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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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麽?”畢景帆問。
“這路邊上有一家雞汁馄饨店, 我每次坐公交路過,看見總排大隊,要不去吃碗馄饨?”玖弎建議,怕畢景帆嫌簡單, 她又說:“我請你。”
畢景帆唇角彎曲的弧度, 不覺又上翹了些, 答:“好。”
馄饨店不遠。
玖弎指路, 跑車拐了個彎,很快就到了。
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路上的人和車都稀落下來,畢景帆将車直接停在了馄饨店門口的馬路邊。
狹促的店面裏, 一共只有6張簡易餐桌,此時有5桌都坐着顧客。
就剩下最裏面,空間最小的一桌。
畢景帆和玖弎沒得挑,徑直走過去, 坐下。
上一撥顧客吃完,剩下蜷成一團的餐巾紙,一次性方便筷, 留了個湯底的塑料大碗,都還在桌上橫陳着。
腳下,淩亂散落着紙巾, 牙簽和方便筷。
顯然,這家店裏的樣子,并沒有玖弎每次路過時,從公交車上看起來的那麽令人向往。
玖弎擡眼,看見畢景帆的寬肩長腿局在這一小方空間裏, 四周的用餐環境還是這樣髒亂不堪。
不覺有點囧。
她的臉色微微泛紅, 也不叫服務員, 趕緊自己上手,先是抽了張餐巾紙,把桌上殘留下的垃圾全都擦到那個大碗裏,然後把大碗放到遠離畢景帆的一邊,又抽了三張紙,一遍遍地擦桌子。
“放那吧,等服務員來收。”
畢景帆坐在對面,看不過去,又幫不上忙,束手束腳地說。
“這地方,哪有什麽服務員。”
玖弎嫌棄地一撇嘴。
正說着,老板走了過來,問他們要什麽。
“兩碗馄饨。”玖弎說:“一碗不要香菜,要辣油。”說着她又看向畢景帆,問:“你的要香菜和辣油嗎?”
畢景帆點了點頭。
老板說:“一共12塊,把錢先付一下。”
玖弎掏錢包,買了單。
老板手裏攥着錢,朝後廚喊了一句,就走了。
剩下他們兩個,面對面坐在那張小桌前。
畢景帆想調換個舒服點的坐姿。
腿剛一伸。
就觸碰到了餐桌下,玖弎的小腿和膝蓋,兩人的腳尖也撞了一下。
這種無意間的突然的肢體接觸,讓兩個人都有點無措。
畢景帆從嗓子眼裏輕嗽一聲,趕緊把椅子往後調,整個人坐的離餐桌又遠了些。
後背緊抵住了牆。
玖弎的雙腳不自然的朝內一縮,變成了一個拘謹的內八字。伸手從筷筒裏抽出兩把一次性竹筷,一雙遞給畢景帆,一雙擱自己面前。
兩個人都不說話。
為了假裝有事乾,不約而同地朝旁邊那桌看去。
正看見那桌坐着一對年輕男女,男的往女的嘴裏喂一個馄饨,女的含笑吃下去,然後又給男的喂了一個。
......
匆匆收回眼。
一擡眸。
兩人視線正正撞上。
空氣中有尴尬的氣流在交彙。
老板适時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紅油馄饨。
也不用個托盤。
那碗本就大,湯料給的又足,為了端穩住,老板兩只手的虎口張得極開,雙手止不住地有點打抖。
往桌子上放碗的時候。
玖弎看見。
擱在畢景帆面前的那碗,老板的大拇指有一半都浸在了湯裏。
自己這碗,老板的大拇指是翹起來的,因而沒碰到碗裏的湯。
估計畢景帆也看見了。
覺得他平日裏就是個十分挑剔的人。
估計要不是因為她提議,他也絕對不會來這種蒼蠅館子裏吃這一碗馄饨。
店裏環境髒亂也就算了。
老板的衛生意識還這麽差。
剛接過錢的手也不知有沒有洗。
就直接伸進了湯裏。
大概要被他嫌棄死了。
這樣想着。
不等畢景帆動筷。
她默不作聲地,把自己的那碗和畢景帆面前的調了個個。
畢景帆挑眉看她:“乾嘛?”
玖弎:“看你這碗更多,我餓了。”
畢景帆不乾,又重新調換了回來:“說了我也餓了。”
玖弎還要再換,被畢景帆一伸手,用筷子按住了她的手腕;“餓了再買一碗去,別跟我這搶。”
說着已經上筷子,從那碗裏夾了一個馄饨,吃起來。
玖弎只得作罷。
自己也埋頭開吃。
幸而。
這馄饨的味道還真不錯。
坐她對面的畢景帆。
吃得也是真香。
吸溜吸溜的。
不一會便風卷殘雲,連湯都喝了個乾淨。
玖弎的碗裏還剩三個馄饨,她擡眼問他:“你還要嗎?”
她的意思是,如果沒吃飽,她就幫他再點一碗。
誰知畢景帆會錯了意。
有點詫異的看了她兩秒。
然後。
默默把她面前的那碗馄饨端到自己面前。
把她那碗裏剩下的三個也吃了。
又喝了兩口湯。
一氣呵成地。
讓玖弎呆愣在那裏。
瞠目結舌。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這是以為。
她說這話的意思是。
自己吃不下了,在求他幫忙?
看着他面前的那兩個空碗。
玖弎的小臉登時紅成火燒雲。
她放下手裏的勺子。
趕緊抽一張紙巾裝模作樣的擦嘴。
紙巾剛一碰上嘴。
她就想到。
他們這。
和剛才旁邊那桌互相喂馄饨的。
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正尬得頭頂飛烏鴉。
聽見那人幽幽開口了:“一上來就跟我搶,還以為你有多能吃,最後吃不下,還不是都給我。”
玖弎:“......”
。。。
第二天。
玖弎頂着一雙好像一夜未眠的熊貓眼去上班。
一進辦公室,從組裏同事看過來的目光。
以及見面和她說的第一句話都是“昨天沒事吧?”的好奇大過關心中。
忽而有了種一夜成名的感覺。
只是這一夜成名的副作用,包括就連出去上個廁所,都有不認識的同事用手或眼神暗戳戳指她,然後對身邊的人小聲嘀咕:“就是她就是她,被警察帶走的那個,就是她。”
一切就像那首老歌的歌名,Yesterday Once More。
昔日重現。
她不得不再一次習慣性屏蔽周遭與她有關的一切。
埋頭工作,視若無睹,置若罔聞。
然而。
社會畢竟不比學校。
沒有了象牙塔的庇護,風浪成幾何倍遞增。
很快便迎面向她撲來。
開始工作沒多久。
楊晨過來和她說,Emily姐找。
玖弎只得放下手頭工作,做好了向Emily姐解釋說明的準備,走進她辦公室。
還不等她開口, Emily便說,她也只是負責其中傳話,真正要找她的,是樂創分管教學部門的副總裁,王君偉。
“他的辦公室在15樓,1506,你現在上去吧,他在等你。對了,你叫他王總就行。”
玖弎腦袋嗡的一聲。
整個人霎時處于一種懵登狀态中。
從沒想過。
她一個入職還不滿兩個月的小兵,竟會越過十幾級Level,直接被主帥欽點,獲得如此難得的見面機會。
雖然她知道,這個機會。
很可能會帶來一個,BE。
還在試用期。
先是被投訴,再是上着班被警察找上門帶走。
如果她是老板。
估計也不敢再用這樣的員工吧。
實在是,帶來的投入産出比太低,風險太大。
她便惴惴着一顆心,坐進了直達總裁辦的電梯。
電梯門剛合上。
玖弎收到代義能發來的信息:【老王找你?】
玖弎一面暗自感慨格子間內無秘密,一邊回了個:【嗯】
代義能很快回複:【老王能力超強,就是脾氣硬,你千萬別和他硬碰硬,上來就承認錯誤,說幾句好聽的,他說你你也別回嘴,就聽着,這事應該能過去】
玖弎:……
雖然知道代義能是好心。
叮囑這些,完全是出于一種善意的提醒。
但玖弎還是發自內心的抵觸。
有點。
看不起他。
來到15樓。
總裁秘書幫忙推開副總裁辦的大門。
玖弎第一眼所見,是敞亮的辦公室,落地玻璃窗外的城市天際線,以及,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前的,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
就像把“我是總裁”幾個字都寫在臉上。
王君偉給玖弎的第一印象,是一個讓人琢磨不透的,精明的商人。
見她進來。
他并沒有客套的招呼她坐。
而是由着她局促地站在他碩大的辦公桌前。
擡起眼簾,銳利的目光掃過她,居高臨下道:“你是玖芊憶?”
那口氣,和“你是掃大街的玖芊憶?”沒有任何區別。
帶着深深的,對底層員工的漠視。
這一刻。
玖弎摸着良心覺得。
自己曾經寫過的那些霸道總裁愛上我的瑪麗蘇文。
都是欺騙無知少女的精神鴉片。
她的罪,不是昨天上着班被警察帶走。
而是。
不應該在小說裏美化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霸道總裁。
見她不吭聲,王君偉當是默認,接着說:“按說你這個級別,到不了我這裏,HR一紙文書就解決了的事。但因為昨天你被警察帶走,好多人都看見了,連何總都知道了。他讓我今天親自出面了解情況,其實也是給你一次申辯的機會。我時間有限,給你1分鐘,你大概說一下。”
何總,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樂創公司創始人,中美混血,何擎了。
玖弎瞅着王君偉說起何總時的那副嘴臉,對比他對自己的态度。
簡直就像上帝和蝼蟻的區別。
1分鐘。
給她一次申辯的機會。
呵呵。
她做錯了什麽需要申辯?
簡直了。
1分鐘都是多餘。
對等王君偉的死人臉。
玖弎的臉色也不好不到哪裏去,明知故問:“說什麽?”
王君偉一愣,繼而皺眉不悅:“你問我?”
玖弎心裏較勁,緊咬下唇就是不松口:“.…..”
大概看出她有情緒,王君偉耐着性子,又多說了幾句吓唬她:“你是樂創的一線老師,要直接面對孩子和家長。發生這種事,如果沒有特別具有說服力的理由,對公司來說,都是巨大的潛在風險。我希望你能夠認真對待,畢竟,這關系到你現在所擁有的這份工作,還能擁有一年,一天,還是一個小時。”
頓了頓,他總結:“當擁有時,請珍惜。”
好。
就當。
她的這份工作還能擁有1分鐘。
玖弎艱難地做了個深呼吸。
以一種懸崖蹦極,毅然決然的姿态。
不卑不亢道:“王總。這不是我第一次被警察找。”
說完,她略有停頓,給了王君偉一個驚訝的反應時間,才又繼續說:“一般來說,公衆的認知是,被警察找上門來,一定沒什麽好事。要麽,是這個人有問題,要麽,是這個人攤上了有問題的事。”
“而我。第一次被警察找,是因為爸爸抗洪搶險犧牲了,警察帶我去醫院認親。第二次,是因為家裏半夜被人撬鎖,我打的110報警。第三次,也就是昨天,是我失聯多年的媽媽突然出現,警察再次帶我去認親。”
說完,她定定看着王君偉,又給了他兩秒的反應時間,波瀾不驚地說:“王總。我說完了。還有,當擁有時,我從未不珍惜。”
從總裁辦出來。
按電梯下行的時候。
玖弎才發現。
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連帶着。
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的打抖。
連嘴唇都是麻的。
她也不知自己剛才哪來的勇氣。
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平靜地說出她很不願意提及的事實。
不确定如果重來一次,自己還有沒有再有這勇氣。
不過,事已至此,她已盡了人事。
後面的一切,就他媽的愛誰誰吧。
一天心不在焉地忙下來。
玖弎無時無刻不在四面八方投來的打量,關注,揣測的眼神中徒然掙紮。
身心俱疲。
快下班時。
代義能又特意跑來找她。
上來就把她拉到一個無人的角落,緊張地詢問:“老王怎麽說的?”
看見代義能那副談起老王色變的樣子,玖弎本能抵觸:“什麽怎麽說?”
代義能:“他不是問你昨天被警察帶走的事?”
玖弎冷淡:“嗯。”
代義能急:“對啊,他是怎麽問的,你又是怎麽說的?”
玖弎眉頭微皺,顯示耐心餘額不足:“他就那麽一問,我就那麽一說。”
代義能見她是這種态度,猜想應該談得很不順利,也沒多想,只是單純為她着急,脫口而出道:“我不是和你說了,要服軟,不要和他硬碰硬嗎,你就低個頭,認個錯,這事不就過去了?你是不是沒聽?”
玖弎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定定看着他,不帶一絲溫度地問:“請問代總,我何錯之有?”
代義能:“......”
一陣無力感襲湧上來。
怎麽就是和她說不明白呢。
這件事的本質,不是她有沒有錯的問題。
而是,需要她擺正一個态度,過王總的這道關的問題。
錯不錯的,眼看工作都要丢了。
還,有那麽重要麽!
見他怔在這裏不說話。
玖弎問他:“你還有事嗎,我要走了。”
代義能又急又氣:“沒有錯,難道就不能認個錯嗎?”
見他一副理直氣壯,試圖說教她知錯就改的樣子。
玖弎簡直無語至極。
從心裏,徹底将代義能劃進了另一個世界。
連看都不想正眼看他,玖弎冷冷道:“代總。如果這是你的人生哲學,那以後,請你不要和別人說,我們認識。”
說完,也不管代義能作何反應,她掉頭就走。
陰沉着一張臉剛進電梯。
大概是覺得她此刻的情緒還沒喪到極點。
孫美鳳很會卡時間的給她發來了一條信息。
是昨晚兩人加了微信之後,發的第一條信息:【//圖片】
點開,是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孩子。
穿着病號服,正躺在醫院病床上。小臉蠟黃,一雙大眼睛深凹在眼眶裏,無神地看着天花板。
孫美鳳:【久久,給你看看,這是你弟弟,我正帶他在醫院做透析】
……
這一瞬間。
玖弎忽而希望。
世界毀滅。
壓制了一整天的負能量。
終于在這個陌生,而又像極了他的男孩子身上徹底爆發。
所有累積的不堪到極點的情緒,沖破了一直被她堵得死死的出口。
化作了淚。
開始連成線的往下掉。
從電梯裏出來的時候。
她的口罩已經濕濡成一片。
她低垂着臉,希望盡快走出這大樓裏明亮得讓人無處藏身的燈火。
沒入冬夜無盡的黑暗中。
忽然。
于明暗交彙之處。
一個高大的黑影,斜倚在那輛大概能開向世界末日的黑車旁。
開口叫她:“久久。”
她驚得一仰頭,聽見他說:“你男朋友來接你下班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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