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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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弎一聽, 果然漸漸止住了抽泣。
她什麽話也沒說,只是定定地看着小趙,看得小趙心裏直發毛,趕緊解釋:“當時情況緊急啊, 我又聯系不上你媽, 又聯系不上你, 又不知道你們家錢放在哪裏, 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玖弎沒理,轉而回過頭來,紅着眼睛, 囔着鼻音問畢景帆:“交了多少錢?”
畢景帆沒什麽底氣:“你別管了。”
玖弎:“我問你,交了多少錢?”
畢景帆:“沒多少錢。”
他這種人所說的沒多少錢,和玖弎理解的沒多少錢,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玖弎克制着, 問:“沒多少錢是多少錢?”
畢景帆看出她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不敢再瞞:“4萬。”
玖弎:“我馬上把錢轉給你。”
畢景帆不知道她這會功夫,要上哪弄4萬塊來, 輕聲說了句:“不着急。”
玖弎沒說話,站起身将身上的衣服還他,踩着被雨水浸透的球鞋, 一步一個濕腳印,走到急診室的盡頭,開始打電話。
小趙一看形勢不太對,借口出去給大家買點吃的,離開了。
玖弎一直站在長廊盡頭, 一通又一通的撥電話。
直到手機即将沒電。
那邊氣急敗壞地按了接聽:“我說你們一個個的是要逼死我還是怎麽着!我這不方便接電話!你和小趙輪着來, 一下午電話打個沒完, 到底是要乾嘛?!”
玖弎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直奔主題:“要錢。”
孫美鳳在電話那頭大概臉都是綠的,要不是怕玖弎不好好拍,害她結不到尾款,估計她早就挂電話了。
“要錢要錢,給我打電話就知道要錢,我沒錢!”
玖弎也不和她吵,只是異常冷靜地問她:“奶奶正在急診搶救,你把奶奶的存折放哪了?這邊醫院要交費。”
電話那頭,孫美鳳明顯一愣。
大概再沒想到,會出這樣的意外。
第一個反應是,玖弎撒謊,騙她要錢。
再一想,玖弎從小是老太太帶大的,和老太太感情最好,不可能為了要錢,咒老太太在急診搶救。
可是怎麽辦。
那個存折上的錢早被她取出來,全都跟了風投了。
最近P2P爆雷,賠得血本無歸。
她一時也拿不出那錢來。
怔了幾秒。
孫美鳳的口氣緩和下來,說:“我好久沒動過那個存折,放哪也不太記得了,等我想想,想到了我告訴你。”
玖弎明白那錢是沒有了。于是說:“那你先打4萬塊錢給我吧,醫院着急要。救命的錢。”
孫美鳳急了:“4萬?!你讓我一下上哪搞這麽多錢去!”
玖弎也急了:“拍片子的那張銀行卡呢?爸爸的烈士撫恤金呢?爸爸之前給我存的上大學的學費呢?”
孫美鳳:“......”
全部被她聽了那個男人的話,拿去“投資”了。
簡直比賭博還厲害,就像扔進了大海,都沒聽見聲響,就全沒了。
電話那頭的沉默徹底激怒了玖弎,她強忍住眼淚,朝電話裏咆哮:“你都拿那些錢乾什麽去了?!你有什麽權利用奶奶的錢!用爸爸為我上學準備的錢!你是瘋了嗎?!我給你一個小時,你要不給我打錢,我立刻報警!”
孫美鳳也怒了,罵道:“你個死丫頭,你媽湊不上4萬塊,怎麽着,你還要報警把你媽抓了?!到底是誰生的你啊?是那死老太生的嗎?!你還有沒有點良心了?!我告訴你,你媽沒錢,一分錢都沒有,你報警去吧!讓警察來把你媽抓走!快,快去!”
說完,“啪”得一聲,挂斷了電話。
玖弎知道,不用再打了。
誰打也不好使了。
她眼看着自己的手機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
關機,黑屏。
一陣深深的無力和挫敗感就像那道黑屏。橫亘在她眼前。
她不是故意想把事情辦成這樣的。
這不是她所希望得到的結果。
她原本以為,4萬塊,媽媽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為了救奶奶,她再不情願,也還是會給的。
卻不知道怎麽搞的。
弄成了這樣。
奶奶還在搶救室裏生死未蔔。
媽媽把家裏的錢花了個精光拿不出一分。
她欠着那個最不願意欠着的人的錢。
足足4萬塊。
對于一個才剛參加完成人禮,還有半年才滿18周歲的她來說。
這一切實在是。
太苦了。
太難了。
太憋屈了。
腳底一軟。
她一點點半蹲下去,直到,完全蹲在了地上。
像一個被拔光了刺的小刺猬。
緊緊蜷縮成一團。
将臉埋進自己用雙臂和身體蜷成的,那一小方只屬于她的堡壘裏。
嗚嗚哭起來。
在畢景帆的印象裏。
大多數時間和場合,玖弎所表現出的堅強和漠然,其實只是一種僞裝。
上次去給奶奶買包子,他已經見識過了她哭到打嗝,喘不上氣的樣子。
然而這一次。
好像要比那次還要厲害。
他聽見了她剛才絕望地對着電話喊出的那些話。
猜到她一定是沒和她媽要來錢。
因此看她此刻蹲在那裏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知道這其中多少與他有關——
她還不上他的錢。
着急,惱火,無助,傷了自尊。
他站起身,明知道自己現在過去,不管說什麽,做什麽,效果一定都不好。
但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腳步。
走過去。
慢慢地,在她身邊蹲下。
也學她,兩只胳膊架在雙腿上,收起剛才的小心翼翼,換用慣常的語氣叫她:“喂,小孩。”
聽在玖弎耳朵裏,頗有點債主過來讨債的架勢。
她一怔,猛地擡起頭,一雙哭腫的眼睛與他平視,用那種憤懑與不甘的眼神望着他,等着他的發號施令。
“那錢,我會從尾款裏扣。”他說。
一副吊兒郎當,根本沒當回事的樣子:“尾款都還沒結清呢,現在是我欠你們錢。”
玖弎的眼裏閃過一絲疑惑,用手背揩了把臉上的眼淚鼻涕,抽噎着說:“尾款,還有多少?”
畢景帆不太自然地用食指搓了搓鼻尖,站起身來,用佯裝批評的口吻:“小屁孩操的心還挺多。”
說着已經往手術室的方向走去。
玖弎也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
想着媽媽上次找畢景帆,多半也是為了錢的事,對于尾款還能剩下多少,她實在心裏沒底,正要繼續追問。
就在這時。
手術室外的紅燈驀地變綠。
緊接着,大門打開。
奶奶昏迷着躺在病床上,被護士推了出來。
“病人家屬!”
醫生喊。
玖弎趕緊跑過去,先看了眼病床上仍舊不省人事的奶奶,又焦急地問醫生:“醫生,我奶奶她怎麽樣了?”
醫生見只有個小孩,怕和她說不清,問:“家裏大人呢?”
畢景帆沖到前面:“在這。”
玖弎:“......”
醫生:“......”
看了看,也沒別人了,醫生于是對這個看上去略大些的男生說:“腦出血,搶救的比較及時,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不過這兩天是術後危險期,要特別留意,等把這兩天挺過去,應該就能好一些。”
畢景帆:“好的,明白了。謝謝醫生。”
玖弎:“......謝謝,謝謝醫生......”
奶奶被護士直接推進了ICU。
剛進去,就有人來找病人家屬簽單。
護士拿着一摞單子,說明得很清楚:ICU病房一天的基礎費用是3000元,以病人目前的情況至少需要先住3天,後面是否需要繼續住下去,試病人康複情況再定。
若家屬無異議,請簽字确認。
玖弎在一摞單據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待那護士走遠。
隔着一面玻璃,看着正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包圍在各種監測儀器之中,顯得異常瘦小,脆弱和孤獨的奶奶。
玖弎用幾乎低微到了塵埃裏的聲音,對站在身邊的畢景帆開口道:“如果尾款不夠,你就再多拍一段時間吧。”
說到這裏。
她哽住了。
使勁将眼淚,自尊,委屈,不堪統統咽下去。
淡淡道:“奶奶病了,我每天都要跑醫院,對你來說,一定,也是不錯的素材吧。”
......
一根煙抽完。
畢景帆掀起門簾剛要進去。
身後有個男人已經先他一步,掀開簾子沖進了警察局。
一進去就火急火燎地問值班民警:“玖芊憶是不是在這裏?”
民警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跟在他後面走進來的畢景帆。
從兩個男人零交流和互動,以及後面那個男人冷冰冰的眼神裏。
看出來。
這兩個男人雖為了同一個女人而來,卻并不認識。
于是相同的話對這個後來的男人又說了一遍:“你坐那等一下吧。”
代義能就像跟木頭似的,杵那不動,抻着脖子一直往警察局裏面看,目光所及的盡頭,只有那一整面白牆。
一牆之隔的調解室裏。
寬大的長條會議桌,玖弎和孫美鳳各坐一邊。
一擡眼,就能看見牆上貼着的“依法調解公平公正”,以及“和為貴”幾個金色大字。
玖弎進來之後,江拓幫她虛掩着帶上了門。
不讓鎖。
大概怕有什麽意外發生。
孫美鳳束手坐着,一動不動地看着玖弎在她對面坐下。
靜默了一會,像在醞釀情緒,直到那情緒飽和得就要溢出來,才暗啞着嗓子,顫抖着叫她:“久久。”
一邊說,一邊就要伸過手去,胳膊橫在桌上,想抓住她的手。
被她憎惡的避開。
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擱到了大腿上,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摳着自己的大拇指。
“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玖弎的聲音也有點啞,帶着寒意。
孫美鳳的一雙大眼深深凹陷進去,裏面隐約閃爍着淚,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顫聲道:“我知道,久久,你恨我。我無話可說。對你,我确實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是媽媽對不起你。”
玖弎冷冷地看着她,見她剛開了個頭,就已經開始抹眼淚,好像真正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而不是坐她對面的自己。
聽她繼續說:“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啊,久久。你不知道,媽媽那時候發現自己懷孕了,又欠了債,怕拖累你們,不得已,只能離開你們。我當時真的是,自身難保啊!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奶奶,會......”
說到這裏,她哽咽住了。
玖弎不帶一絲溫度的眼神掃過去,心想,說到這裏才說不下去,時候拿捏得還真是恰到好處。
可惜她不知道,事到如今。
對于那些曾經在她身上發生過的破事,她早已提不起半點關心。
甚至聽她說又懷孕了,竟讓她一陣沒來由的惡心。
再難的,再至暗的時刻,她玖弎都一個人熬過來了。
如今聽她找來哭訴這些,只覺得諷刺的可笑。
玖弎實在忍不住,打斷她:“過去的已經都過去了,你跑來警察局以死相逼要見我,到底是為什麽事?”
孫美鳳呆怔了兩秒,沒想到自己已經動情如此,玖弎還能這樣理智冷靜。
擦了擦眼淚,她才有斷斷續續地說:“媽媽實在是開不了口啊。久久,你弟弟他,對了,你沒見過他。他今年十歲了,長得和你小時候很像,特別可愛的。”
說到這裏,她又忍不住哽噎了,抽泣着:“那孩子,也是可憐,生了病,他爸爸也不管他,一分錢也不出。為了給他治病,我已經把所有積蓄都花完了,還向你三姨他們借了錢,可還是不夠……眼看着,你弟弟他……他……”
聽她說到這裏,玖弎已經徹底明白了她的來意。
找她來借錢的。
甚至,打算像水蛭一樣的吸住她,源源不斷地從她這裏榨錢。
不惜以死相逼,讓警察出面找她。
不過就是為了讓她拿錢,去救一個她從來就沒見過的小孩。
“我沒有弟弟。”
趁她哭到說不出話的當口,玖弎冷冷開口道:“我也沒錢。”
孫美鳳的哭腔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擡起紅腫的眼皮,看着正坐在自己對面的親生女兒,蒼白而僵硬,僵硬到絕情的小臉。
她開始有點着急,帶着教育的口吻:“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久久,她是媽媽的兒子,就是你的弟弟啊!”
“那我這麽說,你應該就能聽懂了,”玖弎徹底橫下一顆心,字字滴血道:“是我,沒有媽媽。”
孫美鳳:“.…..”
如果照以前,她的巴掌一定已經扇過去了。
可現在,不行。
玖弎是她最後的希望了,她以為,玖弎只是因為心裏有對她的氣,很難一時轉圜。這孩子打小就執拗,但她畢竟是她親媽,了解自己女兒的品性,就和她爸一樣,典型的,面冷心熱,刀子嘴,豆腐心。
“這樣吧,久久,”孫美鳳又開始了她屢試不爽的老招數,決定以退為進:“今天這麽晚了,我一會還要去醫院照顧你弟弟。咱們先加個微信,留個電話,好不好?”
玖弎愕然地看着她。
要去醫院照顧病人的人,居然跑來警察局尋死。
果真是。
又演了一出好戲。
想着今晚這出戲最終還是要了結,她們雙方都要在結案書上簽字才能離開警局,玖弎也不想陪她再乾耗下去,便同意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二維碼,遞給她掃過,當面加上好友,又把自己的手機號發給她。
然後不帶一絲溫度地問她:“可以走了?”
孫美鳳點點頭,輕聲道:“加了微信,和媽媽也方便聯系。反正,媽媽知道你在哪上班,想見你了,也可以去你公司找你。”
玖弎聽懂了。
她這毫不掩飾的赤/裸裸威脅——
你要是不回微信,不接電話,拉黑名單,甚至删除剛添加的聯系方式。
我還可以去你公司找你。
反正今天咱倆的關系已經在警察局留了案底。
我也不怕你到時候再報警。
自從孫美鳳在她的生活裏重又出現。
玖弎就知道。
遲早都會有這麽一天的。
她的唇角扯過一絲輕蔑的笑意,淡淡道:“随便你。”
很快。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調解室。
代義能終于從那堵白牆外看見了玖弎,激動地對她猛揮手:“芊憶!玖芊憶!”
玖弎循聲看過來。
第一眼。
就看到了正站在代義能身後的畢景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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