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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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景帆難得心虛。
看着那個已經跑進了教學樓的背影, 又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給六子打電話的時候,自己都說了些什麽。
好像,他說的,都是她已經知道了的事。
并沒有什麽不妥。
可即便是這樣。
當天晚上, 等在玖弎家樓下的那半個小時, 對畢景帆而言, 仍像是在受一種熬煎。
不出他所料。
玖弎遠遠走近, 見他堵在單元樓門口,就像壓根沒看見似的,低着頭繼續往裏走。
“喂!”
畢景帆開口想喊她小孩。
卻不知怎的喊不出口。
連名帶姓地叫了她一聲:“玖弎!”
玖弎不理, 頭也不回地繼續往樓上走。
他追在後面,急切勸撫道:“你再堅持一下,還有一周,肯定就全部拍完了!”
玖弎在前面機械地邁着步子, 上樓的節奏并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有任何改變。
“如果你覺得有什麽不方便,我保證,在學校裏拍攝的部分, 盡量減少和你的接觸,你當我不存在就行!”
玖弎的腳步一頓,停下了。
昏暗的樓道裏, 她緩緩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晦澀的視線,繼續往樓上走去。
見她一直不開口,畢景帆終于在她取鑰匙開門前,低下了一直高昂的頭顱, 暗啞着嗓音說:“如果是因為我, 給你帶來了傷害,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當他艱難地将這句道歉說完。
以為怎麽也能讓她好受一點的時候。
玖弎擰開了房門,木然地回頭看着他,說:“不就還有一周?請畢導放心。我不會違約的。因為,”她說着頓了頓,拔出了鑰匙,面無表情道:“我交不起違約金。”
說完,“砰”的一聲。
在他面前狠狠摔上了房門。
讓他覺得,自己剛剛對她說的那幾句對不起。
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第二天。
兩人不可避免的,還是在學校裏相見了。
這天正趕上學校專門為高三學生組織的一次心理輔導,在大報告廳,邀請B大心理學教授來給學生們講如何緩解考前心理壓力,全年級參加。
開講前,畢景帆已經安排好機位,坐在最後排的監視器前,看着學生們入場。
幾乎所有學生一進大報告廳,看見一邊一臺支好的攝像機,都下意識地找導演在哪裏。
一回頭,看見導演帶着鴨舌帽,在最後一排坐着,女生們捂嘴,竊竊私語着回過頭去,又齊刷刷把目光投向玖弎,看她的反應。
她今天難得沒有紮高馬尾。
黑直發低低的在脖頸紮了根辮子,平日裏高冷的氣場一下柔弱下來,文文靜靜地坐在報告廳中間的位置,坐下之後,幾乎連動都沒動一下。
那雕塑般瘦弱卻又堅韌的背影,便定格在了畢景帆的監視器裏。
當天收工後。
六子湊過來小聲對畢景帆說:“我看小姑娘今天狀态很不好。臉色煞白的,嘴唇也沒點血色。看來,那事對她的影響很大啊!”
畢景帆沒說話,只微微點了點頭。
六子說:“知道是哪個學生傳的嗎?我教育教育他去。”
畢景帆還是沒說話,只微微搖了搖頭。
六子這時才看出了他的異常,八字眉一擰:“我操!你怎麽回事兒啊?怎麽也臉色煞白的,嘴唇沒點血色?”
思忖了兩秒,六子試探道:“不是吧,你們......不是,真的在......談......”
說到這,六子用攝影師特有的敏銳視覺神經,捕捉住畢景帆眼裏無望黯淡的光,趕緊打住,讪讪道:“我他媽瞎說的啊,你千萬別往心裏裝。”
畢景帆悶悶苦笑了一聲:“你是他媽的瞎說,罰你晚上請喝酒!”
六子:“沒問題!一碟花生米,一盤拌黃瓜,酒管夠!”
當天晚上收工後。
也是因為片子即将拍完。
劇組裏幾個弟兄一起,就在學校旁邊的小館子店裏點了一桌菜,上了瓶白酒。
吃着喝着,都有點高,四個人覺得一瓶白酒不盡興,又叫服務員上了一瓶。
酒過五旬。
燈光師小梅大着舌頭問畢景帆,畢導,你為什麽要拍這樣吃力不讨好的紀錄片?
畢景帆喝的也有點神志不清,嘿嘿一笑,說:“因為女主角漂亮啊!”
他這麽一說,錄音師林子趕緊跟着點頭:“超正!”
小梅也嘎嘎拍桌子笑了:“這個理由我認!”
正說着,對面學校下晚自習的學生像幾道涓涓細流,分散朝不同的方向,湧動出校門。
那麽暗的夜色裏。
隔着一條街的距離。
都是穿着統一校服的學生。
畢景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正獨自一人走出校門的玖弎。
酒精一上頭,他“蹭”得站起來,對身邊幾個弟兄說:“你們慢慢喝,我要送我的女主角回家了!”
那幾個喝多了的,都以為他是要找個借口先走一步,也沒當真,起着哄看他一搖一擺地走出了小飯館。
過了馬路。
畢景帆腳底發軟,一路就像踩在爛棉花上,跟着玖弎走到了公交車站。
正巧來了一輛公交車。他們前後腳上車。
玖弎刷了公交卡,找了個車身中部的座位坐下。
臉朝窗外,耳機裏放着劍橋英語,跟着默背。
沒發現正站在司機旁邊,喝得醉醺醺,直接摸了張10塊錢塞進投幣箱裏的畢景帆。
司機聞到他身上的酒氣,也沒說什麽,叮囑了一句:“趕緊找個地方坐好了!”
便開了車。
畢景帆一搖一擺的,走到了車廂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了。
頭暈得支撐不住,斜倚在車玻璃窗上。
目光直直看着正前方,那個一直微微偏着頭,看向窗外的背影。
想。
這大概是他為數不多的。
不。
大概是他最後一次這樣。
和他的女主角同乘一輛公共汽車。
送她回家了吧。
以後她就要。
每天晚上自己一個人。
也是這樣坐着公共汽車。
回家了。
心中一陣悵然若失。
為往後她都要自己一個人走的路。
眼前倏然間潮乎乎的一片。
氤氲了前方那原本就看不真切的背影。
操!
畢景帆擦去眼角的一抹濕。
喃喃罵他自己:你他媽的,真的是,喝!多!了!
在學校拍攝的最後一天。
補拍完全部空鏡。
畢景帆讓老郭專門把3班的孫紹涵找來。
老郭一臉緊張:“導演,您,您找他是要乾嘛?”
畢景帆:“請他作為學生代表發言。”
老郭将信将疑,過不多時,還是把孫紹涵帶到了畢景帆面前。
然後就在一邊站着,不敢走。
畢景帆也不管他,直接對孫紹涵說:“中學生日常行為準則會背嗎?”
孫紹涵用敵意的眼光看着他,搖了搖頭。
畢景帆笑笑,遞給他事先準備好的一張紙:“不會背沒關系,來,先對着鏡頭念一遍。放松,別緊張。這可能是你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出鏡機會。”
孫紹涵接過那張紙,匆匆掃了一眼,還以為是年級主任老郭的意思,只能硬着頭皮念:“中學生日常行為準則 :一、自尊自愛注重儀表1、維護國家榮譽,尊敬國旗、國徽,......”
畢景帆打斷:“直接念第10條!”
孫紹涵:“第10條,同學之間互相尊重、團結互助、理解寬容、真誠相待、正常交往,不以大欺小,不欺侮同學,不戲弄他人,發生矛盾多做自我批評。”
畢景帆:“念第14條!”
孫紹涵:“第14條,誠實守信,言行一致,不說謊,不騙人,不弄虛作假,知錯就改。”
畢景帆:“念第16條!”
孫紹涵:“第16條,按時到校,不遲到,不早退,不曠課,不缺課,不早戀。”
畢景帆:“念第23條!”
孫紹涵:“第23條,正确對待困難和挫折,不自卑,不嫉妒,不偏激,保持心理健康。”
畢景帆:“念第32條!”
孫紹涵:“遵守國家法律,不做法律禁止的事。”
畢景帆:“大點聲,給我把這幾條再念十遍,念到會背了,我們開始拍!”
老郭:“......”
孫紹涵:“......”
孫紹涵口乾舌燥地念了一陣。
老郭有些為難:“導演,您看,這孩子今天還有幾套卷子沒做......”
畢景帆冷冷擡眼:“郭老師,比起做卷子,我覺得得先教會這孩子學做人。”
老郭悻悻地住了嘴。
孫紹涵只得繼續念下去。
這場戲,一直從天亮拍到了天黑,拍到孫紹涵哭着背完最後一條:“遵守國家法律,不做法律禁止的事。”
畢景帆才喊“卡!收工!”
各部門開始收機器設備,畢景帆從監視器前面走過去。
拍了拍孫紹涵的肩,不帶一絲溫度的說:“我就是心太軟,才沒讓你成人禮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局子。這份大恩大德,你小子給我記住了!”
。。。
聖誕節當晚,降下了今年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無聲無息,十分應景的下了一整夜。
降雪量驚人。
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白天,又意猶未盡的下了一上午。
玖弎從飄窗看出去,一色白皚皚的世界。
她的心情卻是灰的。
因為天不好,路難走,她已經叫了半個多小時的出租車。
去南山這麽好的活,都沒有司機願意接單。
眼看着,她就要遲到了。
急匆匆套上羽絨服出門,她準備去路上攔攔看,要是再打不到車,就只能去坐地鐵了。
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遲到。
一邊下樓,她一邊硬着頭皮給畢景帆發了條信息:【抱歉因為天氣原因很難打到車,可能會稍晚到】
畢景帆幾乎秒回:【知道了】
玖弎心下稍安,剛準備把手機揣兜裏,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畢景帆:【不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這麽正經的口吻。
玖弎還以為自己又發錯了人。
定睛多看了兩秒。
是他沒錯。
出門踩着積雪走到大馬路上。
還是攔不到車。
不得已,只能去坐地鐵。
從地鐵站出來,有黑車停在路邊兜生意,看見玖弎,司機盯着她問去哪。
玖弎看看時間,心下着急,對司機說:“去南山,多少錢?”
司機察言觀色,看出是個着急的主,開口就要價150。
玖弎多還一分錢,司機都不乾。
問司機有沒有正規打車票,司機也搖頭說沒有。
饒是這樣。
玖弎還是心甘情願地挨了宰。
黑車停在南山別墅門口時。
玖弎一看時間,已經四點二十了。
趕緊微信掃碼付款,一路小跑往山上走。
好在路上的積雪已經都被物業清了,走起來并不費勁。
一山素裹的雪景,玖弎也沒心思看。
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氣喘籲籲按門鈴,遲到時間終于控制在了半小時以內。
大鐵門徐徐打開,玖弎正要踩雪進去,後面有車從她身邊開過,也開進了這棟大別墅裏。
玖弎的目光追着那輛車落到了車庫。
畢景帆的黑色吉普安靜停在老位置。
這輛車很有默契地停到了吉普旁邊。
一輛黑色的大路虎。
前臉幾乎和畢景帆的那輛車一樣方。
個頭卻矮了一截。
車停穩。
裏面下來兩個男人。
看身形都不是畢景帆。
大概和她一樣,是訪客。
玖弎收回視線,先他們一步欽門鈴。
以為還是季阿姨來開門。
卻出乎意料的看到了畢景帆的臉。
怕他是因為自己遲到了故意等在這裏數落她。
玖弎不得不放低姿态,上來就道歉:“不好意思,實在打不到車。”
說着,她在玄關處換鞋。
已經濕了的球鞋一脫。
露出淺灰色襪頭上變深的一大圈。
原來連襪子也濕了。
她跑來的這一路竟毫無察覺。
發現畢景帆也在看她的襪子。
她不太自然地蜷了下已經穿到拖鞋裏的腳趾,要往裏走。
畢景帆抱着雙臂,卻是副一點也不着急的樣子,沉着臉問她:“怎麽來的?”
玖弎也不知為什麽,被他這麽一問,莫名有點心虛,竟像在認真彙報:“先坐的地鐵,下來打了輛黑車。”
正說着。
又有人按門鈴。
畢景帆讓她等着別走,然後走去開門。
玖弎還以為他要和自己計較黑車打車費的事,站那沒動。
門禁打開,剛才見到的那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來。
其中一個,人未到,聲先到,上來就扯着嗓門抱怨:“畢景帆你說說你丫挑的這破日子!下這麽大的雪,機場高速都堵成屎了!”
畢景帆冷冷回嗆:“我請你來了嗎?”
那男的清亮的嗓音一緊,往後縮了縮脖子,呵呵尬笑兩聲:“這不是,六子哥不認識,我得送他來嗎!”
另一個年紀略長的男人開口了,話音裏滿是由衷贊嘆:“景帆,你這地方可真不錯啊!”
玖弎忽然覺得這個聲音耳熟。
連帶看過去。
驚恐發現。
人居然也是她認識的!
與此同時。
那兩個男人一擡眼,也看到了正站在玄關外的她。
幾乎是異口同聲地。
兩個聲音就像一道晴天霹靂,齊齊朝她劈過來。
帶着疑惑,驚訝,甚至八卦的口吻。
如重錘敲打她的耳膜。
大叫出她已許久不用的名字——
“玖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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