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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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個女生擺出一副鐵粉的樣子, 斬釘截鐵地叫出畢景帆的職業和大名。

完全不給他任何否認的時間和機會。

在她的驚呼聲中。

小館子裏一瞬靜下來。

顧客和店員的目光齊刷刷看過來。

圍觀一個名人被粉絲撞見的現場實況。

玖弎先是被那個突然竄出來的女孩吓了一跳。

然後迅速将自己的身份擺正為普通顧客,往邊上讓了兩步。

和畢景帆拉開了一段距離。

給那個女生騰出可以充分發揮和施展的空間。

看起來,畢景帆應對這種局面,大概生活中經常遇到類似場景的關系。

還是很有風度和經驗的。

擺出很好的距離感。

既帶着疏離, 帶着那種不好意思, 你打擾到我私生活的不滿, 又彬彬有禮地給予一定的、适度的耐心。

還以一個禮貌的微笑, 點了下頭,便要繼續往外走。

女生一看他要走,連忙緊追上去, 極虔誠地說“畢導!我特別喜歡您的電影作品,從《返場》,《無人之境》,還有《浩殇》, 《核桃樹下》,等等,我都看過。甚至您早年拍攝的紀錄片《玖弎》, 我也看過!”

畢景帆邁出的腳步略有一頓,不動聲色地側過臉,看了眼正像躲新冠病毒一樣, 躲着他的玖弎。

看她從陌生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他再創作之後,賦予了新意義的名字,是何反應。

玖弎倒是面色平靜似水,束手旁觀着, 仿佛那女生所說的一切, 都和她無關。

“畢導, 能不能請您給我簽個名?”

女生說着,已經把早已準備好的一個淺藍色封皮手賬本,夾着一支筆遞到他眼皮底下。

畢景帆不發一言,接過,修長的手指熟練揮舞兩下,在本子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女生拿到了簽名,開心地雀躍了兩下,又進一步請求:“能不能,和您拍張合照?”

畢景帆搖頭,戴上口罩:“不方便。”

女生見被拒絕了,倒也沒有強求,轉而回過頭看玖弎,這個能和畢大導演在這樣的小館子裏,吃馄饨的女人。

沒戴口罩,看着十分眼熟。

素顏都這麽好看。一定是個知名的女演員,只是一時想不起名字。

用毫不掩飾的豔羨的神情,目送他們一前一後離開。

像是為了證明此刻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他們走出餐館的一瞬。

女孩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兩人的背影照片。

連同畢景帆的簽名,一起發了條朋友圈:【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啊啊啊,在學校旁邊吃碗馄饨,居然遇見了畢景帆!!!】

很快幾十個點贊,十幾條評論。

評論前排都是與她同在B大戲劇社的。

【啊啊啊,已經走了嗎,我馬上來還能見到嗎】

【是不是特特特別帥】

【羨慕.JPG】

有個眼尖的,問:【走在他後面的那個女的,是他女朋友嗎?】

女生回複:【我多麽希望不是嗚嗚嗚..】

......

從馄饨店出來。

畢景帆有意慢下腳步,等玖弎跟上來。

然而剛才突發的這一出小插曲讓玖弎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此刻正走在她前面的這個男人的身份。

确确實實的是一個。

名人。

是那種随便走在大街上,随便在一家小館子裏吃碗馄饨,都會被不認識的人認出來。

要簽名,要合照的,名人。

這讓她難免有一些顧慮。

是不是要和他保持距離,不要因為他的名人身份而改變她現有的,平靜生活的顧慮。

曾經,身為烈士子女,又拍了一部以“玖弎”命名的記錄片的她,也被迫當過一段時間的名人。

那種感覺。

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被人翻過來,倒過去,撒辣椒面,撒鹽,擱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

炙烤。

她怕極了那種感覺。

怕到後來聽見別人叫她玖弎時都心生恐懼。

所以她在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跑去派出所,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以一個陌生的,玖芊憶的名字,一個普通的,埋沒在芸芸衆生中平常人的身份。

開始新的生活。

而如今。

這種生活,很有可能因為畢景帆,重新回到曾經那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日子。

想到這裏。

她的步子一步慢過一步,開始在地上拖着走。

畢景帆乾脆停下來,站在路中間,等她。

“怎麽,走不動了?”

他重又換上了一貫的玩世不恭相。

“你先走吧,”玖弎悶悶地說:“我自己回去。”

畢景帆眉心一皺:“這也好生氣?”

玖弎:“我沒生氣,這邊左拐就是地鐵站,離我家只有四站地。懶得再和你走回國交了。”

畢景帆彎下腰,朝她臉上湊過去,細細觀察她的表情,得出結論:“吃醋了。”

是一個肯定句。

玖弎:“......”

畢景帆:“也是,你男朋友這麽優秀,追他的女生能從這邊排到月球,你有點緊迫感和危機意識,也是應該的。”

玖弎:“......不和你說了。我坐地鐵去了。”

畢景帆輕嗤:“沒戴口罩,坐什麽地鐵!連打車都會被拒載!”

說着十分自然地牽住她的手:“走吧,也就我不嫌棄你。”

十指相碰的一瞬。

玖弎冰涼的指尖麻了一下。

讓她倏然間想起。

父親剛走的那陣子。

每天都會有很多人主動和她握手。

她強忍着,被迫麻木地伸着手,被各種肥軟的,柴瘦的,輕飄的,有力的手握住。

每次握完手,她都會想盡辦法趕緊找地方洗手。

好像那手上被握出了數以萬計的細菌和病毒。

讓她無法忍受。

成了潔癖。

一直延續到今天。

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心乾燥又溫暖,帶着堅定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好像會說話似的——

被我抓住了,就,再也不會放手了。

她就這麽被他緊緊牽着。

在熙熙攘攘的周末夜晚的小吃街。

亦步亦趨跟在他身旁。

就像漂流無依的獨舟,終于看到了帶航标的燈塔。

不再害怕迷失。

因為感覺到安全。

剛才的那些顧慮,開始一點點在被他牽握住的指縫間消弭。

因為這次有他。

牽住了她的手。

。。。

畢景帆把她送到樓下,龐大的車身占在路中間。

車沒熄火,他跟她一起下車。

把她送到單元口。

“最近在籌備新戲,”他替她将羽絨服拉鏈往上拉了拉,很認真地說:“周末也要連續開會,沒法接送你來家裏上課了。”

玖弎明顯愣了一下。

因為沒想到他會突然和自己說這些,還是這樣的态度。

他這樣單方面換了打法和套路,搞得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往下接。

正和一根沒思想的柱子杵在那的時候。

畢景帆忽然又貼進了她一些,手臂往後一環,身子往下一傾,極其依戀地,将她整個人抱進了懷裏。

覆在她耳邊說:“久久,見不到你沒法補充能量棒。抱一抱,攢多點。”

不是沒被他抱過。

不是沒聽他在耳邊說過震撼心弦的話。

那時候,他抱住她,數到18下,說的那句:“小孩,歲歲年年,永遠18。”

言猶在耳。

過去了這麽多年,從夏到冬。

穿上了厚重的冬衣。

他的肩好像更寬了些。

胳膊更有力了些。

還,帶給她一份那時不曾有過的歸屬感。

讓玖弎心髒驟停,呼吸滞住,腳底一軟。

冬夜寒風凜凜。

被他這樣抱着。

四周都是他的氣息。

溫暖,安全。

舒适到無以複加。

玖弎不禁閉上眼認命地想。

算了,以後就叫他小名吧。

正在下決心。

又聽見他說:“以後有什麽憋屈,不開心,遇到麻煩的事,第一時間告訴我,別自己憋着。你男朋友長這麽大,遇到最不開心,最惱火,最想罵人的事,就是,看到你哭。”

玖弎:“......”

說完,他輕輕放開她。

“快回去吧,好好睡一覺。周末打車去南山,記得戴口罩。”

玖弎聽着,像是把他說的這些話一字一句都刻進心裏,用力點了點頭:“嗯。”

然後,轉身走進單元門。

帶着他殘留的,淡淡的,柑橘煙草香。

再也散不掉了。

。。。

回到家。

玖弎在玄關換了鞋,走到客廳的大飄窗前。

看見畢景帆的汽車亮着尾燈,緩緩開出了小區。

直到此刻。

她緊繃了一天的神經才瞬間松懈下來,坐在飄窗邊,看着窗外的萬家燈火。

想着畢景帆剛剛臨走前對她說的那些話。

心頭一暖。

但與此同時,她也知道,他說這些,一定是猜到了孫美鳳不惜折騰出這麽大動靜,突然跑來找她,是遇到了有求于她的事。

并且,只要他稍稍多想一點,就能推斷出,她們母女間的關系經過了這些年,只有不斷惡化,沒有一絲緩和。

所以,他才會讓她不管遇到什麽麻煩事,都要告訴他。

想到這裏,玖弎的唇邊不覺扯出一抹苦笑。

和孫美鳳沾上邊的,能有什麽麻煩事呢。

不還都是錢的事。

她若是開口對畢景帆說了。

不就是大剌剌地向他要錢麽。

這事,她孫美鳳能乾得出來。

打死她玖弎也乾不出來。

就算畢景帆表明态度要追她。

就算她打從心底已經繳械投降,默許了他的追求。

但,一碼歸一碼。

她不願意自己和畢景帆之間的感情摻雜進任何金錢的糾葛。

成了一場交易。

更不願意讓孫美鳳橫梗在她和畢景帆之間。

成了一根怎麽也拔不掉的尖刺。

她于是下定決心,她和孫美鳳之間的事。

僅在她和孫美鳳之間解決。

絕不關聯任何第三人。

特別的,尤其是他,畢景帆。

這樣想定。

雖然滿是抵制和抗拒。

她還是重又點進了和孫美鳳的聊天界面。

看了眼那個小男孩的照片。

不禁唏噓。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能夠想象到孫美鳳現在有多難。

畢竟,這樣的難事,十年前她也曾經歷過。

那時候,她便是抱定了不欠畢景帆的念想。

為了籌集給奶奶看病的錢。

偷偷地把市長熱線、民生熱線、新聞熱線輪流打了個遍。

一遍遍哭訴烈士的母親被巨額醫藥費所累,得不到很好的康複醫治。

終于,電話打到第三天。

電視臺的新聞記者聯系了她。

提出要去醫院和家裏對她進行實地采訪。

做一個專題新聞報道。

其實,那三通熱線,分別連接市政府辦公廳、民政局和電視臺。

玖弎最希望得到的,是前兩個部門的回應,能夠直接點對點提供政府層面的幫助。

然而最先反饋她的,竟是她最不願意面對的新聞媒體。

那将意味着,自己家裏的那點破事,将很快成為市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用他們的愛心,一點點捐夠奶奶的治療費。解決她的燃眉之急。

以上所有這一切,她都是背着畢景帆操作的。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默默籌錢的事。

因而就有了。

那天電視臺的記者突然出現在醫院。

然後又在醫院走廊上現場采訪玖弎,讓她介紹爸爸生前的事跡,奶奶的病情,治療費的缺口。

之後,玖弎又坐上電視臺的新聞采訪車,回家裏配合拍攝了她身為高三生,克服重重困難埋頭苦讀的畫面。

畢景帆一路開車跟着。

直到。

坐在車裏,看見電視臺的車從玖弎家樓下開走了。

才知道。

這就是她這段時間總是心不在焉,在籌劃的事。

為了籌集給奶奶看病的錢。

曾經那麽介意暴露隐私,拒絕拍攝紀錄片的她,現在甚至想到了利用新聞媒體,宣傳自己遇到的實際困難,號召社會募捐的招數。

畢景帆從車裏出來。

站在樓下的電線杆旁邊,點了根煙。

一口接一口,狠狠地抽着。

奶奶住院這些天以來。

他有和她提過墊付醫療費的事嗎。

有着急催過她還錢嗎。

他甚至還對她說過,錢的事別着急,不行他先用拍攝片酬的尾款墊着,怎麽也能先應付一陣的。

結果呢。

她是有多不信任他。

多怕和他扯不清楚。

寧願自己悶頭想出這種下下策。

也不肯聽他的話。

不相信他。

一根煙很快就抽到了頭。

他憤怒地将煙蒂丢到腳下,腳尖覆上,使勁踩了又踩。

忽然覺得。

自己的臉就和這煙頭似的。

被她這樣丢在腳底下。

一次次的,踩了又踩。

那天。

畢景帆抽完這根煙就走了。

并沒有上樓。

玖弎幫他鋪好了沙發床。

見他一直不回來。

不知道要不要給他留門。

臨睡前,給他發了條信息:【你今天還回來嗎】

過了大概5分鐘,畢景帆給她回了一條:【不回】

又大約隔了5分鐘,他發來了一條:【劇組殺青了,這種問題,以後都不用再問了】

十分鐘後。

玖弎于萬籁俱靜的黑夜裏,對着亮着光的手機屏幕,敲了一個字:【好】

點擊。

發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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