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3 章

關燈
第 63 章

啧。

原來是為情所困,被人當炮灰了。裴儀立刻明白過來,“所以師太今日請我來,還說了許多,又是為何呢?”

師太在一個眨眼之間收起了眼中的霧氣與話中的蕭索,只牢牢盯住裴儀的眼睛,“肅王與太子龍争虎鬥十來年,互有輸贏……”

“師太慎言!”裴儀沒想到她突然轉到這些,忙不疊将她打斷,“朝堂之上有天子,如何輪得上市井評說!”

師太笑着揮了揮手,“縣主莫要慌張,這京城之中,但凡九品以上的門庭,沒有不私下談論、悄悄站邊的。翊王前些年屬太子一脈,可自打南下結識了縣主,行事越發穩健,倒是叫人看不明白了。”

她眼珠一轉,手指卷着花枝,狡黠地問:“所以有人托我來問一句:海棠與荼蘼,總得有個偏好吧?”

裴儀吓出一身冷汗,敢情前面的彎彎繞繞都是假的、演的、糊弄人的,今日師太的目的只有這一句。

哪裏是問花花草草,這分明是韓家在問翊王的立場,也決定肅王集團對翊王府采取拉攏還是打壓的态度。

今日談話的前半截裏,她以為下帖子的“呂聞瀾”是一個陷于小情小愛的孤女,誰知道這“呂聞瀾”,确實是韓家的表姑娘,披直裰為甲,戴僧帽為盔,為韓家沖鋒陷陣、步步為營來着。

也難得她在及笄之年,就能有這份深沉心思。

與這種人裝糊塗,是沒用的。

裴儀淺淺嘆了口氣,拔下了頭上的步搖,撫着梅花道:“王爺既不愛海棠也不愛荼蘼,只愛梅花呢。說為人臣子當如梅花,‘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今後梅妻鶴子,也就足夠了。”

呂聞瀾盯着步搖的米珠穗子出了一刻神,點了點頭。

出了了塵庵,遠遠便見傅瞻帶着照夜玉獅子一起在拐角又踢又刨,腳邊兩個土坑,像是具象化的焦慮和煩躁。

裴儀加快了腳步,将庵中的事情原原本本一說。

“好家夥,”他伸了個懶腰,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表小姐們都有些本事在身上。”

裴儀心知自己的表小姐身份早已千瘡百孔,苦笑道:“她今日邀我來,一來是受了韓家的請托,來問問翊王府的立場——這點我答過了,翊王府不站邊、不結黨、不邀功、不争權,不必将咱們放在心上。”

傅瞻點點頭,一雙丹鳳眼中笑意流溢,眼光只在她的眉梢發間打轉。

“二來是代表肅王府認個慫。這次半道上安排人偷襲,一點好處沒讨着。不如先套個罪名,不管在聖上面前還是咱們面前,都是示弱。

第三我覺得是師太的私心。為情所困也好,受制于人也罷,她明明白白将韓家拖下水,便是替自己背書的意思。想來是指望哪一天起了變數,咱們也能看在她今日坦言相告的份上,拉她一把。”

傅瞻哼了一聲,“她倒是算得精,一面在佛祖面前有苦勞,一面替韓家賣命,一面替肅王背鍋,一面在咱倆面前說軟話。前面說秦芸的镯子是她找人修的?你猜她在太子府上有沒有‘生意’?

人說狡兔三窟,她怕是有一只手都數不過來的保命路呢,心思也是用空了。

還為情所困,哼,韓牧樟何德何能困住她?全是裝的。”

馬車在路上緩緩地行進着。

“你說肅王這次吃了個悶虧,怎的不見韓牧桢有動靜?”傅瞻還惦記運回娘家的三匣子東西,“也不見太子落井下石?”

裴儀只覺得腦袋甚是沉重,随手拔下梅花步搖,拈在指間一晃一晃的,“肅王名義上是‘管教不力、閉門思過’,那就要有思過的樣子,肅王妃也不适合大張旗鼓地四處活動。

今日聽師太的意思,大概不知道肅王思過的真正原因——或者說裝不知道、不想問也不敢提。畢竟殺活人炮制喪屍和慫恿公主離家出走相比,孰重孰輕太過分明。師太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是韓家的态度。既然聖上不想捅破,那所有人就樂得悶着葫蘆搖。

太子一葉知秋,不敢輕易提起,也拿捏不住落井下石的分寸。

我猜太子也是知道幾分內情的,還猜太子近日要請你吃酒。”

傅瞻頓時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也難為他頂着一張俊臉做出此等暴殄天物的醜表情。

“我不管,”他一梗脖子,拉住裴儀的胳膊,“這次你跟我一起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隔天在朝堂上,太子便為缺席的肅王求了情;禦書房裏,又替公主說了不少好話。

聖上見他一副老實好人的樣子,實在厭煩,揮手打發他回去;轉念又給太子的兩個女兒送了幾件新裁的宮衣。

這頭傅瞻接了太子府的帖子,便來找裴儀參詳。

“說什麽石榴花正好,請我去賞玩,”他鼻孔裏狠狠一出氣,“敢情我沒見過石榴花,要借他傅省的光。”

都是托詞,她心想,看石榴花是托詞,不想看石榴花也是托詞。這群大男人,一個賽一個的心思深沉,比起崔木香直率灑脫,可是差遠了。

但如何呢,既入了局,少不得挖空心思與一幫七竅玲珑的大老爺們兒周旋。

“榴花火紅照人眼,石榴多子多福,太子的女兒剛得了陛下賞賜,巴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且他這會兒舐犢情深正在興頭上,若是也想拉媒背纖的,讓你體會體會天倫之樂,你待如何?”裴儀支了下巴看他,“公主私奔會情郎,石榴裙邊紛紛擾擾,街談巷議,若是太子問你,又待如何?”

傅瞻嘴一扁,沖出去高喊一聲:“言之!快寫帖子,只說我病了,一時起不得床!往後再約!”

沒過兩日,太子妃的帖子送到了翊王府,說請裴儀吃一杯茶。

“狗皮膏藥追着來,甩都甩不脫。”傅瞻将太子妃親書拍在桌面上,緋紅的花箋沾了茶水,洇開一塊,像花瓣,也像一滴淚。

“你看,太子府多有韌性。那日我勸你接了帖子去,你不肯,非要推病;如今她來請我,我若是也不去,只怕明日太子夫婦就要來探病了。”

見她有意要去,傅瞻一撇嘴,移開視線,含混道:“太子府上只秦芸一個,連個妾室都沒有。你太招人喜歡,我是不敢讓你一個人去的。”

裴儀一愣,一直知道太子膝下只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沒想到均是秦芸的血脈。

“怎麽?想不到吧?都說秦芸三五日便要挨一回巴掌呢,我看他倆感情倒好得很。”

裴儀一時沒想明白。

按這個時代的邏輯,太子多子,尤其是多兒子是加分項,說明身強體健、人丁興旺。可太子府上最小的孩子都已經十歲,又連一妾也無,那是不是能說明,太子的身體有問題?

傅瞻看她發愣,笑道:“秦芸的身體一直是太醫調理的,說先天不足又操勞過度,經不起折騰了。太子說‘少年結發情深,願有節制’,是以這些年也不再有新人進門。”

喲,倒是新奇,裴儀想着。

肅王膝下凄涼,是韓牧桢有家世與手段,能令衆姬妾一無所出。

太子膝下單薄,卻是因為太子妃身體不佳,且太子本人願意顧及發妻顏面嗎?

一個三五日家暴一回的男人居然願意為妻子壓抑自己嗎?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那你怕什麽?”裴儀壓下心頭的疑慮問道:“不是少年情深嗎?總不能又糊弄我留下來當妾吧?我都是親封的縣主了,當妾也不合适了吧?”

傅瞻翻了個白眼,往圈椅裏一窩,“太子立深情專一人設,但若秦芸執意讓位于你、甚至以死相逼呢?他還不就半推半就了——這種人最擅長演‘騎虎難下’了,想道德綁架你還不是灑灑水的事。

你面皮薄,又心軟,定然不願意逼着她秦芸給你做小的,到時候還不就順理成章‘被感動’了?

阿裴,現下你既有産業又有官身,聖上開金口誇了的,還是我的表妹,京城裏想拉攏你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一拍大腿,給了個自以為絕妙的比喻:“就好比是塊熱騰騰、香噴噴、油滴滴的肉骨頭,路邊的狗見着了哪有不流口水的呢!”

嚯,裴儀頭一歪,拍手笑道:“我竟不知自己如此寶貴!怎的也不見有人給我說媒?

按理說也是縣主了,怎的沒有小郎君願意入贅呢?

我要求又不高,聽話懂事就行。”

傅瞻剛要回頭給段敏行使眼色,他卻已老實彙報:“做媒的帖子也是有的,被王爺撕了,媒人也讓府衛叉出去了。”

傅瞻頓時收了腿,直了腰,讪讪地笑了起來。

行吧。

裴儀懶得與他計較太多,橫豎自己誤入并甘心滞留在這個時空,一來為查喪屍案和霍亂案,二來希望能幫助這裏飽受壓迫的女性們過得更好,三來順帶體驗古代生活,四來也幫倒黴蛋刷些成就點——畢竟有她參與的組隊選拔考試,總不能輸得太慘。

傅瞻是聰明人,偶爾在背後搞點小動作,只要不影響總體目标,她倒也不願意在細枝末節上糾纏。

傅瞻眼珠子一轉,見她臉色未變,知道自己僥幸獲得原諒,忙換上一副谄媚笑臉:“這次回了太子的帖子,是我莽撞了——也沒想到還能有後手。要麽我陪着你去吃秦芸的茶?”

裴儀歪在椅子裏沉吟一刻,“除了打探公主和咱們南下的消息,我猜太子妃多年無出,還想找我這個大夫問些婦人間的事,你乾坐着也不合适。

要真是想防一手,不如跟你太子哥哥下盤棋?也別問輸贏,拖住他就是了,也讓我試着套套太子妃的話。”

傅瞻想到太子的眼淚,頭皮發麻,但還是嘆了口氣,點了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