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是朋友也行，是孩子的父親也行

“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

陳景骁的嗓音壓得極低，帶着經年沉澱的沙啞，每一個字都裹着濃重的愧疚與酸澀，沉沉落在密閉的車廂裏。他坐在副駕駛座上，脊背繃得筆直，卻難掩周身松弛不下來的疲憊與自責，指尖微微蜷縮，無意識地抵在膝蓋處。

這些年他輾轉各地，始終游離在母女二人的生活之外，隔着遙遙歲月，清清楚楚知曉楚如瑜獨自撐起一切的不易。

“你一個人獨自帶着美妤，悉心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他語速極緩，語氣裏的愧疚愈發濃烈，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零碎的畫面——寒冬酷暑裏接送孩子的身影、深夜伏案照顧生病女兒的模樣、事事親力親為的堅韌模樣。

無人依靠的這些年，她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無所不能的樣子。

“還要小心翼翼呵護她的情緒，時刻顧及她的心理健康。”他深知楚美妤自幼敏感細膩，缺失父愛的童年讓孩子格外敏感怯懦，這麽多年，是楚如瑜一點點耐心安撫、溫柔引導，小心翼翼護住了孩子所有的童真與底氣，一點點治愈了孩子心底的空缺。

“事事周全、處處費心。”

他垂着眼眸，濃密的長睫徹底掩去眼底翻湧洶湧的自責與悔恨，眼底積攢多年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字字句句都沉重萬分，帶着沉甸甸的愧怍：“作為孩子的父親，我常年缺席在她的成長裏，她的歲歲年年、喜怒哀樂，我幾乎從未參與。孩子第一次開口說話、第一次踏入校園、每一次成長的瞬間，我統統缺席，從未盡過分毫身為父親的責任，我真的太過慚愧。”

六年的空白，是他窮盡言語也無法彌補的虧欠。

駕駛位上的楚如瑜始終姿态端正，雙手平穩地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平靜地直視着前方平穩行駛的道路。她精致的側臉線條清冷柔和，眉眼間尋不到半分波瀾，神色淡然得近乎疏離，情緒自始至終沒有絲毫起伏，仿佛他這番沉重的忏悔，只是一句尋常至極的閑話。

良久，她才輕輕動了動唇，用一派平和無波的語氣緩緩回應。

“既然心裏覺得慚愧，那往後就好好彌補她就夠了。”

她的語調清淡溫柔，不怨不怒，沒有指責過往的缺席，也沒有糾結曾經的遺憾，通透又坦然，将所有的過往糾葛輕輕揭過。

她頓了頓，纖細的指尖輕輕貼合着方向盤，嗓音輕柔卻格外真切，帶着最直白的坦誠：“美妤心裏一直很喜歡你，一直盼着你陪着她。”

孩子從記事起，就無數次偷偷問起爸爸，偷偷藏起關于他的一切痕跡，那份純粹又炙熱的想念，從未消減過半分。

陳景骁靜靜聽着她淡然溫柔的話語，胸腔瞬間被複雜的情緒填滿，酸澀、愧疚、暖意、悵然層層交織，五味雜陳，堵得他心口發悶。

車廂裏陷入一片寂靜，密閉的空間裏安靜得只剩兩人輕柔細微的呼吸聲，氣氛沉緩又缱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心頭積攢多年的忐忑與執念層層翻湧。身側的手掌悄然攥緊，指節微微泛白，骨線緊繃，他将積壓在心底六年的情緒盡數收攏，鼓足了積攢多年、從未敢宣之于口的勇氣，緩緩偏過頭，定定看向身側專注開車的楚如瑜。

他的目光缱绻又灼熱，藏着無人知曉的深情與忐忑，嗓音低沉磁性，尾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抖，小心翼翼地輕聲追問，語氣裏盛滿了卑微的期待與不安。

“那你呢？”

一字落下，他的心跳驟然失控，急促又慌亂，幾乎要沖破胸腔。

他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的側臉上，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神情變化，用盡全身力氣，問出了藏在心底整整六年的問題：

“如瑜，你喜歡我嗎？”

簡簡單單六個字，藏着他數年的執念、牽挂與隐忍，藏着他無數個深夜的輾轉難眠與暗自惦念。帶着忐忑不安的試探、滿心雀躍的期待，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卑微與惶恐，輕輕落在寂靜無聲的車廂裏，重重砸在兩人心頭。

楚如瑜的身形極輕微地頓了一下，細微的動作轉瞬即逝，卻足以被一直注視着她的陳景骁盡數捕捉。

聞聲的瞬間，她整個人徹底怔住，腦海一片空白，心跳驟然停滞半拍。短短幾秒的空白裏，她依舊保持着平穩開車的姿勢，視線定格在前方道路，沒有轉頭，沒有動容，沒有絲毫回應，就那樣默然沉默着。

沒有肯定，亦沒有否定。

此刻極致的沉默，便是她所有的答案。

陳景骁定定望着她清冷疏離的側臉，眼底剛剛燃起的一點點微光，一點點、緩緩地黯淡下去，最終徹底歸于沉寂。

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攥緊，沉甸甸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一股濃烈的酸澀與落寞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悶痛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早該預料到的結果，可真正直面的這一刻，依舊疼得他難以自持。

但他不願讓自己的失态為難她，更不想讓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再度降至冰點。

他很快斂去眼底所有洶湧的失落與落寞，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強行将心頭翻湧的酸澀、悵然與不甘盡數狠狠壓制下去。

再次擡眼時，他眼底的晦暗盡數褪去，眉眼間覆上一層溫柔又隐忍的柔光，褪去了所有的急切與偏執，只剩下妥帖的包容與堅守。

他語速輕柔，語氣平穩無波，沒有半分勉強，唯有滿心的篤定與深情，緩緩開口。

“如瑜，沒關系，就算是不喜歡我也沒關系。”

“我不會勉強你，也絕對不會因為你不喜歡我，就像六年前那樣，臨陣退縮。”

現在他們之間已經有了楚美妤。

就算是楚如瑜不喜歡他，也沒關系。

他可以默默的付出。

就算是沒有任何名分，無法以丈夫的身份呆在楚如瑜的身邊也沒關系。

是朋友也行。

是孩子父親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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