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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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胡萬裏是個文人,未必有直接動手殺人的膽量,但他想報仇不是假的——所以我猜,他一定是想借着偷襲的機會,從二把手身上搶下什麽來,然後藏在着山洞裏。”

“搶了什麽呢?藏在哪裏呢?”

裴儀急急忙忙往剛才發現血跡的地方走,“一個衣着簡樸的男人身上不會有很多東西,揣在懷裏的一時搶不走,穿在身上的一時也扒不下來,最有可能不過就是腰牌、玉佩之類的——大概率是腰牌。”

說話間二人回到偷襲現場。

崔木香主動站在血跡旁邊,假裝自己是經過的二把手。裴儀則在四下一巡,在一根粗壯的鐘乳石後找到能容一人石縫。

她從石縫中跳出來,比劃了擊打的動作,崔木香捂着腦袋回頭。說是遲、那時快,裴儀趁着千鈞一發的功夫,飛快伸手往她腰帶上一觸,反手往身後一扣,而此時,崔木香的拳風已經到了。

“停!停!”裴儀一邊捂着腦袋狼狽地蹲下,一邊仔細看凹凸不平的山壁。終于在石頭的罅隙中,找到了巴掌大的一塊腰牌。湊在火把下,只有一個“肅”字。

裴儀幾乎熱淚盈眶。

很難想象這個身心瀕臨崩潰的瘦弱文人,是如何鼓起勇氣放棄逃生的希望,如何謀劃潛伏在幽深的山洞裏,如何手握一根人骨對習武之人施展偷襲。

因為恨。

因為覺得不公。

因為覺得縱使老天無眼,卻仍然願意賭一把;賭未來某個時候,會有人能憑此證據蕩滌乾坤。

在那一刻,個人得失、榮辱、安危、生死,胡萬裏早已将它們置之度外了。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半年多以來,她和傅瞻始終沒有放下喪屍案,不僅是因為他們曾在喪屍口下死裏逃生,也為無辜喪命的衆多活人。雖然一直都猜測是肅王的手筆,只是苦于手頭沒有實證。

而今,老天庇佑,她找到了胡萬裏冒死留下的證據。這塊腰牌能夠證明山腹中的喪屍基地屬于肅王,加上胡萬裏和長公主作為人證以及諸多物證,不愁不能将肅王釘住。

若肅王再不交待,銅礦的賬面是可以詳查的,火球方的數量也是可以清算的……

裴儀激動到全身顫抖,将腰牌收進懷中,還不忘從袖子裏掏出手帕,折了折放進罅隙中,自言自語道:“放個東西在這兒,回頭有人來查,也是個見證。”

她剛要起身,卻不料崔木香驟起發難,兩臂一伸,似有千鈞之力,直将她壓坐回地上。

“阿姐,”她哼痛,“有話好好說。”

崔木香只用一雙烏沉沉的眼睛盯住她,手上卻沒有松動。

裴儀心念電轉。崔木香在這件事上一直是無可無不可的态度,尤其在發覺他們并非商人之後,基本上是拿帶路當交換條件的,很符合一個置身事外的村寨首領身份。

她之所以敢一個人跟着崔木香,也正是覺得她并沒有傷害自己的動機。而此時,崔首領突然轉變了态度,那麽只有一個原因:她覺得村寨受到了威脅。

“我不管你是什麽人,”崔木香突然開口,一手将她拎起來、掐着喉嚨抵在山壁上,一手伸進她懷裏,取出肅王府腰牌,“這東西你不能帶走。”

裴儀急得眼淚快要落下來,呼吸又受阻,手腳掙紮皆使不上力,只得拼了命提了一口氣道:“阿姐,這背後是千百條人命和不知多少冤案……我拿了它回京是為平冤昭雪……于你的村寨,有利無害。”

崔木香手上力道不減,“我雙溪寨不過一群老幼婦孺,不敢沾染朝廷的大事!原以為胡萬裏是被什麽山匪流寇之類的綁了,朝廷派你們下來查訪、準備圍剿,這倒也罷了。

現下已經牽連到肅王頭上,又是成百上千的人命,只怕朝廷一怒,連寨子都蕩平了!”

她一雙眼睛只盯着裴儀,結實有力的手好似一把鐵鉗,“阿妹,今日你和東西都得留在這兒。莫怪阿姐,阿姐背上背的是雙溪寨。等阿姐回去,自然将你阿注送下來陪你。”

說着,手上漸緊。

裴儀此刻已經不大能聽清楚她說話,眼前也像起了一層霧,只氣若游絲道:“你的寨子是寨子,別人的家人也是家人吶!”

崔木香的手驟然松了。

大量空氣灌入,裴儀又咳又喘地跪在地上,涕泗橫流。

崔木香抄着手立在一旁,冷冷地盯着她。

裴儀靠着牆緩緩站起來,平靜地與她對視,“原來胡萬裏并沒有告訴你全部真相。”

崔木香冷哼一聲,卻說了句不相乾的:“原來你身上的刀是個擺設。”

裴儀面上一燙,一邊飛快想着需要說點什麽打動人心的,一邊反手往身後摸去,摸了好幾下,才別別扭扭将“長天”取下。

說“我不對自己人拔刀”?過分中二。

說“阿姐高義,我不忍心對阿姐動刀”?顯得很虛僞。

最終她只是默默地垂下腦袋:“我是個大夫,拔刀也只會救人。”

崔木香一手橫握長天,另一手屈指在刀刃上一彈,極清脆的一聲“嗡”!

“收好吧,丁點大一把小刀,你就是拔出來也不濟事。”她飛快将匕首塞進裴儀手中,面上不自然道:“令牌我先揣着,回頭你、你阿注、胡萬裏給我把事情細細交代了,不然你們都交代在這兒。”

待崔木香背着包裹、揣着令牌,連拖帶拉地将裴儀帶回雙溪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傅瞻回來了許久,正焦躁地在村口踱步。見裴儀神情委頓,項上一圈明顯的青紫,眼珠子都紅了幾分。

崔木香一甩手将裴儀推進他懷裏,冷冷道:“進來說話。”

裴儀氣還沒捯順,只得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安心。

進了主屋,胡萬裏已經将飯食備齊,正準備跪坐回崔木香身後的位置。

“你坐下,”崔木香冷冷一指身邊的座位,又解下佩刀拍在案上,桌上碗筷齊齊一跳。她又一指傅瞻,“都好好說說,別耍心眼子。”

二人看着那把九環刀,又看了看大夫的脖子,只得耐着性子從華宗陽跟着公主出塞開始(很自然隐去了公主的私事),一直說到集賢村的礦難、裕平城外的喪屍,又說到山腹中的喪屍基地和不知緣故的集體撤退。兩個視角,相互補充;一五一十,事無巨細。

崔木香一言不發地聽着,手指搭在桌沿一動不動。

在大家結束敘述的時候,她取出肅王府腰牌,飛快一晃,“我只問一句,你們将如何保全我雙溪寨?”

傅瞻是第一次見到腰牌,又驚又喜,伸手欲奪,被崔木香狠狠格擋了一手。

轉瞬間二人在桌面上過了十幾招。這是裴儀第一次細看傅瞻動手,動作勁且疾,又十分乾脆,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只是喂招練出來的身手,始終不及崔首領那般娴熟老辣。

嘎巴。

他轉了轉手腕,沉下了肩。一雙平日裏光芒萬千的眼睛只盯着肅王府的腰牌,漆黑的瞳孔好似縮成小小一點,像一只壓着前爪等待進攻時機的豹子。崔木香一手攥着腰牌,如同一只眯着眼睛的獅子。但裴儀知道,只在一呼一吸之間,九環大刀就會跳進她的手中,然後架在其中一個人的脖子上。

傅瞻不會放棄裴儀,裴儀也不會放棄傅瞻,胡萬裏是重要人證、必須保全,所以這一局,他們處處破綻,實難與崔首領硬剛。

好在還能談。

裴儀輕咳一聲,提了酒壺給崔木香斟酒,恰到好處地插進她與傅瞻之間。

崔木香只瞥她一眼,冷淡道:“你我只管坐着談事,倒酒布菜的事讓男人來。”

裴儀忙将酒壺塞進傅瞻手中,又唯恐他繃不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傅瞻眨了眨眼,瞬間洗掉了劍拔弩張和咄咄逼人,恢複成一個乖順安靜的小白臉兒。

裴儀心中飛速盤算着如何保全雙溪寨——崔木香絕不是開玩笑的,如果保全不了,他們都得留在這裏,人留在這裏,或者命留在這裏。

“那個……”她弱弱開口,“我能問一句,從山崖下去,是什麽地方?”

傅瞻放下酒壺,正襟道:“跟曲潭大小差不多的一個集鎮,叫洪坡,位置比曲潭更東北一些,兩個鎮子隔着差不多半日的腳程。”

更東北?

說明離京城更近,離烏爾骨也更近。

“沿途打聽了一番,洪坡有銅礦又出木材、藥材,商賈車隊甚多,讨生活的外鄉人也多。今年剛入秋的時候恰好新開了個礦井,木材又豐收,鎮上人來人往的,哪一日都有大宗車馬路過。”

好一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裴儀心想,油布一蒙,誰知道底下是銅礦、喪屍還是木頭呢?

就好比木頭盒子一裝,誰知道韓牧桢送回娘家的是風乾火腿、耗子藥、火球方還是什麽別的呢?

“胡書生,我能問問你,如何從山洞中逃出來的?”裴儀又抛出了一個問題。

胡萬裏從見到肅王府腰牌起就呈現出神游的狀态,也不知是心慌還是後怕,聽見裴儀問他,全身一抖。

在場三人的眼神如同利劍一般射向他,有探尋,有熱望,也有猜疑。

他一仰頭,喝下盞中的酒,狠狠一抹被嗆出的眼淚,道:“你們也看出來了,我是個百無一用的讀書人,從集賢村走的時候我無力反抗,被帶上山囚禁的時候我也無力反抗。

但我不甘心,我這一輩子不應該這樣度過,許許多多人的一輩子也不應該莫名其妙被泡在池子裏。

于是我每天裝瘋賣傻,讓他們放松了警惕,又因為我舅舅的緣故,不敢真叫我死了,所以偶爾有機會出來遛一遛。

我知道有一條隐秘的路通往山下,也知道喪屍基地中‘最大的官’姓周,所有人都尊稱他‘周先生’,‘第二大的官’姓馮,都喊一聲馮都頭。

那日喪屍基地大亂,我藏在下山的路中,原來是準備等山頂事了、再悄悄跑出去;誰知馮都頭在山頂将所有人和喪屍運下去之後,竟跑到山洞中來尋我。

我心想被抓到九死一生,倒不如拼死一搏。于是借着地形優勢,估計他也是連日辛勞、體力不支,竟被我一下子打蒙。我唯恐他醒來,一連砸了他十來下;腰牌搶下來我也不敢帶着,只找了個石縫藏着。”

“上山時,你為何不說?”傅瞻目光如刀,恨不得将他劈了,沉聲問,“山洞裏成千上萬的石縫,誰有閑心思一個一個去瞅?我們若是沒找着腰牌,你是不是準備把它爛在肚子裏?這麽多人為你奔波勞累,你卻悶一肚子話不說,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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