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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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頭一掃裴儀,見她滿面好奇,十分滿意地笑了笑,說書一般道:“阿裴莫笑,我前面說篩掉了‘一般的牆頭草、長舌鬼、耳報神和藥販子’,殊不知四者合起來,才是這位大名鼎鼎的師太。
說起來她的家世你應不陌生,是韓牧桢的表姐,肅王妃親娘呂氏的娘家人,父母雙亡之後來投奔的。”
裴儀苦笑,這劇本挺熟悉,和自己那瞎編的身世大差不離。
“這一投奔,就和韓牧桢的親哥兩情相悅了。
韓牧樟并非呂氏所出,乃是韓宰相原配的兒子;能娶後娘的娘家人,本也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情。韓牧桢卻認為呂家門第太低,配不上自己的親兄弟。鬧到韓宰相那裏去,婚事便黃了。自此親娘、親哥、表姐都記恨上了韓牧桢;等她訂婚肅王之後,境況才好些。
呂家表姐一看韓牧桢當上了王妃,自己嫁進姑媽家萬萬沒了指望,一氣之下,就帶發出了家。”
裴儀聽得好奇,不禁問:“呂表姐好生奇怪,既然看破紅塵,怎的舍不得頭發?既然出嫁不成便要出家,怎麽不在婚事剛黃了的時候就走?難不成剃度還要選好日子嗎?”
衆人都笑。
“這位師太我也是聽說了的,”松語掩口,“阿米豆腐,舌燦蓮花的一張好口,專做些後宅的掮客生意,京城裏的貴夫人想在家中蓄妾但沒得人選,或是有難處實在不好找媳婦,要麽就是姑娘年紀大了想尋一戶填房,十之七八是要去找她的。”
還是個搞後宅背調的hr,裴儀在心中吐槽,只是聽起來更像第三方的獵頭。既要從中漁利,便多少要昧着點良心,不似什麽良善實誠的。
“至于寧國侯家的老太太,是我母親的姨媽,七十八歲的老太太,大約只是好奇你。
這四份帖子之中,去禦史家要勞動你治病,去武将家喝滿月酒大約沒什麽意思,師太那裏不清不淨的,陪老太太聊天估摸着你也不喜歡。
我個人建議,一個都別接。”
裴儀見他回絕得乾脆,不禁莞爾一笑,又琢磨了一刻,“敏行,替我回帖子,四家我都去。”
衆人起疑,紛紛以為大夫轉了性子,如今也愛湊起熱鬧來了。
“別忘了你還是個‘乖戾清高、體弱多病的孤女’,是演着演着忘記身份了嗎?”傅瞻揶揄她,“我們當初這麽設計,是為了防止你被送出去和親;如今雖然和親看起來短期是不可能了,你也不能變得好比換了芯子吧。”
裴儀抿了抿嘴唇,“石禦史既遭四方記恨,想來是位公正嚴明的谏臣;肯為妻子下帖、欠下翊王府的人情,說明伉俪情深,斷沒有不去就回絕的道理。
滿月酒雖是王府尹下的帖子,卻是徐家的家事,不過是面子上怕人疑心你與軍方還有牽扯,所以特意走了個天子嫡系的門路。徐安撫使論起來還是你的長輩,既能如此周全缜密,想來是有話要說。我去了也是一腳踏進他家內宅,娘兒們間的私話,并不引人注意。
寧國侯家老太君同樣是你的長輩,大約也是聽了些閑話,好奇我來着。去了不過是耳提面命幾句,我只當替你盡盡孝道,沒什麽大不了的。
至于這位師太,摸不準她找我究竟有什麽目的,要麽繞着韓牧桢,要麽是有人想買藥但沒門路。咱們現在查肅王府正沒個着落,又缺錢,去會一會這位神通的師太,想來也無妨。”
次日,裴儀帶上松語去了石禦史家。治病麽,還是要趁早。
到晚間回來時,傅瞻在門口截住她問:“如何?”
裴儀白了他一眼,進了門方低聲道:“婦人的病。原本不太嚴重,只是常有諱疾忌醫的,又怕丈夫婆婆嫌棄,又怕妨害子嗣,又怕被人說閑話,又忌諱男大夫,拖着拖着小病就成了大病。
石禦史不在家,咱們先瞧了病,又多多寬慰了她,想來是無大礙的,也就回來了。”
兩日後,是徐家的滿月酒。
武将家既不同于王府處處彰顯榮華富貴,又不同于禦史家帶着文官的蘊藉清雅。門外一溜栓馬柱,門內兩行兵器架,垂花柱頭雕的是馬到成功,大梁上畫的是花籃盛甲、馬鞍綴纓、虎符纏枝與節钺拱雲,端的是英武非常。
家中奴仆也都是昂首闊步的,好似是校場上操練過的一般。
裴儀跟着管家往內宅走,離了老遠便聽有人在屋內說笑,“翊王府家的表妹來了!可快請進來!”
于是好幾個女孩子嬉笑着簇擁裴儀進去,屋裏坐着幾位稍稍年長的婦人,一色的利落打扮,想來是徐承清的岳母、母親和伯母。王府尹的侄女——也就是剛出月子産婦,戴一副昭君帽,正抱着孩子追着姐妹們滿院子瘋跑,滿口裏笑嚷着“追上誰誰下一個生孩子”,沒半點虛弱不适。見裴儀進來,一時沒剎住腳,将娃一頭怼在她胸口,咚得一聲。
裴儀幾時見過這等場景?手忙腳亂地接住嬰兒。這小娃倒也不哭不鬧,望着裴儀,“哈”地笑了。
“玥兒跟姐妹們胡鬧慣了,”裏面有婦人快步走來,裙角生風,一把接過小孩兒,将她往內引,“孟姑娘莫要見怪。”
裴儀心中的驚惶尚未褪去,忙獻上賀禮,乃是一副極小號的馬鞍,配着純金的馬镫,還有一柄小骨朵,只是入手甚沉,乃是銀包金的。
她給衆長輩妥妥帖帖行了一禮,又向王玥淺淺一躬身,“我嘴笨不會說話,便祝小公子筋骨強健,平安順遂,日後橫刀立馬,報效國家。”
衆女眷齊聲道:“好!”
諸位貴眷将裴儀細細打量,只一個手勢,哄鬧的姑娘小姐們立刻往院中散去。
一時間,屋內只剩徐安撫使的妻子劉氏、一位勁裝女青年,和裴儀三人。
顯然是有話要說了。
衆人分主賓坐下。劉氏介紹道:“這位是北面郁将軍的長女,郁競芳。”
裴儀忙站起身來與她見禮。
來前傅瞻給她補過課,當年老翊王在西北邊塞馳騁殺敵之時,與副将郁鼎文、沙州知州徐立雍性情相投,乃是拜了把子的交情。老翊王仙去後,郁副将接替了正職;只是身子骨漸漸不支,諸般事項逐步交給了長女和次子郁競弘,已經在考慮告老還鄉。而當年的沙州知州,現已升為西北路安撫使。
如今徐立雍的夫人、郁鼎文的長女和翊王府的表姑娘又在某些機緣巧合之下,坐在了後宅同一張桌上,不知道天人永隔的沙場三兄弟知道後,心中如何感嘆。
“聽說孟姑娘在裕平城一帶,曾經見過喪屍?”郁競芳說話充滿軍中風格,單刀直入,半點鋪墊都沒有。
裴儀早就料到她從西北邊塞趕來,必不是專程為了給個奶娃娃賀壽,再加上前日長公主所言和傅瞻的消息,想來是西北邊境再次出現了喪屍。于是也不寒暄,直接說了自己在裕平城、集賢村外見到的喪屍情況,事無巨細,只是沒提解剖一節。
“哎!”郁競芳嘆了口氣,“南邊的喪屍果然與烏爾骨的一樣!”
裴儀忙問:“烏爾骨的喪屍來源是否清楚?邊關将士可敵得過?醫藥可還跟得上?”
郁競芳與劉氏對視一眼,俱有些驚詫。
他們原先聽說翊王府的孟表妹乃是個孤高怪異的,又有人說孟表妹是個極良善悲憫的,再打聽,又隐約有些說法是“穿了幫的江湖騙子”,總之評價大相徑庭,千奇百怪。
郁競芳乃是軍中人,玩不來文字游戲,只當她是嬌慣的大小姐,情緒不穩定,一會兒好相處,一會兒不好相處罷了。
想了想,便揀了些能說的,道:“烏爾骨的喪屍,暫時沒想到往來源上查,述職的日子尚未到,我回去要商議一下。目前喪屍只是五六十只的小陣,見人就咬,尚且能夠抵擋;若到夏日裏,抓傷咬傷只怕要潰爛,那才麻煩。”
裴儀心中一一記下了。
郁競芳灌了口茶,“此番與家父循舊例回京述職,不便自行往南邊去。”她稍微尴尬地笑了一聲,向二人作了一揖,“所以只得拜托徐嬸子請孟姑娘來問些消息,還請姑娘不要往外言語。”
手握軍權的戍邊武将在京城接觸王府,必受猜忌,更不能借着述職的機會亂跑,也真是處處掣肘。想來郁競芳為了打聽喪屍的一手消息,也真是煞費苦心了。
裴儀體諒她的苦處,提壺替她斟了一杯,抿唇一笑,慢悠悠道:“我今日是受邀來觀禮的,與姐妹們一時高興吃了兩杯,口無遮攔的,說過什麽,不大記得了;聽過什麽,也不大記得了。”
當日告辭時,徐家送了不少禮物,還有一件極輕薄的銀絲軟甲,說是郁競芳送的。裴儀正想當面道謝,侍女卻說郁少将軍有急事,已經先一步回去了。
回了翊王府的時候,傅瞻已經望眼欲穿了。
裴儀簡略地将邊地情況一說,二人心下都沉甸甸的。
“等過兩日郁家殿前述職,便知道是個什麽态度了。”傅瞻嘀咕了一句,“她私底下來找你的事情是肯定不敢說的,至于能不能發現‘烏爾骨的喪屍和裕平城的喪屍其實是一批人的手段’,就要看聖上是否洞若觀火了。”
忽又嗤地一笑,“發現不了也沒事,遲早都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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