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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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傅瞻守了夜裏的第一班崗。

篝火弱了些,在風裏輕輕地顫抖,喪屍的腐臭氣味粘在鼻尖揮之不去。

傅瞻屈了一條腿坐在車轅上,手裏把玩着裴儀擦拭乾淨、還回來的匕首。

精鋼的匕首,寒光凜凜、削鐵如泥,翊王府珍寶庫裏翻出來的寶貝,他自小用的,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朋友。

而此刻,這位老朋友竟似乎是溫的,好像帶着裴儀的體溫一般。

“呔……”他緩緩嘆了一口氣,從車簾縫裏輕輕往車內一瞄,他的大夫正披着毯子,歪在車座上睡得正香。

阿裴果然是累了,他心想,今晚真難為她了。

不僅剖了喪屍,還能找到一些線索。

傅瞻自問當初動念邀請裴儀一同查探喪屍案,除了看中大夫的醫術、謀略,确也是勢單力孤、麾下無人,才冒險将同生共死的情誼放在稱上,賭一賭大夫的慈心。

誰知阿裴的本事竟這般大!

他方才悄悄望着她,雖然滿手髒污、眉頭緊鎖,但有條不紊、從容不迫。

好膽量也好本事,自有一番殺伐決斷的魄力在。

我們阿裴,是發光的。

傅瞻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高又亮,清輝鋪灑。

可月亮自古以來都是照江、照湖、照萬物、照衆生的,它不獨獨是一個人的。

就好比阿裴,能解剖喪屍、能治霍亂、能安撫五馬巷衆人,也能多方關照齊香和松語。

她對所有人都好、都溫柔、都憐憫、都有禮有節。

想必進了京城,太子、肅王還有一衆有的沒的,都會看見閃着光的阿裴。彼時争相籠絡,各有手段,大夫眼裏想來會有更多的人吧?

哼,傅瞻恨恨咬了後槽牙,我與阿裴數次同生共死,現在朝夕相處、查辦同一宗案子,你們算老幾?都滾後面去。

到了早間,村落裏竟也人煙寥寥。

傅瞻留下來守着沒睡醒的裴儀,指揮松語領着齊香、段文書一同去尋昨日的村長,又打發車夫再尋些清水草料喂馬。

待幾人回來,裴儀迷迷糊糊剛醒,正捂着脖子打呵欠。

“姐姐抻着脖子了?給你按按,”齊香殷殷搬了張凳子邀她坐下,嘴甜道,“神農谷的推拿絕學我可是學了七八分的。”

傅瞻悄悄翻了個白眼,心想一個棄徒還敢打神農谷的幌子,你師父同意嗎?就嘚瑟。

于是趕忙問松語,“可有什麽收獲?”

松語嘆了一口氣,“村裏二三十戶,都跟昨晚一樣,飯在竈上,肉在案板上,桶在井裏,人就不見了。

活人只村長一個,看起來不太清醒。也不說話,不知是聽不懂還是嗓子不好。”

“他好像受過驚吓,我們說話一大聲他就抱着腦袋,”齊香比劃了一下,“一個人坐在門口馬紮上嘆氣,怪可憐的。”

段敏行手中抓着幾張紙,低聲道:“讀書的人家不多……只找到這些。”

“哎?段大哥,你不是個結巴子嗎?”齊香奇道,一雙大眼眨巴眨巴的,“你原來能順順溜溜地說話呀?”

衆人都笑,段敏行一時間漲紅了臉,複又吞吐道:“也……也不是……都結巴。大家可以叫我‘言之’,段敏行,字言之。”

“‘敏于行而讷于言’,這表字起得十分有心了,”裴儀笑着接過他手中的紙箋,“以後有話慢慢說,都是自己人,不搶一時半刻的。”

段言之連連點頭,笑得腼腆。

裴儀細看紙上,字跡甚是工整端正,卻缺些行氣,大約是謄寫下來送給什麽重要人物看的。只是滿篇之乎者也,看得人眼花。

傅瞻見她面上有些不耐煩的神色,便從她手裏抽出來,草草翻了翻,一目十行地拜讀了一番,眉一皺,搖頭撇嘴道:“好迂的一篇策論,酸不可聞。”

說完見衆人揶揄地偷笑,唯恐她覺得自己眼高于頂、盛氣淩人,便細細道:“阿裴你且看。

第一段破題,雲遮霧罩、三紙無驢,沒一句能切中肯綮,只一眼便落了下乘;

第二段承題,詩雲子曰寫了一堆,空洞浮泛、人雲亦雲。前面破得不透,此處便難以立得深,還在下乘;

寫到起講和分論,反倒是不會引經據典了,盡是些忿忿不平的牢騷怪話,可見平日裏書讀得少,想得卻多,一點心思又不肯落在經世致用上。七尺的堂堂漢子,字裏行間怨天尤人,全無半點風骨,仍舊在下乘;

到了收束部分,章法盡散,神思俱弛。”他望向裴儀,眨了眨眼,“這位不僅讀書作文不得法門,為人也眼高手低、志大才疏。

通篇只最末‘曲塘鎮集賢村胡萬裏’幾個字有用。”

他像是被逗樂,嘿嘿一笑,“胡萬裏,胡言亂語,離題萬裏,當真有自知之明。”

裴儀聽他分析胡書生的策論,起先覺得有趣,聽着聽着便覺得略有些刺耳。此處雖看起來空闊無人,畢竟不在自己的地盤上,不由得眉頭一蹙。

傅瞻自知失言,趕忙噤了聲。

爾後,諸人拾了些柴火,将昨天捕獲的喪屍焚了個徹底。

青綠色的火焰再次出現,站在一旁的裴儀心中又添一筆,跟裕平城外火燒喪屍時出現的詭異顏色一樣。

衆人又去見了見老村長。發現他雖然糊塗,日子卻也過得下去,加之年事已高,耐不得羁旅辛苦,便給老村長留了些食水,道謝離去了。

兩輛馬車在秋日的晴空下往京城奔去。

裴儀原本阖目養着神,聽見傅瞻如芒刺在背般動彈了一路,不由睜開了眼。

大夫閉着眼的時候,和所有清瘦溫和的女孩子一樣,人畜無傷;可當她睜開眼,尤其是不加掩飾的時候,便好似有萬丈光芒從眼底射出,直照到人心底去。

傅瞻被她一瞧,高大的身形微微一縮,又挺直了脖頸、壯了壯膽氣,“方才大夫聽我評胡萬裏的文章,似是不大高興,能問個緣故嗎?

究竟是我讀得不透,還是講得不明?

或是有什麽幽微大義,叫我沒讀出來?”

裴儀聽他欲正經八百地談一篇酸文,不禁莞爾一笑,“胡書生此人,心高而腹空,确是不佳。

世子評得極好,我一介大夫,作文是不大通的,但聽了世子的品評,也勉強能懂三五分。

只是世子知道為何言之、松語都悄悄發笑呢?”

傅瞻的心思還牽在“評得極好”四個字上,兩眉一揚,“定是他們為本世子的學識、眼界傾倒了,驚嘆不已。”

裴儀笑得嘴角壓不住,連精神都好了幾分,“他們是在笑世子小題大做、察察為明。”

他的臉突然垮了下去,如果頭頂長者耳朵,估計耳朵也要耷拉下去,活像一條犯了錯的小犬。

裴儀見他寬實的肩悄悄塌下來,心下不忍,便嘆了口氣,溫言道:“《晉書》上說,‘欲溫溫而和暢,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正是指為人須得溫和寬厚,不應刻意在細微處顯示精明苛刻。

世子在京中多年,自是知曉翊王府生存不易,行事言語需處處謹慎;加之世子一貫以膏粱纨绔的面目示人,怎的突然就懂文章了呢?這一顯擺,可不就露餡兒了。”

傅瞻驀地低下了頭,抿着嘴、垂了眼,“阿裴,你知道的,我本就不是……”

裴儀嘆了口氣,心想這都是什麽老輩子造下的冤孽。

譬如好端端的一個學霸,清北或許力不能及,考個上交複旦還是綽綽有餘的,卻逼着自己每次只考個職高的分數。時間一長,孩子的心理必定是要出問題的。

思及此,她的眼神也柔和下來,“我知世子多年韬光養晦不易,只是人生在世,少不得與些庸才、小人、蠢蟲、惡棍周旋。

比如胡萬裏,比如王成亮,比如那群很會見風使舵的衙役,又比如裕平城那群叫嚣着要把你我打殘摔死的閑漢。

對這等閑人,若是無關大計,大而化之便是了,平白招惹怨恨不合算。

世子方才言辭咄咄,若是胡萬裏在場,定是要記恨你,然後千方百計報複回來的。

古人所謂‘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正是這個道理。”

她頓了頓,将傅瞻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番,見他神色凄然,一雙能握筆也能操刀的手無力地垂着,蓬勃之氣寥寥。

裴儀那點惜弱憐苦的父母心又泛濫起來,決定給合作夥伴一點鼓勵,“世子腹中有墨水也有韬略,胸中又有志向,被些小人物壞了大事,豈不可惜!

既穿了纨绔子弟的畫皮,那便要咬着牙演到底。

世子吶,須知艱難困苦,玉汝于成。”

傅瞻良久沒有答話,只有辚辚的車轱辘聲,漫散在小小的車廂裏。

他反反複複地回想着裴儀剛才的話,一字一句好似一滴一滴的甘泉水,蕩滌浸染在他乾涸的心頭。

沒有斥責,沒有谄媚,沒有空泛的指摘,有的是設身處地,是休戚與共,是沉甸甸的懂得。

懂他長年僞裝下的不易,懂他藏鋒背後的不甘,懂他故意買醉後的頭痛欲裂,懂他午夜夢回發現自己污名加身時的驚恐迷茫。

從未有人能夠洞悉這一切,給他幫助和指引,仍舊信他是一塊寶玉。

他似乎突然從漫漫長夜中看見了提燈的神女,廣袖淩風,慈悲歡喜,是天命中帶領他走出迷霧的人。

她是他的司南,他的燈塔,他命運天幕上的啓明與長庚。

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熱潮狠狠沖擊在胸膛,夾雜着委屈、酸楚與歡喜、慰藉。

他突然想抓住些什麽,來反複确認這份“懂得”,也錨定這份前所未有的安心。

恨不得将阿裴牢牢鎖進懷裏,感受她的體溫、嗅聞她的氣味、銘記她的心跳節奏。然而只敢默默地攥緊了拳頭,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阿裴皎如天上月,凜凜然不可以唐突冒犯。

他突然怨恨起自己這些年來的韬光養晦和明面上的碌碌無為。

如若他能有個官職,或是手握軍權,如若他能在朝堂上立得住、說得響,如若他能在京城裏一呼百應,如若他能坐在太子或是肅王的位置上……

是不是就不會令他的大夫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是不是就能将他的大夫護在懷中、不容他人觊觎?

是不是就不會如現下這般患得患失?

說到底,還是自己無能,拖累了他的阿裴。

最終,他擡起頭,眼眶裏濕漉漉的,聲音沙啞,“阿裴,你說的我都記住了,我會好好地改……也請你以後,多看看我……多提醒提醒我,好不好?”

裴儀見他還有話說,便點了點頭,等他繼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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