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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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日,裴儀一早帶着齊香列了一串藥物,後面寫着植物來源、大致的提取提純方法,以及可能的優化改進方向。
今日有燈會,各路商販也都沿街叫賣,場面熱鬧非凡。裴儀知道齊香好奇京中繁華,便囑托景源和松語帶着她四下逛逛。
自己卻背着藥箱,往了塵庵去了。
傅瞻在門口截住她,一身靛藍的暗繡錦袍,頭上束着小小的玉冠,腰上墜一塊兒和田葫蘆佩,打着淺湖藍的縧子,如芝蘭似玉樹的。“怎麽又去尼姑庵?今日大好的燈會,咱們也去看一看,還有燈謎呢,你肯定喜歡。”
裴儀只是搖了搖頭,笑道:“師太也是愛熱鬧的人,這時候約我,想來是有要緊事。
燈會年年有,事情耽誤了,可就不再來了。”
傅瞻見拗不過她,只得騎馬護着車架,在湧動的人群中一起往了塵庵去,一路上嘀嘀咕咕将師太全家問候了一遭。
快到了塵庵,傅瞻将馬一勒,縱身一躍,在街角等着。
裴儀下車行了兩步,倏地回過頭來,莞爾一笑:“多謝世子送我,這就速去速回,興許還趕得上燈會。”
傅瞻正在給照夜玉獅子梳毛,聞言頭也不擡,“且去忙你的要緊事吧。”
到了歇雲軒,見師太座上還有客人。
這客人十六七歲,珠緣牙邊的嬌紅雲錦襖子配流雲百福織金中衣,蟹殼紅的六幅寬擺四十二褶裙搭珍珠禁步,脖子上是亮燦燦的八寶項圈,最外面罩着新嶄嶄的白狐裘鬥篷。明眸皓齒,光彩照人,端的如神妃仙子一般。
裴儀見她這身打扮,心知定非尋常小姑娘,便輕輕望向師太。師太卻不引薦,只立在一旁陪笑。
哦,她心念一動,定是貴族家小姐偷跑出來的,師太知道卻不敢說,怕人知道她身份、傳出去名聲不好。于是也不說話,只淺淺行了一禮。
那姑娘橫了裴儀一眼,安坐在榻上,既不還禮也不起身,自顧自向着師太道:“她便是那日肅王府上的客人嗎?除了清瘦可憐些,也不見有什麽過人之處。
韓牧桢這年頭黔驢技窮,什麽都往府裏收,也不嫌寒碜。”
師太似也沒料到姑娘說話如此直白,不安地望着裴儀笑了笑,卻不敢勸上一勸。
裴儀在急診室呆久了,難聽話聽得多了去了,因此臉皮夠厚,心性夠穩。
是以聞言也不惱,“師太請我來,原以為有要緊事。若是只有些後宅裏鬥嘴負氣的家常話,便改日再約吧。上元佳節,還想看一看燈會,請見諒。”
言罷又行一禮,轉身往門外走去。
師太還未來得及阻攔,那姑娘卻一拍小桌,搶着罵道:“哼!原以為你是我王兄的妾室,趕着出來相見,誰知竟也是個看不懂眉高眼低的死人臉!”
她猶不解氣,從榻上跳将下來,狐裘大氅跟着一蕩,百褶裙流水似的漾起層層波瀾,伸手狠狠一指裴儀,杏眼圓睜:“傅瞻算個什麽東西,真以為搭上他你就能飛上高枝了?
莫說你只是個沒名分的表妹,便是當上了世子妃,見到本公主也得下跪!
擡你上轎不上轎,哼,二兩重的骨頭,也敢跟本公主拿喬!”
原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女兒、肅王的妹妹——寶壽公主。
裴儀非但沒生氣,反而心想小姑娘沒經過社會毒打就是好,一股渾然天成的驕嬌氣,受不得一丁點委屈,什麽都寫在臉上,當真可愛極了。
聽着話裏話外,似是有事找我,又好像與韓牧桢姑嫂倆不睦。裴儀的眼睛在公主與指月師太之間一轉,她倒是與師太很熟稔的樣子。
也對,韓牧桢個性剛烈,兼有才乾,如何能與清澈嬌蠻的公主氣味相投呢?再有師太摻雜其中,只怕不翻臉都算好的。
師太與韓家同氣連枝,與韓牧桢未必真有老死不相往來的仇怨,但給肅王妃小小地添一點堵,想來還是很樂意的。
這麽一梳理,便知道公主此行乃是想看看肅王府未來的妾室——裴儀——有沒有價值一起站在給韓牧桢添堵的統一戰線上。
可裴儀不但拒絕了進肅王府,甚至對公主也沒幾分殷勤,這便是連同肅王和她寶壽公主一并看不上的意思了。
也難怪她生氣。
師太一瞄場面,再不敢裝聾作啞,忙上前圓場道:“公主息怒,孟姑娘想來是約了世子看燈,所以才急着走。您剛才不是也說約了人嗎?
我送二位從後門出去?後門人少,保管來得及。”
公主又哼了一聲,眉間卻沾了些喜色。
裴儀也是從十幾歲過來的,小情侶不知見過多少,心道這表情底下沒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怪了。一轉頭,見師太熟練地扯了僧帽,進內室披了件牽牛紫的長鬥篷,将滿頭青絲和青灰的直裰籠住,腳步輕快地引着二人往後門去。
啧,原來今晚滿心歡喜想看燈的人,還不少呢。
指月師太帶着二人出了了塵庵,三拐兩拐,又指了個方向,低低宣了一聲佛號。
二人知道她這是作別的意思,也不多言,各自點了點頭,快步離開。待裴儀行了十來步再故意回頭時,師太的牽牛紫鬥篷已然不見了。
回到馬車,傅瞻還斜簽在車廂裏生悶氣,聽見她掀簾子進來,睜了一只眼,嗡聲問:“怎麽,今天的大事不太大?天還沒黑呢,人就曉得出來了。”
裴儀卻不理會陰陽怪氣,徑直往他身邊一坐,飛快地将庵裏的事情一說,眉飛色舞地邀請他一同抓小情侶去,活像高中教導主任。
傅瞻擡了半截兒身子,好似從來沒見過一般細細地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奇道:“你竟然也對這種事感興趣?你不是學霸嗎?”
裴儀随手将他一搡,“今日公主私自出宮,定然是打算會情人的;明明時間緊迫,卻非要将我搭進去,你說她圖什麽?
我猜,如若事情暴露,她定然會說‘我是去見未來的小嫂子的’,到時再問小嫂子是誰,你說我是不是平白惹一身腥。
不查出點東西,這口氣我是咽不下的。”
傅瞻聽她又提“小嫂子”這茬,眯着眼苦笑了一陣,轉而帶上三分得意兩分抱怨:“早讓你今天別來,就是不聽——哪有什麽正經人放着年節不過,非得在今天找人做事的?”
裴儀自知理虧,嘴一扁,不敢接他的話,只得打岔道:“公主定然想不出這種李代桃僵的歪點子,你看它像不像師太替肅王賣‘火球方’的手筆?”
他點點頭,“不說師太與韓牧桢那點破事兒;且說師太與肅王府、韓家,在大面子上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幫公主出主意與外男厮混,鬧出來也是下肅王的臉,圖什麽呢?”
裴儀将鬥篷一披、帽子一拉,扯起他袖子就往外走,“趕快,咱且看看與公主私會的是誰再說!”
天還亮着,市集上卻早已熙熙攘攘,大姑娘、小媳婦、小夥子、青年書生,摩肩接踵的。
傅瞻在人海中悄悄拉住她的手,也不敢看她,口中含糊道:“人多,咱別擠散了,不好找。”
裴儀卻一雙眼睛四下逡巡,聞言随口答:“你也快看一看,人太多,根本看不過來。”
傅瞻見她沒甩開自己,直樂得胸膛中仿佛有一百只喜鵲在撲棱,咧嘴傻笑道:“好家夥,別說甄英蓮了,就是甄世隐來了,也擠得找不着家呀。”
裴儀聽他又胡亂說些有的沒的,唯恐說慣了以後鬧出枝節來,一雙鳳眼在百忙之中抽出一刻、回眸将他一瞪,“還不快找!淨耍嘴皮子!”
傅瞻連嗯數聲,點頭如搗蒜,心中卻将那一眼又回味數遍,方才喜滋滋地張望起來。
天漸漸暗下,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給街道和人流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彩。
裴儀在人群中擠了許久也沒找到公主或者師太,忍不住找了處拐角站定歇口氣兒。
傅瞻四下望了望,往最近的攤子跑去。沒幾時又折返回來,手上是兩張面具,遞給她一只。
她打量自己的面具,深紫色底子,一雙眼睛狹長,目光清冷,額上并無紋飾,只在耳邊有一道小小的暗紅色匕首紋。在滿街憨态可掬的大頭娃娃、濃眉大眼的昆侖奴、長耳朵的兔子面前,這頂面具低調得不同尋常。
“這是……”
“攤主說這是聶隐娘;我看倒是與阿軻有幾分相似。”
裴儀着實沒想到傅瞻也打游戲,不由得會心一笑,一面将面具戴上,一面看他。
他的面具乃是仿青銅的顏色,怒目圓睜、龇牙咧嘴,形态可怖。
“是蘭陵王?”
傅瞻點點頭,面具後面一雙眼睛又深又亮,又自以為風華絕代地一拂袖轉了個身,意有所指地問:“你說我像不像?”
裴儀上次聽見他這般黃皮子讨封還是問黃帝的事情,被自己怼得啞口無言。雖然時移事易,也知道了其中諸多內情;可聽見他再次讨封,還是忍不住輕輕翻了個白眼,嘲笑道:“确實像,一家子都不太正常——哪個正常人家會這樣挑繼承人。”
傅瞻聽了也不生氣,伸手将她一牽,逆着光往燈火通明處走去:“好了好了,現在刺客組要行動了。”
二人牽着手跟着人流緩緩往前走,一個望街左,一個看街右,乍一看好似一對貌合神離的情侶。
突然,傅瞻一捏她的手,側頭示意她往斜前方看。
還是那身熟悉的雪白的狐裘鬥篷,在暖黃的街燈下,散發着柔柔的寶光。鬥篷下是燦爛的蟹殼紅百褶裙,臉上一張七仙女面具,正是金尊玉貴的寶壽公主。
公主正挽着身邊一位的胳膊,嬌怯怯說着什麽,與剛才的刁蠻驕縱全然不似。
那人身材颀長挺拔,看打扮是個讀書人,一身天水碧的棉袍子配了水牛灰的腰帶,頭上一頂巾帻,插了朵小小的梅花。
兩人撥開人群往前走了丈許,看見那青年也是端方俊朗的好相貌,雙目炯然,眉眼開朗,好像讀過的聖賢書都具化在一臉正氣上了。
四下喧鬧,裴儀認識的人少,只得投過去一個疑惑的眼光。
傅瞻将她往自己身邊一拉,湊近道:“郭憲安,崇文院校書。”
他極快地再次瞥了一眼膩歪的小情侶,搖頭補了一句:“正九品,整個京城想找出比他再小的官兒都難。
哼,整天一張嘴只曉得說人家寒碜,自己倒是挑了個大寒碜。”
裴儀怕他渾說叫人聽見,晃了晃他的手臂,給了個嫌棄的眼神。
傅瞻轉臉望着她眉開眼笑,眼珠子一轉,“就這麽說吧,以他郭憲安現在的官職,努努力,指不定有機會娶韓牧桢的大丫鬟——叫什麽來着?對,沁霜。”
裴儀心想這貨越說越肆無忌憚了,由不得氣得輕輕給了他一巴掌。
他卻笑得更歡,一邊護着她往前擠,一邊在她耳邊氣聲道:“咱找師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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