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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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天一早。

梁玟夕睜眼, 看到昨晚一點多芊憶發來的幾條微信語音:“玟夕啊,我今天,不對,是昨天, 簡直背到家了。”

“等等, 我檢查一下你是不是梁玟夕。”

“哎, 我居然發錯微信了。”

“死的心都有了。”

“明早起來聯系我看看。”

“如果聯系不上, 記得打110報警。”

梁玟夕連續聽了三遍,一開始還以為芊憶給她發錯微信了,後來才整明白, 是芊憶給別人發錯微信了,聽她的口氣,跟喝多了似的,不像真心尋死。

趕緊給她打過去。

“喂?”

那邊急火火地接起電話。

一聽啥事沒有, 梁玟夕放心調侃她:“怎麽?趕着投胎呢?”

玖弎在刷牙,口齒不清地嘟囔:“屁,起晚了, 要遲到了。”

梁玟夕:“給誰發錯微信了?大半夜尋死覓活的,大Boss麽?”

玖弎一愣:“......”

嗯。倒也可以算是,大Boss。

梁玟夕:“可以啊, 剛去沒多久就搞到老板微信了?”

玖弎咕嘟吐出漱口水:“不是樂創的老板,是及時雨的老板。”

梁玟夕反應了一下:“那個名人的老板?”不禁驚嘆:“啧啧,玖芊憶,你開外挂了吧!”

玖弎趕時間,一時也沒心思和梁玟夕解釋及時雨和畢景帆的關系, 只是嘆氣搖頭:“請關心重點, 重點是我發錯了微信。”

梁玟夕:“你發錯什麽了?不會是, 把要發給代義能的話發給這個大Boss了吧。”

玖弎:“......,算了不和你說了,我真的來不及了。再聊拜拜。”

有點後悔對梁玟夕說這些。

又不是第一天認識她。

數學學不好的人,向來只會将你亂糟糟的心攪得更亂。

坐上地鐵。

梁玟夕又開始給她發微信:【上地鐵了咩?】

玖弎:【嗯】

梁玟夕:【我也在地鐵裏,2號線今天早上賊TM擠】

玖弎:【1號線還好】

梁玟夕:【沒說完呢,你發錯什麽了/問號臉/】

玖弎:【沒什麽,翻篇了】

玖弎:【不過夕夕,我不喜歡代義能,怎麽辦】

梁玟夕:【......】

梁玟夕:【嫌我們能哥不是名人呗】

玖弎:【不是】

玖弎:【就是,沒那種感覺,實在是,不來電】

梁玟夕:【你做功了嗎就想着來電】

梁玟夕:【人家能哥可是做了7年的功了】

梁玟夕:【你再不讓他放放電,估計他保險絲都要憋爆了】

玖弎:【......】

玖弎:【就是他對我放電的時候我get不到那種感覺】

梁玟夕:【你摸電門去get那種感覺吧】

玖弎:【......】

從地鐵站出來。

往公司走的一路。

玖弎都有點擔心,怕孫美鳳不知何時又會突然出現。

那樣要死不活的叫她。

活着麽大,她還是第一次這麽叫她。

叫得她好像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一樣的。

喪。

好在,一天下來,直到下班,她都沒再出現。

代義能今天估計加班,也沒來找她。

回到家。

莎莎的東西已經全部整理完。

客廳裏的角角落落都被她的東西塞滿。

只等明天一早搬家公司來全部搬走。

今天沒開直播,她正一邊啃着泡椒鳳爪,一邊窩在沙發上刷娛樂新聞。

看見玖弎回來,她拍了拍身邊沙發的位置,說:“坐會兒?”

想着她明天就要搬走了,玖弎沒拒絕,換鞋,脫外衣,洗手。

莎莎說:“冰箱裏還有兩聽啤酒,幫我帶過來。”

玖弎打開冰箱,見裏面除了兩聽啤酒,也基本空了。

“一人一瓶?”

莎莎問她。

“我不喝酒。”

玖弎說:“酒精過敏,一喝就全身起紅疹。”

兩人合租十個月,這還是莎莎第一次聽說她酒精過敏。

莎莎自己起開一瓶冰啤,喝了一口,不無遺憾地說:“芊憶,其實你這個人,還是挺好的。”

玖弎不做聲,聽她說下去。

“不會因為自己有正經工作,就看不上我這樣找不到工作,自己做直播的。”

玖弎“噗嗤”一聲,差點沒笑噴:“找不到工作的是我好麽。”

莎莎不理,自顧自地說:“人也勤快、愛乾淨。我之前也在外面合租過,自己的房間不說了,公共區域都和豬窩狗窩似的,從來沒像和你合租這麽乾淨過。”

“還有,面冷心熱。我開直播忙不過來的時候,你總是默默在一旁幫我,乾了好多助理才乾的活。”

玖弎斜睨她:“怎麽着這是,開表彰大會?那可得分紅啊。”

莎莎又喝了口啤酒,說:“不過吧,你控制欲太強,太自我了。”

說着嘆了口氣:“活得太累!”

玖弎表示同意:“嗯。”

莎莎:“你想,人生在世,撐死了一共才活幾萬天,你天天這樣和自己較勁,和別人較勁,開心嗎,快樂嗎,幸福嗎。”

玖弎:“......”

莎莎:“別的不說,就說你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男朋友?你想想哪個男人能受得了你這脾氣的?”

玖弎:“有人向我表白的,只是我還沒想好。”

莎莎:“那他一定是沒和你生活過。像我這樣,和你過兩天,能忍下來的男人,我敬他是條漢子!”

玖弎:“......也不是沒有。”

畢景帆。

畢景帆曾經和她一起生活過的。

忍下來了。

莎莎應該敬他是條漢子。

莎莎:“那也沒成不是,你現在單身一個人,和他明顯就是分了呀。”

玖弎:“......”

那感覺就像。

和她談了場戀愛。

然後。

分手了。

嗯。

莎莎說得沒錯。

畢景帆也忍受不了她。

和她分了。

所以,難道她會。

孤獨終老嗎。

莎莎:“芊憶,把心打開一點,去接納你以為自己根本不可能接納的人和事,你會發現,生活處處有驚喜。”

玖弎笑:“你這是,臨別贈言嗎?”

莎莎一臉真摯:“如果以後有機會再見,我希望你是真心快樂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快樂的時候都在劍拔弩張。”

玖弎難得張開雙臂,抱了抱她:“嗯,借你吉言。謝謝你。也祝你主播事業蒸蒸日上,早日成為主播界的扛把子!”

這個祝福甚合莎莎心意,她咯咯笑了笑,一口喝乾了啤酒。

。。。

轉眼又到了周四。

畢景帆推了個飯局,一天沒出門。

Davie只得苦着臉,同他一桌吃完晚飯。

然後自己準備好材料包,七點二十就坐到了書桌前。

這還是他開始上在線科學課以來,第一次提前進教室。

嘴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又不是橙子老師的課。

也不知道B瞎積極個什麽勁。

進教室。

老師已經等在直播間了。

看見他進來,熱情地打招呼:“Hello,Davie!”

嗓音有點粗,還帶了些口音,聽得畢景帆一皺眉,視線從手機屏幕轉到了PAD上,發現視頻窗口裏的老師換了人。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孩子,齊齊的劉海,娃娃臉。

“橙子老師呢?”他不滿地自語。

“橙子老師不教我們班了!”Davie沒好氣:“這都不知道!”

新老師開着麥,兩個人的對話全部聽得清清楚楚,不免一臉尴尬,笑着說:“是的,橙子老師因為工作安排,調整到別的班級了,以後都是我來帶這個班,我叫舟舟老師。”

不等新老師逼逼完,畢景帆直接點了禁聲,轉問Davie:“什麽時候的事?”

Davie的兩條小腿在桌腿上一敲一敲的,表示不滿:“上周橙子老師來上課時和我說的。”

上周?

上周就定了的事,為什麽他不知道?

畢景帆這才後知後覺地點進B32XL2班級群裏。

發現早在上周五,群裏就發了關于換老師的消息。

因為設置了消息免打擾,加上已經加上了玖弎的微信,他就沒怎麽關注過這個群。

不禁蹙眉。

什麽破公司。

未經學員家長允許,這麽往群裏丢個小通知,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換老師麽。

又懶得自己出面處理。

截圖發給時雨:

【去問下,為什麽換老師】

【要麽換回來,要麽給Davie調班】

時雨秒回:【收到】

任務布置完。

畢景帆點進玖弎的微信。

嘴角不懷好意地一扯。

手指敲敲點點,發送:

【久久啊】

【至于麽】

發完,退出聊天界面。

再一擡眼,看見屏幕上的舟舟老師,正瞪着溜圓的眼睛,和小朋友們講解昆蟲的特征。

那眼睛,和課程視頻裏的綠頭蠅簡直有的一拼。

畢景帆實在沒辦法對着這張臉熬一個小時。有點心疼Davie的觀感,抱歉地說:“我還有事,叫季阿姨來陪你上這節課。”

Davie撇嘴:“你不就是嫌這個老師醜嗎。”

一語中的。

不等畢景帆否認,Davie突然想起來說:“對了,你上次讓我轉告橙子老師的話我都說了,她讓我告訴你,有個人開快車沒好好踩剎車,然後被撞死了。”

畢景帆:“......”

玖弎第一次換班開課。

班裏的5個孩子表現的都很積極,其中還有一個男孩的爸爸是昆蟲學家,家裏有很多昆蟲标本,正好這節課學習昆蟲知識,小男孩向大家展示了很多爸爸的獨家收藏,課堂氣氛熱烈活躍。

下了課,玖弎收拾完下班。

進電梯的時候,才發現畢景帆沒頭沒尾發來的兩條信息。

臉色一黯,剛從課上延續下來的好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至于嗎?

這話難道不是要問他?

不就是發錯了一條微信嗎。

也認錯了。

也道歉了。

都過去三天了還揪着不放。

久久、久久的叫。

久久是他叫的嗎!

拱着火。

玖弎回複:【你至于的麽】

發完。

像跟手機怄氣似的,把已經破爛不堪的手機往包裏一扔。

走出電梯。

自從周一那次過後,孫美鳳沒再找來,玖弎不覺放松了戒備,不再繞路走花園小徑,今天直接走上了人行道。

身邊都是從附近IT公司下班的程序猿,和她一樣,目不斜視,只管邁着機械的步子,匆匆往地鐵站走。

路過便利店,玖弎肚子敲鼓,沒忍住進去買了一碗熱乎乎的關東煮,一個鹵蛋,一個海帶結,一個豆腐包,坐在便利店臨街的玻璃窗後,吹氣吃着。

吃了沒兩口,店裏又有顧客進來,掀開塑料門簾,門口的提示鈴“叮”的一聲脆響,店員習慣性招呼:“歡迎光臨。”

玖弎順勢擡眼望去,嘴裏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那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并不是想買東西的顧客。

她正目标明确地一步步朝她走來。

開口喊了她一聲:“久久啊。”

關東煮沒吃完。

鹵蛋咬了半個。

豆腐包咬了一口。

海帶結還沒開始吃。

本來打算都吃完,再喝點熱湯的。

現在。

她什麽也吃不想吃了。

起身就往外走。

那女人跟在後面追了出去。

站在大馬路上叫她:“久久啊,我是你媽媽呀!你不認得我了嗎!”

這話反過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當年傻乎乎地問過幾千遍幾萬遍了:

媽媽,我是玖弎啊,你不要我了嗎。

有樣學樣。

她狠了狠心,停下腳步,用比對一個陌生人更冷淡的口吻對她說:“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孫美鳳急道:“我沒有,我不可能認錯,你就是久久。久久,是媽媽錯了,都是媽媽不好,媽媽那時候也是逼不得已。”

大街上人來人往。

玖弎像個旁觀者一樣看着她演戲。

要不是知道她演技精湛。

她差點也要和其他觀衆一樣被騙了。

見她無動于衷,孫美鳳又上前一步,急切的要拉她的手,被她避開了。

孫美鳳只得自己垂下手來,哀求:“久久,媽媽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說,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好不好?”

很重要的事?

诓她三歲小孩子呢。

事到如今,她們之間還能有什麽很重要的事。

玖弎搖頭:“不好。”

說完冷冷看了她一眼。

沒燙發,沒染發,沒拉皮,沒抹紅嘴唇。

真真實實是個眼大無光的老太婆了。

也是,來找她演苦情戲,衣着打扮自然也要跟着入戲才行。

可惜對她而言。

已經統統無感了。

她嫌惡的收回視線,冷冷道:“也請你別再找來了。再有下次,我立刻報警。”

說完,頭也不回地穿過人行橫道,朝馬路對過走去。

陳年舊事就像翻了江,渾濁不堪地開始一幕幕往上湧。

玖弎只覺得一陣陣惡心,跑到地鐵口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吐了出來。

剛剛吃的那點關東煮,還沒來得及消化,夾着酸灼的胃液,對着地鐵站背光處的小花圃,盡數吐掉。

人也跟着吐空了似得。

玖弎直起腰來,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拖着虛飄飄的步子,走進了地鐵站。

回到家。

莎莎昨天就已經搬走了。

空蕩蕩的客廳,空蕩蕩的廚房,空蕩蕩的曾經屬于莎莎的房間。

都籠在一層冷冰冰的銀藍色金屬光澤裏。

玖弎沒開燈,難得連外衣都沒脫,直接癱倒進沙發裏,覺得這個時候很應該哭兩聲,自我哀憫一下。

結果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好像所有的眼淚都在9年前哭乾了。

那之後就沒再哭過似的。

倒在沙發上緩了一陣。

差不多快睡着了。

又掙紮着起來洗了個澡。

困意消減大半。

上了床,才想起手機還在包裏放着。

需要充電。

起來去客廳取出手機,接上床頭櫃的電源。

手機屏幕驀地一亮。

顯示幾條新信息。

畢景帆:【我當然不至于..】

畢景帆:【發錯了一條微信..】

畢景帆:【連課都不上了】

玖弎:……

才想起來,今天原本是她上Davie班裏的科學課。

畢景帆所說的至于嗎,是指她因為發錯微信,乾脆翹班了……

見她半天沒回,畢景帆又賤兮兮地跟了一句:

【是不是,周末的課也不打算教了?】

隔着手機屏幕,玖弎都能看見他發這條消息時的操蛋相。

骨子裏流淌着人渣的血。

過了十年,人品德行竟毫無長進。

還是那麽一如既往地,欠、揍。

如今才後悔當年那一巴掌沒搧他臉上。

實在是太晚了。

玖弎咬牙,回道:

【你想多了】

【調班是公司安排】

【和其他無關】

【周末的課照常上】

一邊發,一邊想象着自己每發一條,搧他一巴掌的樣子。

莫名解氣。

等了一陣。

那邊消消停停的,沒動靜。

約莫是給她搧暈了。

玖弎滿意地關了手機。

睡覺。

眼一閉,同時看見了孫美鳳和畢景帆的臉。

痛苦地想。

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

孫美鳳沒去開家長會。

卻在轉頭的第二個禮拜回了趟家。

那天畢景帆在學校裏跟拍她們上體育課。

因為即将開始高考體育模拟測試,每周三下午學校都安排了體育加練。

針對部分學生的薄弱項重點突擊,強化訓練。

玖叁細胳膊細腿,瘦得像跟豆芽菜,爆發力奇差,必考的單手投籃到現在還不及格。

往球框裏扔十次,能沾上框沿三次。

其他都是三不沾。

專門請來輔導她們女生投籃的體校教練氣得罵:你是斜眼嗎,看不見籃筐在哪嗎,手臂和籃筐一條直線,聽不懂嗎。

畢景帆一邊拍一邊直搖頭。

忍不住也沖上去跟着教練一起罵。

這時候。

手機振動。

看了眼來電提示,是玖弎的媽媽孫美鳳。

他停下拍攝,接起電話。

孫美鳳在電話裏請他盡快回家一趟,說有點事要和他商量。

他看了眼還在球場上垂頭耷腦的玖弎,招呼六子收工,自己往她家裏趕。

回到家,孫美鳳已經等在客廳了。

正坐在沙發裏喝茶,請來的住家看護小趙局促地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着,臉上的表情是麻木裏帶着卑微的尴尬。

孫美鳳直到這時候才知道,玖弎自己給奶奶找了個24小時的住家看護,至于費用,以她每個月給的那點生活費肯定是支付不起的,她想,能夠幫忙負擔的,估計也只有畢導了。

想想自己女兒也是夠有手段的。

這才過了多久,就連導演都搞定了,願意幫忙出錢找人,減輕她的負擔。

見他來了,小趙像是看到救星似的,忙不疊地回奶奶房間裏去了。

畢景帆在她右側的沙發上坐下,客氣地問:“孫阿姨,您找我有什麽事?”

孫美鳳運了運氣,推心置腹地說:“謝謝你啊畢導,幫了我們家這麽大的忙。你看我一天天的到處瞎忙,其實也都是為了這個家。一個女人,死了老公,又沒有固定工作,拖着一個即将高考的女兒,一個久病在床的老太,也實在是苦的很。”

畢景帆眨了兩下同情的眼睛,沒說話。

孫美鳳稍頓了一下,略有猶豫地說:“畢導,你給玖弎的請看護的錢,是從,給我們的拍攝片酬裏扣的嗎?”

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奇葩問題,畢景帆簡直訝然:“……”

孫美鳳羞赧一笑:“你也別多心,實在是我最近生意上資金壓力太大,一時周轉不開,急需用錢,本來想着找你先預支一部分片酬,見你又幫忙出錢請看護,搞得我都不太好意思開口了。”

從她的表情、語氣,畢景帆實在看不出有一絲“不太好意思開口”的意思。

他唇線一抿,問:“要預支多少?”

孫美鳳:“我看了協議,應該是開拍時支付20%,拍攝3個月支付40%,拍攝完畢支付尾款。我想,這也已經拍了4個月了,你能不能把尾款一次性付了?”

在孫美鳳眼裏,大學剛畢業的畢景帆就是個孩子,大概家裏有的是錢,由着他這樣燒錢玩,給她提前支付這點片酬,根本不是什麽難事。

畢景帆想起當時他提出交夥食費,逼着玖弎管飯時,玖弎提的那個條件:不要告訴她媽媽。

看來她早就知道,記錄片的片酬會被她媽花個精光,如果知道還有這筆夥食費,一定也會一分不剩地拿去花掉。

生平第一次,畢景帆深深感到,投胎真是個技術活。

他想了想,頗為難地說:“孫阿姨,不瞞您說,劇組的資金壓力也很大,組裏攝影師和燈光師的勞務到現在也才支付了20%,況且,因為過年期間沒有拍攝,劇組的實際拍攝時間剛滿3個月。”

孫美鳳一聽他這口吻,立馬掉頭:“那你先支付一部分也行。”

畢景帆說:“多少?”

這場面,實在有點像在菜市場買菜讨價還價,孫美鳳伸出兩個手指:“20%?”

畢景帆怕再這樣磨下去,被玖弎回來看見,乾脆地點頭:“行。明天打您卡裏。”

其實孫美鳳來時,給自己定的目标就是先支20%,只不過她用了生意場上慣用的策略,先把價碼擡到最高,再一點點降到自己的目标價位。

如今目的既達成,她心滿意足地謝過畢景帆,擡腿就要走。

“您不等玖弎回來?”

畢景帆問她。

“啊,不了,我還有事。對了,我來找你的事,你最好不要告訴她。這孩子的脾氣,你大概也知道,說到底,還是被慣壞了,不懂得大人的苦衷。”

畢景帆:“......”

孫美鳳:“那我走了,謝謝你啊畢導。”

畢景帆怕玖弎回來看見他,問他為什麽拍一半先跑回來了,于是和孫美鳳一起出門,一前一後,剛走到小區門口,還是被放學回家的玖弎撞個正着。

她先看見了自己的媽媽,正詫異着,又看見了不遠處的畢景帆。

幾乎是一種本能,她當下便猜到了為什麽這個時間,媽媽會和畢景帆同時出現在這裏。

見到她,孫美鳳也是一愣,又迅速用一個媽媽該有的口吻問她:“放學了?”

玖弎寒着臉:“嗯。”

孫美鳳多餘解釋:“我來看看奶奶。”

玖弎輕嗤:“看完了?”

孫美鳳:“你就這個态度對你媽說話?”

玖弎擡眼,眉眼盡是鄙夷:“那我該用什麽态度?”

孫美鳳:“你!算了,我懶得跟你多說。”

說完,越過她,就要繼續往前走。

玖弎冷冷道:“從下周起,要在學校上晚自習了,每晚夥食費10塊,每月記得多打220塊。”

孫美鳳:“張嘴就知道問我要錢!還這個态度!我是欠了你的還是怎麽着!”

玖弎:“不想讓我問你要錢也行,我爸的烈士撫恤金,你去遷個戶,每月轉我戶頭上。我保證再也不會問你要一分錢。”

孫美鳳氣得上手就在她胳膊上刷了一下,恨道:“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只白眼狼!還沒成年呢,就想着來反咬你媽一口了。跟你爸一樣!白眼狼!”

說完,嘴裏還在罵罵咧咧,人已經走遠了。

春日,天一日日長了。

都這個時間了,還黑不下去。

四處大亮着。

搞得玖弎想找個暗處躲起來都找不到。

放學回來已經寫完作業的小孩從樓道跑出來玩,騎着自行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不知是哪家今晚吃蛋炒飯,濃郁的香氣,讓你仿佛都能看見那金燦燦的雞蛋,嵌在一粒粒晶瑩剔透的白米飯裏。

她突然覺得背上的書包奇重。

好像要把她壓垮似的,實在是背不動了。

她卸下書包,抱在胸前,機械的邁着步子,漫無目的地走着。

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呆呆坐在小區籃球場邊的長條凳上。

睜着空洞無神的大眼睛,看着畢景帆在她身邊坐下。

她問他:“你答應她了?”

畢景帆知道她在問什麽。

搖頭:“沒。”

“騙子,”她說。

場裏有幾個放學後一直打籃球打到現在還沒回家的中學生。

仔細看,還有和玖弎同一個學校的。

穿着一樣的校服。

畢景帆也不反駁。

以為她還要繼續罵,或者像上次那樣,乾脆打他。

結果,她只是目光沒有聚焦的直視前方,猜不透在想什麽。

“疼嗎?”

他問。

“什麽?”

她問。

“剛才,你媽打你的地方。”

玖弎搖頭:“不疼。”

“騙子,”畢景帆說。

“我不像你,我不是騙子。和某個地方比,一點都不疼。真的。”

她很認真地說着,目光還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沒看見畢景帆額角間的抽動。

他拉她起來:“走吧,我帶你練會兒籃球。看你打球,我某個地方也很疼。簡直苦不堪言。”

她沒有拒絕,跟着他走進球場。

畢景帆管一個高中生借了個放在場外的多餘籃球,開始教玖弎運球,傳球,投球。

玖弎的運動細胞過分地欠發達,任由畢景帆怎麽教,就是不開竅。

他抓住她的手,五指分開,一起握在球上,帶着她往前跑,拉着她停下來,舉起她的手臂,舉過兩人的頭頂,喊:“投!”

玖弎手一松,籃球感受到來自兩個人手裏的力量,穩穩投進籃筐,擦過籃網的一瞬,發出一聲好聽的:“刷!”

“找到感覺了嗎?就這個角度,這個力道。”

畢景帆說。

玖弎點頭。

這次我不帶你了,你自己來一遍。

玖弎于是自己拍打着籃球,從中場一路帶到籃筐下,站定,舉起手臂瞄準,使勁往前一扔,籃球砸到了籃筐上,重重的反彈回來,落在地上,噠噠噠的響。

“有進步。”

畢景帆鼓勵她:“再來一次。”

玖弎又如法炮制了一次。

還是差一點。

畢景帆說:“胳膊再使點勁。”

說着又走過來,把籃球塞到她手裏,站在她身後,一只胳膊罩在她的外側,将她的手臂舉過頭頂,用力做了個向前擲的動作。

球出手的一瞬,她的後背撞進他前胸,頭頂撞上他下巴,手還保持着投籃的姿勢,整個人緊張地僵在那裏,完全沒有感受到身後緊貼着她的畢景帆的異樣。

他飛快收回自己的手,耳根子微微發紅,輕嗽了一聲,說:“就這樣,自己再練幾次。”

玖弎認認真真又練了兩次,直到正正的投進了一個球。

她大叫着問他:“你看見了嗎?你剛才看見了嗎?我投進去了!”

畢景帆站在場邊,也不知發什麽愣,朝他擺了擺手:“回去吧,你教練餓了。”

玖弎:“.......”

原來,運動分泌的多巴胺可以讓人快樂,是真的。

打完球,玖弎之前見到孫美鳳的委屈不快一掃而空,雖然身體很累,心情卻是滿血複活。

反觀畢景帆,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的。

玖弎看他一直不說話,還挺不習慣。吃飯的時候,主動說:“飯就給你做到這個禮拜,剛你也聽到了,下周一開始,高三要在學校上晚自習了,我在學校食堂吃晚飯。你也不用再給我打錢了。”

畢景帆:“......”

玖弎:“跟你說話呢。”

畢景帆:“錢我照常給你打,你幫我充飯卡裏,我也在你們學校食堂吃晚飯。”

玖弎:“做什麽美夢呢,學校食堂,你又不是學生,怎麽可能讓你進去吃!”

畢景帆:“那你別管。”

玖弎:“說得好像我想管你似的。”

大概因為他今天教她打了籃球,玖弎看他稍稍順眼,難得願意和他多聊兩句:“不過你這破片子到底要拍到什麽時候,總不能無限制的一直拍下去吧。”

畢景帆認真地設想這種可能:“要是我無限制的一直拍下去呢。”

吓得玖弎大喊:“怎麽可能!”

畢景帆的桃花眼一彎:“要是我按月給你片酬,就這麽無限制的一直拍下去呢。”

玖弎片刻動搖了一下,發現自己差點中了他的圈套,狠狠白了他一眼,說:“那我就不停的漲片酬,一直漲到你破産。”

畢景帆:“......”

。。。

時雨不知通過什麽手段。

把玖弎調班的前因後果打聽的明明白白。

來向畢景帆彙報。

畢景帆聽後一言不發,臉色僵硬地就像戴了副面具。

“我問了。想把她調回來的可能性不大,但Davie可以轉班。轉到她現在的班上。課程進度什麽,都是一樣的。”

時雨試探着問:“轉嗎?”

畢景帆難得沒有立馬拍板。

“我想想。”他說。

時雨于是繼續彙報其他工作安排。

周末會有一場直播采訪,還有今年的大學生電影節,他是評委之一,要去出席開幕式。

畢景帆一聽這時間,都是下午開始,晚上結束,不免皺了皺眉。

“怎麽了?”時雨問得小心翼翼。

“以後周末的工作盡量安排在下午四點前結束,或者晚上七點後開始。”

時雨記在備忘錄上:“好的。”

把直播參訪的問答腳本送給他,又捧上一摞大學生電影節的參展作品資料。

時雨的工作暫告一段落:“您先看着,有問題随時找我。”

畢景帆點頭把他送走。

對着辦公桌上厚厚的材料,他點了支煙。

思緒如那白煙漂浮。

沒想到,為了給Davie開臨時教室,玖弎被迫調班,還背了個處分。

難怪她回微信的時候,就和吃了槍藥似的,怒火一直燒到屏幕外面來。

對比現在那個蒼蠅眼,他當然想給Davie調班,但一想到她那位“陛下”的話痨勁,又怕再給她惹出什麽麻煩來。

左思右量,畢景帆實在覺得蒼蠅眼更難忍受一些。

對Davie的審美都會産生負面影響。

反正有他在旁邊管着Davie,不讓他發言就是了。

這麽想定,給時雨發微信:【給Davie調班】

時雨秒回:【收到】

。。。

周六。聖誕節前一個禮拜。

南山別墅區大概住了不少外籍人士,一進大門,足有五六層樓高的巨型聖誕樹立在環島正中,一樹的金色鈴铛、紅色圓球,彩條禮物盒子,都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道路兩邊的松柏上,也都挂上了彩燈和聖誕裝飾。

遠山近水,一樹彩妝。

仿若身處北歐小鎮的聖誕前夜。

玖弎拍了張照片發給梁玟夕:【猜猜這是哪】

梁玟夕半天沒回。

玖弎估計她在外面浪,也沒追着她要答案。

上周和Davie說好要幫他給Lola做聖誕禮物,玖弎今天特意來的早,還帶了些手工制作的材料。

進門前,習慣性又往車庫那看了一眼。

黑車還是不在家。

有種偷窺別人隐私的感覺。

想想那個別人是畢景帆,玖弎便自動将這一行為解讀為,只是借此掌握一下那貨的行動軌跡,以便提前應對。

比如知道他現在鐵定不在家。

進屋和季阿姨打招呼時便顯得較為自然活躍。

Davie因為記得給Lola做禮物的事,早早就在書房等着了。

見橙子老師來了,不等她問,上來就二報這周上科學課B的劣跡。

“換了一個舟舟老師。B就不陪我上課了。”

玖弎:“.…..”

Davie :“我知道,他就是嫌那個老師長得沒有你好看。”

玖弎臉略紅:“.…..”

Davie :“你的課,他從頭陪我上到尾,還幫我做手工,聽得可認真了。”

玖弎的臉又加重了一層紅暈:“.…..”

“B就是一個……”Davie 想了半天,才從有限的詞庫裏找到一個自認為貼切的詞,忿忿道:“大色狼!”

玖叁知道小孩的話聽不得,但又知道向來只有小孩說真話,對于Davie所描述的畢景帆的“惡行”,實在無從評價。

只能說,是她自己過于優秀了,課上得又好,人長得又靓,人們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不過天性使然。

一陣沒來由的心情愉悅,玖弎笑着對Davie說:“我們開始上課吧。”

有之前做靜電娃娃的經驗,送給Lola的娃娃做得很成功,玖弎又和Davie一起做了個精致的禮物盒,把娃娃放進去,周圍鋪滿五顏六色的彩色紙條,最後給盒子系上紅色絲帶,插上 Davie自己寫的聖誕卡片。

Davie十分滿意。

玖弎也很開心。

看着Davie極小心愛惜地将禮物收好,玖弎忽而有些恍惚。

印象中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人試圖送給她這樣一個禮物盒。

系着紅色的絲帶。

。。。

在開始上晚自習後不久,一天放學的時候。

校園裏櫻花盛放,街燈下一片雪白。

男生的影子疊在那片落英之上,親手把禮物交給她。

玖弎不接,一臉莫名的問他:“這是什麽?”

男生往她手裏推:“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身邊陸續有下晚自習的同學經過,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玖弎看出那男生窘迫,但還是沒接:“我不認識你,也知道這裏面是什麽,所以不能收。”

說完,轉身就走。

男生追上來,急切道:“我是3班的孫紹涵,就住你們家對面那個小區,經常到你們家的小區裏打籃球,上次你們借的那個籃球就是我的,你可能沒印象了。這裏面是個帶密碼鎖的筆記本,可以寫日記什麽的。”

玖弎想起那天畢景帆教他打球,好像是問一個中學生借了籃球,和她穿着一樣的校服。

當時确實沒在意。

大概猜到他的用意,可她實在不想在這個階段和某個男生不清不楚,或者給某個男生留下可以不清不楚的念想。

于是說:“我不寫日記。”

孫紹涵說:“那你也可以寫別的,随筆什麽的。”

玖弎很不可愛地明知故問:“為什麽送我?”

孫紹涵支支吾吾:“因為,是因為,我、喜、歡……”

大概是第一次向女生表白,又遇到玖弎這樣的人間清醒,孫紹涵實在欠缺經驗和勇氣,吞吞吐吐了半天,一句話沒能說完。

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畢景帆不知從哪搞來一輛自行車,打着鈴铛闖到他們中間,一下擋在那個男生跟前,吊兒郎當地說:“小鬼,乾嘛呢。”

也不知道他這話是在對誰說。

看了眼還在那個男生手裏,沒能送出去的禮物盒,畢景帆又吹了聲尖而亮的口哨,帶着上揚的尾音,學着教務主任的口吻,一字一句道:“早戀可是不好滴哦。”

孫紹涵的臉漲得通紅,當着畢景帆的面,做着最後的堅持:“我……”

剛開口便被玖弎打斷:“等你考上A大,再談。”

孫紹涵只得收回禮物,低垂着腦袋,走了。

玖弎出校門,往公交車站走。

畢景帆推車跟着,拍了拍自行車後座問她:“要不要體驗一下風馳電掣的感覺?”

玖弎瞄了眼那輛山地自行車:“你自己體驗吧。”

說完,正好走到公車站,見有輛車剛關車門,打着尾燈準備開走,玖弎一邊喊着“師傅請等一等”,一邊百米沖刺趕上去拍車門,司機大概被這個學生的執着驚到了,竟一腳踩下剎車,重又打開車門,放玖弎上車。

車裏只有零星幾個乘客,玖弎找了個靠窗的單人座位坐下。

朝窗外看出去,正看見畢景帆騎在自行車上,朝她比了個大拇指,頭微微點了點,心服口服的吐出兩個字,看口型是:“牛逼!”

緊接着,汽車踩下油門,緩緩開出站臺,畢景帆騎着車,開始了他風馳電掣的體驗。

晚上不堵車,公交車除了進出站,開得并不慢,即便如此,當玖弎到站下車的時候,畢景帆竟已經等在站臺上了。

看見她下來,他眯縫着眼,一臉得意地說:“我為你沒能體會到這種風馳電掣的感覺,而深感遺憾。”

玖弎的眼梢掃過他額上亮晶晶的汗珠,搖了搖頭說:“我為你磨破了褲/裆子,而深感遺憾。”

畢景帆咂嘴:“你這個小孩,說話怎麽這麽的......”

玖弎沒理他,徑自往家走。

畢景帆推車追在後面,友好補充:“......直白。”

春夜花/徑,暖風熏人,花瓣漫天飛舞。

畢景帆穿過花雨,推車追到她身旁,好奇地問:“你剛剛說的不是真的吧。”

玖弎不知道他所指為何,沒好氣地回:“我說的都是真的。”

畢景帆:“那他要考上了A大,你還真和他談?”

玖弎這才反應過來,畢景帆說的是剛才送她禮物的那個男生。

她幾乎已經忘了的人和事,他倒是介意。

大概放在紀錄片裏,又會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情節,可以滿足觀衆對于清純初戀的共情吧。

莫非,他一時興起,真的要拍一段這樣的劇情。

把那個男生找來,照今晚的情節再演一遍?

于是十分抵觸地說:“乾你屁事。”

畢景帆皺眉:“哎,你看你,說話又這麽的......直白。我是擔心,你到時候為了兌現承諾,勉強了自己。”

玖弎在單元門前站定,一雙深而長的杏子眼直直看着他人模狗樣說鬼話,輕嗤了一聲:“你放心,再沒有比拍你這破片子,更讓我覺得勉強自己的事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進單元門。

剩孤單長燈下,一人一車長長的影子。

像是靜止了。

直到,那屋裏的燈光倏然亮起,女孩走到窗前“刷”得拉上窗簾,遮住她在書桌前用功的樣子。

人車的影子才重又疊在一起,緩緩離開了那片光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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