也有我們的原因。”付乘鸾沒了一半本源,直接變成了魂體,虛弱地靠在莫升身上。
“我的遺骨乾系千萬人濁氣,而你的殺氣化血,統統彙于劍骨,養出惡魂并不奇怪。”
真是這樣嗎?
按理說,她的魂魄并非在體內重聚,骨血應該沒有影響。
只是醫修們也說過,換骨引魂只是一種可能,能否成功,中途又會有什麽意外,都不好說。
江沙白還是緊握着劍,毅然決然。
“這些只是你的猜測罷了。若要證實,除非打散此魂,再來一次。”
話雖如此,在他說話時,江落花甩出定魂符将柳江池的魂魄收起,他也沒有阻止。
在江落花的操作下,魂魄凝成灰色光團,進入了柳江池的肉身。
至此,引魂結束,柳江池的身體也軟了下去。江落花将她扶住,餘光掃到江沙白的手,感覺到了他的顫抖。
他想滅魂是真的,想幫她也是真的。
在江落花眼裏,江沙白這位原本命定的主人仿佛困于重重枷鎖之下,進退維谷。
說實話,挺意外的,但再仔細想想,也并不意外。
比起那個只知道殺戮的人,眼前的人才更像個活人,有血有肉,有責任,也有私心,會狠心,也會迷茫。
江沙白如此,在場的各位也是如此。
她将柳江池躺倒,放回陣中,岐山玉也變回寒晶石,回到柳江池的随身口袋裏。
只等問魔鏡出世,将柳江池藏進寒晶石,由再帶入鏡中,便可瞞天過海。
做完這一切,見江沙白并未阻止,江落花才确定了她的猜想。
活人是有心的,有心就會被阿池撬動。
江沙白也不會例外。
于是,她一手一個,把江流花和魏樂書扯回來:“你們先歇歇。”
兩人被她半強迫按回地上尤不放心地盯着江沙白。後者手執血劍,滿身殺氣,眼神兇死個人。
江落花毫無戒備,平心靜氣地對他說:“真想滅她誰也攔不住你,你自己想清楚,問心無愧就行。”
說完她也盤腿坐下了,入定之前又随口說道:“如果問不明白,不如再多看看。”
既不偏幫柳江池,也不維護江沙白。
與其他人相比,落花公平得像個局外人。
的确,要說相處,她與柳江池相處時間最短,但柳江池對她的恩也不亞于其他人。
江流花最清楚,她對阿池的喜歡一點也不比自己少。何況江沙白從前可是仇人,她更沒有理由如此平靜。
落花一定是有把握才這麽說。
江流花很快領會到,也許是他們當局者迷,忽略了什麽,江沙白應該不會下死手。
相反,他如今沒了半塊劍骨,劍心渾濁,他們過于激進反而會刺激到他,弄巧成拙。
魏樂書也回過味兒來了。
雖然江沙白對柳江池一直嫌棄得不行,卻也從未傷害過她。
當初柳江池要殺人的時候,江沙白是那個遞劍的,破城的時候,他也一直拼死相護。
落花已經在邊上入定,莫升也忙着維護付乘鸾,魏樂書和江流花等了很久,見江沙白沒有異動,才放心地交換了眼神,陸續入定療養。
偌大的山洞空曠得仿佛只剩江沙白一個。
他的背後是不見底的懸崖和濃稠翻滾的灰霧,眼前是安靜的屍體。
嗚咕,嗚咕。
洞外的遠空傳來幾聲鳥叫,在山洞裏蕩起回音,聽着像是“無骨”,又像是“巫蠱”。
此刻的江沙白只需要面對自己。
他知道他私心裏是想救她,想幫她的,他可以為了她剜骨,甚至為了她折劍。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一直很讨厭她,但這份私心早就存在了。
可正因為這份私心,他才要更加嚴苛地對待她。
天道的預言時刻懸在他心頭,他決不允許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讓她成為滅世魔頭。
江沙白覺得好像有兩股力量在拉扯自己。
一邊是師門,是天下的安危警告他,必須公正無私,對她也對自己負責。
一面是他自己的欲念在諷刺他:“人心本就是偏的,承認吧,你甚至想為她做更多。”
噗———
急火攻心,江沙白吐出來一口鮮血。
看來今天是找不到答案了。
鮮紅的血刺醒了他,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她眼前了。
可笑的是,在他決定離開之前,身體仍舊十分熟練地分出一縷血氣,護佑她的魂魄。
江沙白收回打出血氣的手,緊捏成拳,指尖扣進肉裏,手背筋骨都爆了出來。
他不敢去看柳江池,只背對着她說了一句:“你們最好看好她,再有下次,我一定将她碎屍萬段!”
話音未落,少年已經禦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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