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0 章

關燈
第 60 章

齊香嘀嘀呱呱說個不停,裴儀和傅瞻也将京城的近況了解了三五分。次日,便商議着讓齊香和景源留下來繼續處理各種雜事,自己二人先帶着證據往京中去。

胡萬裏身子骨受不得一路颠簸,裴儀一面讓齊香替他開藥調理着,一面讓傅瞻與他斟酌着細細寫了份證詞,然後簽名、畫押、按手印,一系列流程十分穩妥。

裴儀又惦記着當時崔木香迷了傅瞻的羊角拗,帶着齊香去請教了一番。

崔首領也是實在人,除了羊角拗,還提到一種更厲害的迷昏藥——草烏。不僅教了如何使用,還将如何培育、如何提取傾囊相授,甚至給了植物種子。

裴儀心知草烏屬于烏頭屬植物,其中的□□可作用于心髒和神經系統,抑制鈉離子通道關閉,最終導致心律失常、神經麻痹和呼吸衰竭。根據前面的解剖結果,喪屍的心髒不複存在,神經系統也未必繼續工作,但是肺是存在作用的。也就是說,草烏或許對喪屍有一定抑制作用,但具體還需實驗驗證。

她将思路整理,和崔木香所授一起寫了一篇手劄。寫着寫着天黑了,傅瞻端了盞蠟燭進屋,也不多話,只坐在她身邊陪着。

裴儀全神貫注寫了許久,直到蠟燭爆了燈花,方才寫完最後一字。

傅瞻坐在半明半暗的燭光裏,支着下巴看她,面上只是笑,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确實好看,一張臉在暧昧的燭火下立體感和折疊度都堪稱驚人,一雙眼睛黑得如深潭,轉動時卻有光華萬千,像陽光下錦鯉背上的一線光澤。

他只是安靜地坐着、無聲地微笑,就有神奇的力量,讓人不自覺地想親近他、順從他、讨好他、将他放在一切的最優先。

但裴儀與他待得太久,掃一眼表情就好似聽見他肚子裏的壞水在嘩啦啦地晃蕩,也不客氣,一揮手支使道:“笑,就知道笑,也不會把燭花剪一剪,暗得快看不見了。”

傅瞻笑着起身,找了剪子,一面笨手笨腳地剪燭花,一面故作幽怨道:“阿裴,你說明兒離了雙溪寨,過幾日到了京城,我就得是翊王世子了,再想貼身照顧你怕也不能,這可怎麽辦呢?”

裴儀被他的怨婦語氣膈應出一身雞皮疙瘩,啧了一聲,“我照顧自己沒有任何困難,敘章要是有餘力,不妨仔細想想回京之後如何應對。

總不能在雙溪寨過了幾天世外桃源的日子,就忘了你的好大伯和好兄弟。”

傅瞻的笑容收了收,彎腰放下剪子,順勢沿着桌腿一溜,手肘子往後一撐,整個人懶洋洋攤下來,恰好仰視踞坐的裴儀。這動作叫醜人做如同豬大腸委地,他做來卻自有一種疏懶落拓的名士風流在。

“阿裴,你知道的,”他歪了歪頭,像一個碰瓷的無賴,“我點兒背,還是別動腦子為好。否則再被皇帝老兒叫去罰跪事小,壞了你的計劃事大。”

裴儀擡手給了他一巴掌,“你自己的成就點,自己不動腦子,非得靠我。我能懂多少?回頭搞砸了,你就等着被掃地出門當牛馬打工人吧!”

傅瞻竟也不躲不避,半眯着眼睛哼了一聲,好像恨不得再被打一巴掌,只拉着她的袖子道:“阿裴是天底下最見多識廣的,是我抱上的黃金大腿。

縱使萬一失敗了,我也心甘情願去當打工人。

阿裴,告訴我你在哪家醫院上班?我以後去門口支個早點攤子,不為旁的,只想天天給你送早飯。”

裴儀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爾後十來日在路上往京城趕。

裴儀暈車依舊迷迷糊糊的,傅瞻怕她倚在車壁上睡傷了頸椎,只暗暗将肩膀遞上去讓她靠着。間或見她睡熟了,悄悄引着她歪在自己懷中,便恍如抱着世間珍寶般,連一點唐突的念頭也不敢升起。

她有時候睡醒了,便琢磨事兒,“你說,肅王要是在路上攔咱們可怎麽辦呢?或者是你太子哥哥又想橫插一杠子,叫咱們死在肅王治下,又如何呢?”

傅瞻不說話,只是将她輕輕放在軟墊子上,自己掀簾子出去與車夫說了好些話,又進來将她攬住,“咱們改了道,下午就到太子的封地。他想搞小動作,高低要三思。

肅王那頭卻不怕,他和韓牧桢自視甚高,不屑于陰的。若是真刀真槍對上,便請你品評一下我的拳腳功夫。”

裴儀沒睜開眼看他嘚嘚瑟瑟的表情,只嗤了一聲,“陸少原來不僅會當纨绔,還會拳腳呀,失敬失敬。”

傅瞻面上一紅,逞強一般道:“我前些年只是不得不摸魚,又不是真的菜。好歹也是将門之後,幾手家傳武藝還是在的。還有,”他如同發現新大陸一般眼珠子一轉,揶揄道,“都走到這裏阿裴才發現安全隐患,不覺得遲嗎?”

裴儀面上也一熱,只閉着眼睛嘴硬:“從來沒聽說過軍師操心自己安全的,後勤保障工作沒到位吶。”

二人正說着話,只聽噗嗤一聲,車簾上莫名沾了血,車夫如麻袋一般軟倒下去。

駕車的馬被人勒停了;跟在一旁的照夜玉獅子也被人拉住辔頭帶開,正焦躁地噴着響鼻、刨着地面。

傅瞻猛然收了表情,像一只凝神的豹子似的,全身都繃緊了。

裴儀聞見了血腥味,強自坐起身,晃了晃腦袋,眼裏漸漸恢複清明。

“等會兒我打出去,你只管找機會跑。”傅瞻在她耳邊極輕道,“什麽都不要管,只管跑。”

裴儀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因為在下一刻,傅瞻已然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把扯下了車簾,沖了出去。

冒失了。

她在心中道,起碼觀望一下外面多少人、什麽陣型、用刀劍還是弓弩、有沒有埋伏、要錢還是要命。

本就信息不足,人手又少,再如此貿貿然二人分開,只怕讨不到便宜。

而他放棄一貫穩妥周全的謀算,想來唯一目的是将敵人引開,換得裴儀一個戰五渣的逃生機會。

傅瞻,你果然冒失,竟敢将我當成弱不禁事的嬌小姐了。

誰稀罕你舍生取義了?

裴儀在心中啐了一口,躲在馬車中張了兩眼向外望。

三五丈外是十六七個高壯漢子,各自穿着長長短短的衣衫,拿着不同的兵刃圍剿傅瞻。

傅瞻一人被圍在正中,一手不知奪的誰的長劍,另一手是秋水。長劍主攻,大開大合;秋水主守,密不透風;長短刃之間頗有章法。看似左支右绌,實則游刃有餘,只是被人刻意圈着,一時突圍不出罷了。

不對,裴儀心想,這群人明明出手狠辣,一開頭就乾脆利落直接斬殺了車夫,為何對傅瞻束手束腳起來?

而他們雖然穿着不同的衣服,刀槍劍戟斧钺鈎叉什麽兵刃都有,面上看起來恍若山匪流寇,腳上的靴子卻是統一的。又有統一的投鼠忌器态度,只能說明他們不但知道傅瞻是誰,也不敢讓傅瞻知道他們是誰,而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不敢對傅瞻下殺手。

背後的主人是誰,這就很好猜了。

目前還在肅王的封地上,如果是太子的人手,自然不僅要将傅瞻的命留下,最好還要帶走線索和裴儀。讓她一個知曉內情的苦主進京伸冤,最好将肅王府上下釘死,太子才能漁利。

而此時來的恐怕是肅王的人,目的自然是他們手頭的線索。所以估計他們的計劃是先将作為唯一戰力的傅瞻打疲了,再将作為戰五渣拖油瓶的裴儀捆了,随後搶了證據并且将他二人丢進太子封地。

彼時只說是流寇作亂,肅王将自己摘得乾淨,二人也只能捏着鼻子白跑一趟。

哼,裴儀心裏冷笑一聲,這夫婦就是太會打算了,算得太精太細、求得太多太全,才會處處掣肘,反倒不如太子在必要的時候傷敵一千、自傷八百來得有魄力。

太子能與肅王争鬥多年,還是有些緣故在的。

想明白了傅瞻并無生命危險,裴儀立刻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三兩下拔出長天,欲将馬身上的皮繩割了。

兩個望風的不明就裏,一面跑來捉裴儀,一面呼哨着引起隊友注意。

裴儀仗着自己身形靈活,在馬腹下小土豆一般鑽了好幾個來回,終于徹底将馬解放,又從懷中摸出黑黝黝一塊令牌,擒着絡子在陽光底下一甩,大喊一聲:“肅王府的腰牌在這兒!”

說是遲,那時快。她飛快将令牌系在馬辔頭上,又往馬臀上狠狠一拍。那馬拖車久了,猛然覺得輕快極了,便四蹄生風地蹿了出去。

場面上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終于有人像是想起了當務之急是什麽,暴喝一聲:“追!”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那匹馬跑了起來。

有個望風的試圖騎上照夜玉獅子,被颠了下來,只得狼狽地繼續跑。

傅瞻喘着粗氣走回裴儀身邊,頭發散了小半,兩縷碎發落下來,活像只酣戰了一場的俊美蛐蛐。

他将秋水收回腰後,又反手“锵”地一聲将不知誰的長劍插進泥土,将她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确認未曾受傷後,才笑問:“我用劍還可以吧?”

裴儀見他袍子上破了好幾處,手臂也染紅了,額上一溜汗珠子,整個人熱氣蒸騰的。只上手解了他的護腕,将袖子推上去,果然見到了四寸多長的流血傷口。

“阿裴……”他似有些手足無措,手忙腳亂地捋袖子,“皮外傷,不礙事的。”

裴儀拉住他的手,擡起頭定定地看他,如同打量一個八字不合的陌生人一般,嗆聲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豪邁、特別仗義、特別有犧牲精神?”

傅瞻臉上的笑再也挂不住,正想胡亂說點什麽敷衍一番,卻見她哽咽一聲,竟然快哭了。

裴儀在他面前哭過挺多回,有時候是醉酒了哭,有時候是想家了哭,有時候是被他一張爛嘴氣哭的。是以傅瞻總覺得大夫雖然平日裏理智又冷靜,情緒上來的時候,也是不愛壓抑天性的。

但此時,大夫明明眼眶裏蓄滿了淚,卻死命逼住,眼尾通紅,“陸敘章,你,莽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