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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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泰影院離玖弎租住的小區不遠,她一路小跑,來到影院門口時,主創剛走完紅毯,正在入場。
媒體席,閃光燈刺眼。
粉絲們舉着各色燈牌站在場外,尖叫聲狂熱。
對着主創們的背影。
玖弎循聲望去,一隊人被前呼後擁,自VIP通道魚貫而行,正往影院裏面走。
不知道那群人模狗樣的西裝男裏,有沒有畢景帆。
玖弎記憶裏的畢景帆,誇他一句人模狗樣。
倒也,不違和。
她往那邊引頸,這邊卻被人攔下來。
“女士,請您佩戴好口罩入場。”
保安例行公事,将她攔下後,又去檢查別的觀衆有沒有忘戴口罩的情況。
她出來的時候太匆忙,連包都沒拿。
大概潛意識裏,不願将這張化了妝的臉遮住。
口罩也沒戴。
現在。
兩條大光腿在寒風裏凍得瑟瑟發抖。
花容已然失了顏色。
更要緊的是,她要去哪弄個口罩?
接連,又有兩個沒戴口罩觀衆被保安攔下來。
大廳裏,有個工作人員聽見動靜,從發宣傳頁的長條桌後面取出事先備好的一盒口罩,朝外面喊:“誰沒戴口罩?”
“我,我!”
玖弎連忙應聲迎上,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口罩,如釋重負地一邊戴,一邊道謝。
口罩繩往右邊耳朵上挂的時候,她頭一偏,感覺到右前方白色大理石羅馬柱的後面,有個人在看她。
眼神飄乎乎對過去。
只捉到兩個高個子男人的背影。
是她想多了。
悻悻走進1號放映廳。
她的位置因為對應場內最便宜的票價,離熒幕最遠。
在影院左側最後一排的最邊上。
倒是離廁所最近。
這麽一想,她忽然內急。
前後早已坐滿,場內已經黑燈,龍标高懸在熒幕正中間。
原本。
如果沒有出門前又換衣服又化妝,她可以戴好口罩,消消停停走到電影院,趕上看兩眼主創走紅毯,然後在電影開場前從容地上個廁所,再坐下來欣賞畢導大作。
值回298的票價。
現在呢。
她硬着頭皮,摸黑走出去,解決完匆匆回來,影院門口的工作人員盡職地拿着手電,護送她回到座位上。
交代影片故事背景的開頭部分已經演完。
故事倒不複雜,從哪開頭都能看懂。
講的是當年文/革期間,知情上山下鄉,一個城裏的小夥子和農場裏的姑娘私定終身,姑娘生了個女兒,小夥子答應回城後來接這姑娘和孩子回去,結果幾十年音信全無,女兒長大後得知自己身世,憑借線索艱難尋找親生父親的故事。
故事的最後,女兒找到了父親的墓碑,煽情的音樂一響,影院裏開始發出陣陣抽泣聲。
玖弎也哭了。
那塊父親的墓碑打到了她的心尖上。
她想爸爸了。
。。。
前排場燈亮。
掌聲像是約好了一齊響,像雷鳴,像潮水,像十二級狂風刮過梧桐葉。
主持人上臺,有請主創和觀衆見面。
演員們在臺下的一片叫好聲中走上舞臺中央。
緊跟着。
追光燈意外地向觀衆席後排掃來,掃過玖弎的臉,繼續往右掃。
沒掃多遠。
停在坐她旁邊的旁邊的畢景帆臉上。
與此同時。
全場觀衆如夢初醒,鼓掌回頭,向剛剛作為一名普通觀衆,同他們一起觀影的導演行來注目禮。
玖弎也朝右看。
心跳開始不受控地加速。
仿若有一萬只草泥馬在呼嘯奔騰。
瞬間感覺,這298花得超值。
早知道,這位置挨導演那麽近,她在鹹魚上就應該多挂個0再賣。
寶貝描述也可以改為:
和本片導演來一次親密接觸——
由導演陪同觀影。
全程可享導演一對一闡述拍攝初衷,講述臺前幕後的故事。
......
正想着。畢景帆已經站起身,朝她走過來。
旁邊緊挨着他的女觀衆像是中了頭獎,一臉深受震撼的樣子,激動地鼓掌起身。崇拜的眼死盯着他。
眼看着。
他就要走到她身邊。
玖弎兩條光着的大長腿使勁往走道上偏,給他通過留出了足夠的寬度,沒打算起身。
又覺得。
這樣怠慢的舉動與場內觀衆的熱情極為不符。
在他靠近的一瞬。
她迫于掌聲的壓力,或者,他一點點逼近的氣場,終究還是“蹭”地一下子站起來,站到了過道上。
讓他過去。
這麽多年沒見了。
這麽近的距離。
近到追光燈下,他的根根發絲,軍綠色飛行員夾克上細密的針腳,熟悉的混雜着甘草、香橘與煙草的淡淡香味。
自她眼前和鼻尖晃過。
她下意識擡眼。
正對上他擦肩時掃過來的匆匆一瞥。
帶着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的審視。
一臉的桀骜與傲慢,并沒在看見她的一瞬,柔和下半分。
天生自帶的冷感。
在這一瞬,在她面前,盡數釋放。
種種跡象都表明,他不認識她。
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見他漸漸走遠,她還是自顧自地找補面子——
她戴了口罩。
他怎麽可能,認得出。
。。。
待導演走上舞臺,演員們立馬朝兩側分流,為他讓出C位,又是一輪猛烈的掌聲。
直到。
他筆直颀長的身影站到了舞臺正中,主持人将話筒交到他手裏,請他先和熱情的觀衆打個招呼。
“謝謝你們來看這部電影,希望你們喜歡,謝謝。”
他開嗓,醇厚的标準京腔,經過電流的渲染,磁性十足。
主持人還想等他多說兩句,見他已經放下了手裏的話筒,知道畢導惜字如金,便把話題引到男女主演身上。
秦京和黃可欣分別向觀衆打了招呼,極謙虛、謹慎地回答着主持人的提問。
坐在最後一排的玖弎,一直很想看看黃可欣在鏡頭和P圖之外長什麽樣,身材如何。
費力朝舞臺上張望着,只看見一個瘦高的,像聖誕樹一樣全身發光的輪廓,整個人一直往畢景帆的方向靠,與旁邊的女二隔出了一個人的距離。
此刻她正對着話筒說:
“拍這部戲對我來說。真的是一次十分艱難的考驗。在零下四十度的海拉爾,導演讓我們還原當年農場的真實生活,一場戲拍下來,睫毛上的冰遮住眼睛,我什麽都看不見,粗布棉襖凍得梆硬,手腳都沒了知覺。我想,如果不是對導演的絕對信任,如果不是看導演那麽辛苦,還一直在給我們鼓勵,我根本不可能堅持下來。”
黃可欣吐的這些苦水,一半是在誇獎自己敬業,另一半,也是在恭維導演。
男主角秦京聽着,贊同地點頭。
站他倆中間的畢景帆就像是置身事外,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不耐煩的樣子,裝都懶得裝。
冷場。
主持人趕緊進入現場提問環節。
場上問答了些什麽,玖弎隐隐綽綽聽着,卻也沒在聽。
她的思緒已經跟着黃可欣的話,飄遠了。
。。。
畢景帆拍起片子來有多拼,她見識過的。
那年淮江發大水,一夜之間潰堤決口,淹了十幾個村子。
暴雨下得不停,上游壓力也大,為保中心城市,上游開閘洩洪,下游村子裏的老弱婦孺根本來不及撤離,爬上房頂等待救援。
或者,等着被不斷上漲的洪水沖走。
她爸爸所在的部隊接到命令,動用了上百艘沖鋒舟艇前往救援。
當時上大四,正在電視臺實習的畢景帆也跟着一同前往,和官兵們深入險情一線,采訪報道。
被洪水圍困多時的村子早已斷水斷電,補給進不去,災民出不來,人們從電視上看到的搶險救援最新進展,都是畢景帆拿命去拍的。
玖弎放暑假在奶奶家,因為牽挂正在一線搶險救援的爸爸,電視臺播放的有關搶險一線的新聞報道,她都時刻關注着。
期間,畢景帆曾經現場采訪過她爸爸。
爸爸平時工作忙,這回是難得休假又被緊急叫走,玖叁已經有二十多天沒見到他了。
從電視上看,爸爸黑瘦憔悴,嘴唇開裂,眼睛裏面布滿血絲。
現場條件的艱苦和救援的困難,可想而知。
新聞畫面裏,畢景帆并沒有出鏡。
采訪即将結束時,電視畫面下方打出了外派采訪組的工作人員名單,一共只有三個人,畢景帆(實習記者)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最前面。
她便是從那時起,記住了這個名字。
。。。
場內。
忽然爆發出一陣哄笑。
玖弎茫然擡眼。
是一個年輕女觀衆,在正式問題之後突然追加了一個八卦——
畢導,像您這樣名副其實的人類高質量男性,不知在選擇人類高質量女性方面,有什麽要求?
不是時雨給他的臺本上的問題。
畢景帆連想都懶得想,淡淡看着觀衆席,欠揍地拖着腔調回——
你這樣的。
真是句逢場作戲的玩笑話。
引來場內哄笑連連。
玖弎看着他一本正經地作出如此不正經的回答,不屑地“嘁”了一聲。
這位人類高質量男性。
有時候還真,不要臉。
這時。
主持人笑着宣布首映式到此結束,希望大家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玖弎趁大家意猶未盡,陸續緩緩起身時,已經第一個沖出了放映廳。
更到一半的小說裏,她突然想加入一個自诩“人類高質量男性”的二逼配角,增添一些喜劇效果。
想得投入,沒留意迎面走來,正準備進隔壁放映廳的一對男女。
男生手裏捧着可樂爆米花,眼睛都在那女生身上,眉飛色舞不知說着什麽,逗得女生花枝亂顫。
好巧不巧。
和同樣沒有看路的玖弎穩當當撞上。
爆米花從天而降,撒玖弎一頭一臉。
可樂也飛出塑料杯,潑玖弎一身。
“呀,對不起對不起。”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男生認錯态度端正,沒有倒打一耙。
估計也是看她被潑得實慘。
玖弎當然也說不出類似“你怎麽走路不看路”這樣的話來。
因為罵他就等于罵自己。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撣掉頭發上沾住的爆米花,又低頭看了眼身上正淋淋往下滴答的可樂,認命地想。
好吧,又砸手上了。
“有紙巾嗎?”
她問那個女生。
女生這才反應過來,掏包取出紙巾,說:“有,有。你都拿去吧。”
她接過紙巾,把衣服上的可樂聊勝于無地擦了擦。
那對男女已經又對她說了聲“對不起”,欠了欠身,鑽進了放映廳。
光潔的地板上,爆米花屍體無辜地橫陳一地,棕色的可樂一點點聚成了汪汪一灘。不遠處的保潔阿姨眼裏射着殺人的光,已經拎着墩布和簸箕往這邊走來。
身為肇事者,同時也是受害者的玖弎,只得在首映禮散場的衆目睽睽下,迅速離開了案發現場。
另一邊。
電影首映大獲成功,制片方已經定好私人會所慶祝,從放映廳出來,黃可欣纏着畢景帆,嬌聲細語地問:“師哥,我能坐你的車去嗎?”
見畢景帆盯着放映廳的出口看,她也勉為其難看過去,不過是個人撞人的小事故,便沒當回事,繼續問:“行嗎,師哥?”
保潔阿姨已經開始墩地了。畢景帆不動聲色的推開黃可欣挂上來的細白胳膊,慢條斯理地說:“不行。”
說完,頭也不回就往停車場走。
時雨跟在後面,覺得黃可欣怎麽也算是新生代裏的大花,畢景帆這樣拽臉不留分寸,面子上實在過不去,不禁面帶歉意地對黃可欣說:“導演還有點事,要先走一步,那咱們就,一會見吧。”
黃可欣的舞臺妝,粉打得厚,表情不太自然地一笑,有點卡粉。
她朝時雨點了點頭,眼神裏的不甘和哀怨,不像是在,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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