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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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都拿走了?”齊香問,“也不對啊,桌上不是還有一份嗎?”
“世子說得很對,”裴儀輕輕看向傅瞻,“胡萬裏的文章語焉不詳,排列颠倒錯亂,興許只是一層障眼法。
畢竟我們是從字跡大小、筆墨濃淡中,判斷出他不應當在桌面上留下如此明顯的墨點,才順勢找到了後院籬笆中的箱子。文章的內容并沒有起到作用。
所以我推測,胡萬裏是自己主動燒掉了其它所有的手稿,為了讓我們更快注意到桌面上的‘唯一’,同時也能盡快篩到《茶經》中的銀票,找到潛藏其中的曲潭縣。
但是……”
傅瞻與她對視一眼,穩穩接過話茬,“但是一個書生突然主動燒掉手稿,就意味着他未必打算繼續讀書,甚至未必打算能繼續活下去。”
“所以他是打算去曲潭嗎?”齊香睜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雖然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打算,但中間還有一段路呢,人吃馬嚼的,怎麽連銀票也不帶呢……”
“或許他還沒有出發,只是有些預感或者察覺到了蛛絲馬跡,只來得及焚稿并安排好線索,就被滅口或者帶走了。”傅瞻又掃了掃胡萬裏的文章,居然帶着些欽佩之意,“全是些盲流、莽漢、丘八找不到的線索,倒是會安排。”
“我猜,如果讓胡萬裏有足夠的時間,他會将銀票帶走,然後在《茶經》這一頁做個标記。”裴儀繼續道,“畢竟《茶經》在這些書裏,也是有些突兀的,跟桌面上的墨點一樣。
倒真是一個人的手筆。”
“他去曲潭是找舅舅嗎?”齊香又問。大約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總是很善于發現問題,也不羞澀于提出。
“倒也未必,”裴儀揉了揉腦門,“我們現在唯一掌握的信息是:‘華宗陽’下葬的時候,胡萬裏明面上人沒到。至于為什麽沒到,信息太少。
他院子裏的東西,我更傾向于是替華宗陽收着的。
華宗陽應該是去過哪裏、拿到了兩樣東西,也知道了一些事情及其嚴重性,所以才會在手上扣住‘把柄’、企圖自保——但還是因此喪命,或者遭到囚禁;也正因此,胡萬裏才會有赴死的準備。
曲潭究竟有沒有活着的華宗陽和胡萬裏,或者有別的什麽,去了才知道。”
衆人感慨了一番,正在這時,松語從外間風風火火地回來。
“打聽到了,”她一面從提籃裏取出熱騰騰的糕點和香噴噴的燒雞,一面喘着氣道:“鹿鳴鎮有不少人是從集賢村遷過來的。
說原本村外圍有個不大的礦場,常年招募村中男女開采發掘。
因為給的錢多,下到八歲上到八十,但凡能背簍子的都去了。
兩年前的十月初七突發礦難,去的一個都沒逃出來。
官府主辦了喪事,下不了礦的三五個幼童也被親眷領了撫恤、陸續接走,一個村便散了。
只剩個病弱的老村長,走不動也不想走。鎮上的親戚過一陣子去送點吃的用的,也就湊活過來了。”
裴儀一邊招呼大家坐下來吃,一邊問松語信不信傳言。
“大夫,我是不太信的,”松語遞了塊棗泥松子餅給她:“咱們在村子裏都看見了,有人洗衣、有人做飯,怎麽就同時都在礦上呢?
就算是當時全村都在礦上,幾十個人也總是分散開來的,怎的就偏巧一個都逃不出來。”
裴儀将棗泥松子餅掰了一半塞進嘴裏,點點頭,“确實。只是老村長現在糊裏糊塗的,不然興許還能問問。”
她頓了一頓,噎下嘴裏的餅,“還有一個問題,不知道問得有沒有意義。
現在有關聯的一共有三件事:‘華宗陽’墜崖、集賢村礦難、胡萬裏失蹤。三件事的時間順序是怎樣的?因果關系又是怎樣的?”
傅瞻替她倒了杯熱茶,又尋來紙筆,主動邊寫邊道:“‘華宗陽’墜崖乃是兩年前的三月十四;
集賢村礦難是十月初七;
胡萬裏失蹤的日子,我們只能根據他家裏情況籠統推斷,大約是一年多,當然也有可能是兩年多。”他在紙上做了個記號,筆尖一頓,“胡萬裏就一定是失蹤嗎?
他作為一個很會攢錢的青年,有沒有可能也在礦難隊伍中?
如果是去礦上勞動,倒也符合他‘不帶走銀票’這一點。”
衆人一聽,也有道理。
只是事件太繁雜,便皺眉的皺眉,沉吟的沉吟。
“老辦法,畫時間軸。”裴儀從他手裏抽出了毛筆,一旋腕在紙面畫了條橫軸,并自左而右标了三個點,分別是:“拿到證據”、“墜崖”和“礦難”。
三個點将時間軸分成四段。
拿到證據之前,一切都沒有開始,日子風平浪靜,裴儀打了個小小的叉。
礦難之後,集賢村明确只剩一個老村長,沒有胡萬裏,于是她又打了個小小的叉。
所以胡萬裏失蹤只在中間兩段,或死于礦難中,或失蹤于礦難後極短時間內。
“既然時間上不能确定,我們從邏輯上分析。”裴儀将筆一架,将紙嘩啦一聲翻過去,揀了塊小小的蟹殼黃放進嘴裏,含糊道:“齊香你說,華宗陽是真死假死?”
“我猜假死,”她眼珠子一輪,氣呼呼道,“什麽臉摔花了但是衣服、工具是對得上的,分明就是在誤導人以為死的就是他。欲蓋彌彰,我偏不信。”
衆人都笑,連連說別看我們齊香年紀小,很有些見地。
齊香紅了臉,伸了爪子撓松語。
“既然是假死,真人哪去了?”裴儀一邊笑一邊給段敏行拿了塊定勝糕,“說說,誰把真人帶走了?帶走乾什麽去了?”
“華師傅……手藝精純,應該去……去……”他手忙腳亂地比劃了青銅針的長度,“誰在喪屍背後……誰帶走了他。”
傅瞻撕下只雞腿遞給裴儀,兩手油膩膩的,不由得插話道:“有沒有可能是華宗陽自己策劃的呢?香得很,趁熱吃……安排一出金蟬脫殼,更名換姓,從此遠離是非。”
裴儀垂眼一掃桌上的紙筆,不願意手上蹭了油;又覺得實在是香,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怎麽不通知胡萬裏帶着錢一起走呢?一百兩呢。
除非他躲了起來,抓不着,幕後人便只能先帶走或者監視胡萬裏,準備守株待兔。”
她一轉頭,傅瞻立刻遞上雞腿再讓她咬一口。
“但總好像缺一些道理。
首先,華宗陽并非惡徒。找替身、夜間殺人、完美僞裝,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做到明面上找不出破綻就更難,何況還有官府背書遮掩。
其次,華宗陽與胡萬裏相依為命,甥舅關系不是秘密。一旦潛逃或行兇,第一個受牽連的就是打算參加科舉、走仕途的胡萬裏,他不會想不到。
最後,從作品和行事來看,華宗陽有技術、有腦子,是個精細人。不管是誰擄了他走,終歸是圖他本事的。既是有求于他,便不會妄加苛待——除非能預見是塌天的大禍,否則也未必一定要铤而走險地去殺人,這一層也是容易想到的。
總結起來,華宗陽怕是不會輕易當兇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言罷,她提筆在紙上記下一行:不排除華宗陽為避大禍自導自演。
傅瞻點頭如搗蒜,又将雞腿遞去,“怪我,不該打岔。”
裴儀擺手示意不吃了,“不打岔,頭腦風暴嘛,就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大家一起讨論了才有意思。”
她端茶漱了兩口,“剛才說到誰帶走了華宗陽——誰圖謀他的冶銅技術,就是誰帶走了他。那麽下一個問題:誰帶走了胡萬裏?帶走了有什麽用?”
松語知道下一個輪到自己回答,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局促學生似的捏了捏手指,“從外表看,胡萬裏是個沒功名的普通讀書人,帶走他一來是為了挾制他舅舅,二來也是确保他舅舅知道的秘密不從他這兒洩露出去。人麽,應該同樣是帶走他舅舅的那一撥。”
“說得很有道理,”裴儀鼓勵地望着她,又轉向傅瞻,“還是剛才的問題,世子,你說胡萬裏是否在礦難隊伍中?”
“從華宗陽墜崖到礦難,中間隔着快七個月,胡萬裏如果能活到礦難之前,肯定能猜到舅舅出了岔子。以他的性格,一定格外謹慎。
而且到彼時,攢錢也不是頭號大事——保命才是。想來他是不會去采礦了。”
“那礦難又是怎麽回事?天災還是人禍?”裴儀直盯着他追問,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碧波萬頃,似是能看進他的心底。
傅瞻定了定心神,“剛才松語說得有道理,哪能恰巧一個都逃不出來。
依我看,定是有人怕胡萬裏嘴不牢,索性找個名目屠村。
只剩下一個老糊塗、幾個話都說不明白的奶娃娃,秘密也就守住了。
就算有些遠親,只說事發現場危險,誰還敢去深究細看。得了撫恤,帶上娃娃,走了也就走了。”
裴儀也跟着點頭,末了将剛才畫時間軸的紙一折,夾在兩掌中一拍,道:“所以我來總結一下:
胡萬裏失蹤和華宗陽假死,兩件事誰前誰後并不重要。
無非是喪屍的幕後黑手作祟,一頭安排華宗陽假死金蟬脫殼,一頭‘挾外甥以令舅舅’。
而胡萬裏失蹤和礦難的先後也不重要。
總之,不惜一切代價保護秘密。”
“已經死了恁多人,秘密究竟是什麽呢?”齊香急切發問,一副恨不得爬上桌子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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