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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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陶郎中兩眉微微一皺,畢恭畢敬将人請進屋,又輕輕阖上院門。

傅瞻待他坐穩,長揖到地,“在下在安泰城、裕平城一帶游歷數月,前陣子不幸染了風寒,頭痛難忍,多虧陶大夫一劑良藥,真可謂妙手回春。”

陶郎中趕忙來扶,慌道:“世子大人折煞小民了!”又滿臉不解,“可若是小民沒記錯,世子當日分明是熱入營血兼氣随血脫……小民的麻沸散卻不對症,應是多虧裴大夫……”

傅瞻哈哈一笑,兩眼一轉,擺了擺手,“我這小表妹姓孟,不姓裴,勉強算得上‘久病成醫’,與郎中相比,可差遠了!”

陶郎中一時語塞,兩眼微微瞪大,望向裴儀。

裴儀卻只是拿帕子掩着口笑,和那日雷厲風行的女大夫全然不是一個人。

傅瞻走近一步,兩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郎中莫要謙虛,本世子的身體,自己有數——哪裏有什麽‘熱入營血’,分明是‘風寒侵體’。郎中怕不是記錯咯。”

他退開一步,繼續道:“郎中的方子,堪比靈丹妙藥,人又不居功自傲。

待我回了京城,定要請名家寫一幅‘杏林春暖’的匾額,一路敲鑼打鼓、風風光光地給您送來!”

陶郎中額頭上的冷汗蹭蹭地冒出來,也顧不上擦,一邊觑着裴儀的神色,一邊作揖道:“世子福澤深厚,康複得如此之快,定是老天庇佑。”

“在下的風寒,”傅瞻在“風寒”兩個字上拍了拍他的肩,“已然康複,臨別之前,特來道謝。”

郎中眨了眨眼,好似沒緩過神來,只一味地“不敢,不敢”。

裴儀見他倆如同立本人一般,一個勁兒地胡亂客氣。而自己立在一旁,裝賢良淑德裝得實在憋悶,便忍不住道:“那日世子驟起急症,頭痛難忍,小女子六神無主,便胡亂要了麻沸散。

事後一想,真真是‘引邪入裏、潰散正氣’的昏招。

多虧遇見您,診脈配藥,忙碌一宿。”

她頓了頓,“世子素來康健,想來是游歷日久,羁旅辛勞,才導致風邪侵體的。

只是世子金枝玉葉,宮中得知此事必要細細詢問,太醫恐怕也要繼續調理着。

郎中可否錄一張當日的脈案和藥方來?

若是日後要查詢,也好有個交代。”

陶郎中好似明白了什麽,也不出汗了,也不作揖了,如同突然有了底氣似地一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那小民便為世子,再診一次脈吧。”

半個時辰後,裴儀拿到了嶄新的當日脈案與藥方,一眼掃下去,麻黃、桂枝、杏仁、甘草,知是一劑麻黃湯,常用于寒邪表閉的青壯年,便向傅瞻一點頭。

傅瞻立刻向陶郎中辭行,三人謙讓着往外走。

行至門外,傅瞻朗聲道:“在下的風寒已然痊愈,不日将啓程回京,郎中乃是岐黃真君子,濟世活神仙,多謝!多謝!”

言罷再三作揖,又與圍觀閑人見禮,方才不舍作別。

且說次日清早,五人從安泰城北門出發。

王成亮灑着淚來送別,被傅瞻一句:“縣令只管安心等着朝廷賞賜”給勸住了。

裴儀見他手中牽着匹馬,熟面孔。

上次在裕平城外沒仔細看,這次裴儀打眼一瞧,好俊的一匹馬!

通體雪白的一匹照夜玉獅子,雄赳赳氣昂昂。一雙眼睛烏琉璃似的,也不愛拿正眼瞧人,自有一種除了主人誰也不服、不親近的傲骨在。

想必也是他未雨綢缪,不知将馬安置在何處,反正這幾日未曾在小院內外見着。

她不由心下想笑。

齊香孩子心性,上手去摸馬鬃,被龇了牙。

“啧啧,”她躲在裴儀身後,“馬似主人形,都是小氣鬼。”

傅瞻翻了個白眼,殷勤扶裴儀上馬車,緊接着自己咕溜一聲鑽進去,将簾子一撇,從裏面悶聲道:“我有些大事與你姐姐商議,小孩兒先去後面坐吧。”

于是齊香只能念念叨叨地随松語坐上另一輛馬車。

前車是段敏行馭馬,都是自己人,不必有什麽顧忌。

是以他甫一坐下,裴儀便問:“有什麽大事要背着小孩兒,說吧。”

“大夫臉色不大好,要睡一會兒嗎?”他從車內的小櫥裏扒拉出一張小毯子,輕輕抖開,覆在她腿上,低聲道:“咱們到京城少說要十來日,不差這一會兒。”

為趕路,諸人起了大早,又顧不上早飯,此時裴儀整個人昏沉沉的,閉眼歪倚在車廂上,道:“我自小一坐車就不大舒坦……不礙事的,你且說,我也不是真心要睡。”

傅瞻卻也不說話。

于是車中小小的一方天地便沉靜了下來,只有車轱辘軋在路面上和馬蹄噠噠的單調聲響。

腰腿上覆着毯子,并不冷,裴儀養着神,迷迷糊糊地想:這跟急診值班室也沒什麽差別,雖然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至少這一刻還是舒坦的。

想來人生便是稀裏糊塗走哪算哪,也要走哪舒坦到哪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兒再舒坦也不是家,總得想辦法回家呀。

思及此,她覺得自己清明了些,晃了晃腦袋,黏黏糊糊地問:“回到京城,你打算跟聖上怎麽說,跟太子怎麽說,跟肅王怎麽說?”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從未問過大夫,到京城打算如何自處?”聲音聽起來很清醒,想來剛才并沒有打瞌睡。

也不知剛才悄無聲息地在做什麽。

裴儀睜開了眼:“我要查五馬巷的霍亂,也願意協查裕平城喪屍——單這兩樁案子便低調不得。”

“但京中不比別處……”

“京中确實不比別處,是以想先蟄伏三個月,一來熟悉環境,二來搜集線索,三來看看還能有什麽新機遇。”裴儀揉了揉太陽xue,“世子這邊,也建議減少交游,閉門不出,問只說‘羁旅風塵,舊病新發,不大安穩’。”

“大夫如若不怕在京城被人盯上,安泰城的功勞便要算你一份,”傅瞻玩笑道,“本世子混沌了快二十年,想不到竟有個厲害‘表妹’。”

“安泰城的功勞,你不說,自有人搶着替你說。

不管幕後黑手是誰,肅王與太子狗咬狗一嘴毛,誰都不可信。

唯獨你是個闖入的過客,幾方定然都要聽你說。

王成亮阻止求醫的事情,咱只推說來遲了、不大知道,其餘世子大可據實以告。

至于我,”她擺擺手,眼睛咕溜一轉,苦笑道:“我是個‘女的’,是世子的‘表妹’,我的功勞便是翊王府的功勞。

世子大可放心,世上沒人會在意,一個女人的功勞。”

傅瞻也跟着笑,狀似随意道:“大夫不争功,又欲韬光養晦,卻也不怕嶄露頭角——倒叫人看不懂,怕不是大有圖謀。”

裴儀兩眼一瞪,“我對你們這兒的金銀珠玉、功名爵位都沒什麽興趣,可不帶這般胡說的。”

她心想,我确是要嶄露頭角,不過是不為些虛名罷了。

“肅王那頭,打算如大夫所說,盡量修好。”他輕輕望了望裴儀不甚好的氣色,“這兩日我仔細思索近些年與肅王的交際,發現确實沒多少矛盾——想來是我站隊站早了。

只是炮制喪屍一案,事關重大,荒謬倒錯、有悖人倫,若坐實了,只怕也是要株連的。

肅王妃出自韓家,韓閣老當年還給我講過《中庸》,确是有學識的。

可惜,可惜。”

裴儀揉了揉太陽xue,嘆了口氣:“世子,咱們這叫‘遠交近攻’。

交也不是真的交朋友,而是暫時維持表面的和平與體面而已——你可別太往心裏去了。”

傅瞻只苦笑。

“太子那邊……倒是難辦。”他掀了簾子,兩眼往外一掃,仿佛車外随時可能埋伏太子的探子似的,“原先翊王府一向算在太子一脈,此去若是态度大變,定惹他懷疑我們知道了什麽,也定要多方打探和猜忌你……”

車內光線并不充裕,将他的側影朦朦胧胧映在車壁上,像一張過分俊朗的剪紙。

可她沒能看到。

“所以我建議你先裝病,”她閉着眼睛,晃着腦袋,突然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噗嗤笑出聲來,“裝三個月,管它風平浪靜還是暗潮洶湧,先隔岸觀火。

其間太子和肅王必不能一團和氣,只要有一方先動手,不管是搶先發難還是拉攏咱們,另一方一定不甘落後。

到時候翊王府抓住兩邊的主動權,也就能再洗一次牌了。”

“要是兩邊都能忍得住呢?”

“咱手上不是還有個黃銅瓶嗎?拿盒子一裝,漂漂亮亮地送給肅王呗。

他聰明且有手段,自然是查得出來的。

既然查得出來,也就恨毒了太子,也自然要拉攏咱們。”

傅瞻聽她尚未見面先誇肅王精明強乾,心中老大不樂意,又不能随意發作。

只盯着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哼了一聲,又問:“大夫給王府開的藥方,第一條:争取聖眷,又要如何做呢?”

裴儀心想某個人真是幼稚,聽不得別人一點兒好,便繼續阖目道:“世子守好臣子本分,不摻和皇位鬥争,跟他老人家站一隊,便是争取聖眷的第一步。”

“第二步呢?”

“以世子一雙慧眼,今上缺什麽?”

“雖不算四海升平,卻也是應有盡有,不缺什麽。”

“那便沒主意了,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後面二人便再沒了聲息,單調的馬蹄聲繼續着,淹沒了方才的謀劃,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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