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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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釋?
你想聽聽什麽解釋?
說我是從未來來的,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敢說你敢信嗎?
裴儀恍若未聞,沉着臉替他換了藥,重又拿紗布包了傷腿。正欲離開,突然覺得袖子被扯了一下。
“裴大夫,抱歉。”傅瞻兩眼在燭火下波光流轉,面上略有些羞赦的神色,“此刻問詢你的師承來路,确是我唐突冒犯。
實不相瞞,裕平城外的喪屍我已關注許久,原是零星,現已成氣候;其他縣城周圍也陸續出現。銅筋鐵骨、為禍一方,卻一直找不到應對之策。
某觀大夫在裕平城外有勇有謀,連一個素不相識的重病患都不曾抛棄,足可見慈心仁愛;又博聞強識,便想邀請您一同參詳如何破解消除喪屍。
您若是願意同往,便是我翊王府的座上賓,一應要求,無所不從;您若是不願入世,或希望自由來去,某願萬金酬謝挺身相護、施針配藥之恩。”
裴儀聽他話說得誠懇,便垂着眼回答要仔細想想。
第二日清早,傅瞻收拾清爽來找裴儀,見面也不問昨晚的事,反而笑問:“裴大夫,去五馬巷嗎?一起?”
裴儀擡眼,見他一身藏藍長衫,下擺綴着銀線繡的葫蘆紋。嵌玉的銀腰帶配銀發箍、黑束袖,襯得人身高腿長,很有些沉穩內斂的氣韻,跟昨日那個在竹轎上跷着腳喝冰飲子的浪蕩子恍若換了芯子。
裴儀見他,狼狽病弱的時候多,如今日這般爽利灑落反而不多見,不由愣了一愣。
傅瞻見她愣神,又笑了一笑,七分暢快、二分得意,還有一分不易察覺的讨好,“大夫,咱快走吧!”
還沒到五馬巷,遠遠便聞見熱熱鬧鬧的鍋氣。走近了,便見一溜排七八個爐子,下面是正旺的火,鍋裏是咕嘟作沸的糖鹽水。另有三五個大鍋,熬着米湯,煮着菠菜。
好幾隊衙役拎着大桶在巷子裏穿梭,面上俱是踴躍神情。
王縣令正撸着袖子切菠菜,見二人到來,也顧不得擦臉上的熱汗,丢下菜刀便是一溜小跑,将手上的菜汁全蹭在前襟:“裴大夫可真神吶!昨天夜裏到現在,才幾個時辰,症狀輕的都能下地了,瀉得厲害的也都控制住了。”
裴儀雖對他的管理水平頗有些看法,但舉手不打笑臉人,便也沖他點點頭,叮囑道:“繼續分發糖鹽水,明後天起,症狀完全消失的開始喝粥,仍然吐瀉的繼續喝糖鹽水,直到症狀消失。所有人注意休息,大概十到十四天就會康複。”說着,又拿出一疊紙,傅瞻伸頭一瞄,見是後續的消毒措施、污染物處理、屍體安排等等,甚是詳細。
王成亮如獲至寶,恭恭敬敬接過來,拿手帕裹了,仔細揣進懷裏,道謝不疊。
裴儀心道你早有這等覺悟,巷尾的屍體或許能少些。若真是有人蓄意污染水源,他算主犯,你這等隐瞞不報、阻撓求醫的父母官高低得判個從犯。
傅瞻跟在一旁,看她面色尴尬地聽王成亮左一個“華佗在世”,右一個“扁鵲重生”,間或摻雜着“仲景也須讓三分”,眯眼笑得像個狐貍似的。直到估摸着裴大夫虛與委蛇的耐心快耗盡,方才客套了兩句,熟練地将王縣令支使開去。
裴儀擡腳往巷中走去,見傅瞻還跟着,便輕輕翻了一個白眼,嗆他:“怎麽,今日不坐在巷子口聽人誇你嗎?”
傅瞻知道她是惱自己剛才沒有盡早施以援手,不由眉開眼笑:“人誇你呢,多聽聽——不然你還覺得我昨晚過得容易。”
裴儀心知自己昨夜失言,可算被這家夥攥着機會可勁兒報複,一面腹诽他锱铢必較,一面悄悄放慢了腳步。
且說五馬巷七十二戶、三百多人一連幾日被困巷中,又接連病倒,原以為個個難逃劫數。昨夜見裴儀忽至,雖單薄瘦弱,卻敢提燈夜巡,言辭之間又諸多寬解勸慰,甚至揭了家家戶戶的恭桶細細查看。再加上昨夜王縣令立刻開始燒水發藥,雖不能說藥到病除,也算大有起色。是以今日衆人見裴儀,和氣親切得多,“大夫妙手回春”、“多謝大夫”聲不斷。
傅瞻溜溜達達綴在後面,搖頭晃腦地哼着小曲,十分惬意。
二人又行了一段,裴儀肅了肅臉色,敲門進去後,發現三寶已經被送去巷尾,只有白氏一人枯坐在地上,氣色略好了一些,只是兩只眼睛木楞楞的,總盯着一點出神。
見裴儀進門,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踉跄着爬起身來想握住大夫的手,又恐遭人嫌棄,最後只得顫巍巍握住自己的衣襟。
“大夫,”她四下打量了一瞬,悄聲問,“你昨日說咱們是被人害了才得的病——這話可當真?”
裴儀心道昨夜情急之下果然說了不少錯話,今日也都一一打臉了,便只能安撫她,說目前只是一個猜測,沒有實據,可不好往外亂說的。
白氏點點頭,落下兩行淚來,眼裏的那點光忽明忽滅。裴儀又問了她飲食便溺如何,白氏一一答了。
待回到小院兒裏,傅瞻奇道:“我竟不知,裴大夫也會将沒影子的事四處傳揚。”
裴儀心想這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勁兒又來了,便擺出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情:“她昨日尋死覓活的,我再不說些有盼頭的話,她怕是挨不到今天。”
傅瞻聞言沉吟了一刻,問她:“所以,你想查嗎?”
原以為她會斬釘截鐵地要求徹查到底,誰知裴儀竟轉身垂頭,和昨日一樣,沒答話。
傅瞻決心再燒一把火,便陰陽道:“白寡婦死了唯一的兒子;唐老太一撒手,留下了三歲半的孫子;還是二巧家好,死絕了,整整齊齊不拖累人。
我看咱也別查了,還活着的讓他們自個兒湊一家過吧!”
“你!”裴儀猛一擡頭,通紅的眼眶裏很快盈滿淚水,“不能感同身受也就罷了,居然還能說出這等混賬話!”
她氣得渾身發抖,卻逼住眼淚,吐葡萄籽似的指着他罵道:“我比誰都想知道霍亂的真相,我比誰都想替死者讨回公道,我比誰都恨自己只是個大夫!
可我拿什麽去查?憑什麽去查?
你說得對,我不是神仙下凡,也沒本事普渡衆生——我連自己的公道都讨不回!
所以也不必故意說難聽話——各人問心無愧便是了!”
傅瞻眼見她面色如紙,心想自己一早晨辛苦跟随,本來想尋個機會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好讓她答應協助自己查探喪屍。結果破嘴一張,又将計劃攪了個稀碎。
他懊惱地想抽自己幾個耳光,但思及裴大夫行事作風,心想苦肉計怕是不中用,遂又将手放下。
且說裴儀連日驚懼勞累複憂心,方才妄動肝火又犯嗔戒,便覺得五髒六腑好似被一只大手又擠又擰,榨出二兩汁液,又一股腦兒湧了上來,一時間眼淚便好似止不住一般。
傅瞻忙拖着條病腿三兩步趿拉到門邊叫人送來熱茶,殷殷斟了七分滿,又點頭哈腰地遞到她手邊,連一聲都不敢再吭。
裴儀扭頭便走。
傅瞻心知她若是這次走了,天高地遠再也難尋,便慌慌張張撇了茶杯、扯住她的袖子;又恐她不悅,唯唯諾諾撤了手,一邊道歉不疊,一會兒是“冒犯了”,一會兒是“我這張臭嘴”,一會兒是“大夫請等一等”。
裴儀腳下一頓,傅瞻忙挺身而上,作揖道:“裴大夫心慈才高,膽略俱全,想查五馬巷不過需要一些時日而已。
大夫所憂,無非是些瑣碎;雁臣不才,小有些人脈聲勢——大夫若是有心為民伸冤,但憑驅使。”
裴儀回過身白了他一眼,沉吟一刻,頂着通紅的眼眶問:“世子需要我做什麽?”
傅瞻心想再雲遮霧罩這事兒得黃,便也不跟她客氣,又一拱手:“裕平城外喪屍害我去了半條性命——此仇不報非君子。故而懇請大夫施以援手,助我清查來源,共謀殲滅。”
“一個養尊處優的閑人世子——也輪得到你來查喪屍?
既知這等東西殘暴危險,又是誰讓你孤身來查?”裴儀啞着嗓子,說話輕飄飄的,卻眼神凜然,如同一根鋒利通透的冰棱,“只怕還有什麽緣由捂着不說,要拿我一個沒名姓的當槍使吧?”
傅瞻被她的敏銳驚覺,略有些手足無措,抿了抿嘴,走出門外望了又望,最後狠狠一擺手:“這麽說吧,裴大夫,你可曾想過,現在的喪屍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
裴儀面上不置可否,示意他坐下繼續。
這便是要長談了,傅瞻心下一喜,眼珠骨碌一轉。
“自一兩年前,裕平城一帶陸續有青壯年失蹤,起先一兩人,後來每月多達二三十人——又不是孩童,失蹤哪能這麽容易?必是人為。
就好比五馬巷的霍亂,毫無緣由就起了,好似有人故意為之。如若不是你我無意間闖入,就這麽悄無聲息了——誰知道下次又會出現在哪裏呢?又會死多少人呢?
是以安泰城霍亂與裕平城喪屍,雖然看起來毫不相關,但天下能有如此勢力、肯費如此周章的人,不過寥寥,其心也必然可誅。
雁臣蒙昧愚鈍,已蒙大夫相救多次,不敢再忝顏相邀。只懇請大夫看在衆生的面子上,襄助于我。”
裴儀聽他一番長篇大論,面上逐漸失去最後的社交禮儀,連微笑都懶得挂起來。便寒着一張臉素,往官帽椅的靠背上一倚,側頭瞄了一眼窗外:“我若是推辭,恐怕世子又要拿些大道理、大道德來糾纏,不如且說明白了吧。
自那日在裕平城頭與世子相見至今,疑點甚多。
其一,世子既是天家貴胄,便沒有平白無故只身犯險的道理——這其中緣由我問過,您顧左右而言他;
其二,裕平城喪屍鬧了一兩年之久,粗算下來也得百十號青壯年罹難。憑世子的‘人脈聲勢’,居然只推斷出‘必是人為’這麽一丁點信息——您是誠心邀我麽?還是只想把喪屍往五馬巷霍亂上靠?
其三,前一夜您坐在五馬巷口,尚可解釋為替我壯聲勢,次日卻大可不必随我入內。王成亮雖無恥,一句‘貴足不臨賤地’還是有三分道理的。況且您一個外行人進疫區,有什麽熱鬧可湊?還是在尋找、觀察什麽呢?
其四,世子的腿傷說是驚馬摔落碎石所致。但‘照夜玉獅子’我見過,通人性,穩重得很;我雖不會騎馬,但見你騎術娴熟,墜馬可能性不大。
且我清理過你的傷口,有被拖拽撕扯的痕跡,更像是動物抓傷——裕平城外是一望無際的荒原,不像能哺育出大型動物的樣子,所以我猜,可能是喪屍所為。
在救治過程中,你的血曾濺進我的眼睛。世子明明缜密周全,卻能毫無介懷地與我同行,對自己也未有擔憂。說明早已知道僅僅憑抓傷,并不會對你産生其他影響;僅僅憑幾滴血,也不會影響我——你知道的,比你表現出來的多得多,但至今未曾向我提過一句,縱使我因救治你而無端受累。
所以,避重就輕、不盡不實,也未全然信任于我,還請世子大人不必擺出一副三顧茅廬、周公吐哺的架勢了。”
裴儀涼涼地瞟了他一眼,喝了口涼了的茶,見他攥着張絲緞帕子往額頭擦汗,不由嘴角自嘲地一勾,“世子再三相邀,禮賢下士做了十成——但誰不會說好聽話呢?誰不會把人往道德高點上架呢?誰畫的餅不香呢?
不過是看中在下一點治病救人的微末本領而已,也不過是抓住在下一點濟世救人的仁心而已。
若是不答應,便是‘不識擡舉’、‘自私利己’、‘罔顧衆生’;若是答應,下一句世子您便要打着‘盟友就要知根知底’的旗號探問我的師承籍貫。
恕我直言,您對我本人的興趣,好似比對喪屍和霍亂加起來還要大。
這又是為什麽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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