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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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于是從齊香的金針止血開始說,說到烏賊骨血竭龍骨五倍子,說到獨參湯,又說到了灼燒和縫合止血,最後說到酒精和青黴素。

江遠頻頻點頭,“血脫之症,實難應對。郡主和那位齊姓姑娘取百家之長,應對得宜,叫人欽佩。”

他頓了一頓,又問:“烈酒消毒是聽說過的,卻不知‘紅葉飲寒霜’是何物呢?”

果然是個行家,一下就問到了肯綮。

裴儀輕輕嘆了口氣,不是她不想說,而是想要向一個古人解釋微生物學,還不暴露自己的時代背景,實在有些困難。

畢竟江遠比齊香難糊弄多了。

江遠輕輕添了茶,也不催促,只是平靜又期待地望着她。

傅瞻卻不願意裴儀為難,起身道:“郡主早年四處求醫,得了機緣,從世外高人那裏學了些不入醫方的法子。”

他唯恐江遠還要問,又嬉皮笑臉添了一句,“世外高人嘛,都古怪,不願意多說淵源,或者懶得解釋太多,也是有的。”

這便是客客氣氣地讓江遠不要再細問的意思了。

江遠面上的表情體面極了,甚至看不出一丁點兒失望。

裴儀心中不忍,加上希望懸壺濟世的一點小心思作祟,還是斟酌再三,問:“江太醫覺得,生瘡是為什麽?”

江遠頭一歪,似是有些驚愕,繼而露出了顆好看的小虎牙,“大體是熱毒壅滞、氣血不和,是以腐肉為膿。”

裴儀乃是實打實的西醫出身,中醫上跟齊香學了些皮毛,說不過江遠。于是再也不多想,索性一股腦兒講了:“從高人那裏,我聽到了另一種說法:凡感染,大多是由‘微生物’引起的。

微生物比針尖兒還小,咱們等閑看不見——但若是有合适的設備,還是能看見的。

微生物在創面繁殖,産生毒素,局部表現為紅、腫、熱、痛,組織腐敗;在整體表現為發熱、乏力、食欲缺乏、困倦等等。”

江遠大是感興趣,一雙眼睛瞪得貓兒似的。

傅瞻原本撇嘴立在一旁,似是氣憤裴儀不顧風險地多嘴,至此也不由得坐下來,一并聽課。

好在裴儀已經給齊香講過一次微生物學的基本課程,現在胸有成竹,熟得很。

“……咱們的‘紅葉飲寒霜’主要針對一些常見的球菌和部分杆菌,其實對促進傷口愈合并沒有效果,但是能夠控制創面微生物的繁殖,減輕炎症對愈合的阻礙。”

江遠聽得兩眼放光,又問:“前些日子聽說了替長公主醫好手疾的‘青松覆雪露’,敢問也是同一原理嗎?”

裴儀點點頭,眨了眨眼,狡黠道:“‘青松覆雪露’與‘紅葉飲寒霜’藥出同源。只不過後者是根據北境氣候條件,特別制作的改進版,在北境的效果更好些。”

江遠聽她模糊其詞,并不追問,也笑了笑,換了個問題:“在下對微生物大有興趣,不知能看到它們的器械設備為何?”

他拱了拱手,“不瞞郡主,在下在少府監和工部都有些薄面,與一線匠人們也常打些交道。若是郡主想付諸實踐,聽憑吩咐。”

裴儀心想若是真要做顯微鏡,還得從光的折射上再解釋一通,又要騰出些時間将物理學課程再梳理梳理。于是也點頭應了,只說稍等等。

江遠見天色晚了,再三致謝,說了好些客氣話,方才将二人送出,全程禮儀态度挑不出一丁點錯處。

“你當真準備做顯微鏡?”送走了江遠,傅瞻擠到身邊,垂眼看她,“平白無故跟他說這麽多,齊香聽了只怕要不高興,說你偏心。”

裴儀忍着笑擡頭看他,卻看見他眼底的一點失落,像漫天星河中一簇淺淺的浪花。

她心想這家夥不知什麽時候又吃上醋了,也不解釋,只挽住他的手,問:“以前答應齊香說要帶她看看微生物,一直沒有機會。手搓顯微鏡也不算太難,大概要些水晶、琉璃之類的,敘章府上可有?借我幾塊行嗎?”

傅瞻一聽大夫有事相求,眼神一亮,像星河之上又起了焰火,忙道:“有的有的,要多少有多少。咱們趕快回家開庫房,争取明日就能開工。”

裴儀笑着點頭。

且說裴儀一連數日足不出戶在府中簡單測試水晶的折光性,傅瞻有時候出門交際,大多數時間坐着陪她。

日子就好似秋日午後的陽光,溫暖又平靜。人也似貓兒一般,仿佛舔着爪子睡一覺,醒來依舊能沐浴在陽光下。

“阿裴,”傅瞻懶洋洋打了個呵欠,“你就說我天天這麽在府裏待着,太子和肅王能不能捏到我的錯處?”

裴儀正眯着一只眼看太陽透過水晶透鏡留在桌上的光斑,聞言也不看,伸手給了他輕輕的一巴掌。

“哎呦哎呦,我錯了還不行嗎?”傅瞻一邊讨饒,一邊湊上來将自己的胳膊送到她掌下,腆着一張叫人百看不厭的笑臉問,“阿裴你也從專業角度看看,我練得如何?”

裴儀翻了個白眼,抽回手,“練了也白練。”

傅瞻這才突然想起自己與阿裴都是魂穿,此世界的身體并不能帶回現實世界,果然練了也白練。

哎,他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大夫總是如此清醒和銳利呵!

又過了幾天,其間零零碎碎傳來了“江寒江大人進宮了”、“韓牧桢回了娘家”、“肅王親自将公主接回來了”之類的消息。

想來是翊王府最近太過平穩,與市面上的流言都隔了一層膜似的。

裴儀偶爾心中隐隐升起不安,須知既在局中,那麽便沒有獨善其身的道理。覺得自己與世隔絕,興許只是被針對而不自知罷了。

她将心中憂慮告訴了傅瞻。

傅瞻還是那副混不吝的樣子,腿一翹,扇子一開,萬分缱绻地望向她:“阿裴,我萬事都聽你的。”

裴儀知道他向來就是這副樣子,想來是在現實世界操碎了心,躲到游戲裏當甩手掌櫃了。

她嘆了口氣,望了望窗棂透過來的天光,“跟兩個堂兄弟的關系都僵住了,也是我沒算好,如果能拉一個打一個,也不至于被動到如此地步。”

傅瞻直起身,也不說話,但只要他坐在身邊,就好像是無言的支持似的。

良久,他溫言道:“阿裴不需自責,總有些事件是在意料之外的。不是還有我麽,就算都撕破了臉,也有我給你兜着。你想做什麽,只管放手去做;不想做什麽,咱們就待着。”

這日天陰,黃歷上說諸事不宜。

傅瞻昨晚在外應酬,飲了酒,回來拉拉雜雜說了不少,裴儀被擾得月上中天也沒睡成,到了早間更難起身。

半夢半醒之間聽見外面鬧嚷嚷的,似有兵卒走動和兵器相擊聲。剛想支着身子坐起來,就聽松語在外敲門,說不好了,王爺被帶走了,王府大門也封了。

這是個什麽道理?

裴儀瞬間驚醒,披了衣裳拉松語來問,說是一早翊王府就被禁軍圍了,進了門既不抄也不撿,只将翊王铐上了就走,如今人已經下了大理寺獄中。

到了午飯的點,珠玉門衆人的消息彙總,官方說法是傅瞻昨夜醉酒逼j*i*a*n民女致四,叫人母親給告了。人證物證俱在,大宗正司動作也快,天沒亮就提了本子進宮上奏。皇帝震怒,直接下令大理寺和刑部審理,晌午便來拿人了。

嚯,這動作是快。知道的贊一句法度嚴明、體系高效,不知道的以為萬事俱備,只欠翊王作j*i*a*n犯科呢。

裴儀一時之間腦中極亂,是一種明明叫人陷害但自己無法發聲的亂。

是無助,是惶恐,是方寸大亂。

松語、段言之都靜靜立在一旁,在晦暗的天色中,像沉默又忠誠的哨兵。

傅瞻不是這樣的人,她心想,他昨夜回來談笑風生,怎麽可能是一個剛剛殺了人的兇手呢?

他明明是個審細作都審不明白的。

分明就是被人陷害了。

裴儀一連深呼吸三次,終于将自己的心跳降到平穩。

逼j*i*a*n民女的案子連具體細節也沒傳出來,暫且不讨論。那麽這時候只能從事件的大方向上去把握。

試問京中,誰最恨傅瞻?

肅王排第一,因為喪屍案的線索是傅瞻提交上去的。

太子排第二,或許因為傅瞻南下以後對他不複親近,或許是因為逼婚導致裴儀落水,又或許是因為黃銅瓶。

聖上對傅瞻倒是器重,但侄子終歸是侄子,侄子不能當兒子。有用的時候侄子親,犯了錯的侄子可就不親了。

說白了,傅瞻只是聽話的棋子,是得力的臣下,是用完随便就能丢的磨刀石而已。

喪屍案查到了何處?傅瞻下獄是否是肅王為了轉移視線安排的?黃銅瓶過早暴露,太子是不是知道傅瞻有自己炮制五馬巷霍亂的證據?聖上究竟是什麽意思?還要不要傅瞻繼續查?或者,傅瞻下獄本就是一個“多管了閑事”的象征?

裴儀抖着手,将能想到的問題一一列下,列至最後一條,吧嗒,一滴汗落在紙上,洇開了最後幾個字。

裴儀若無其事地将汗揩了,開始列舉友方勢力。

奈何現下傅瞻入獄,京中勢力洗牌,各方觀望,裴儀雖然治病時積累了些人脈,但事關重大,能拜托的人家确實不多。

真正能提供一些幫助的,一位是了塵庵的師太,一位是長公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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