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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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江寒今日破天荒回蘭溪渡家中回得早。

江遠在不當值的日子回得也早,見他回來,“唷”了一聲,“天沒黑就舍得回了?”

江寒不理他的揶揄,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揚手丢過去,示意他看。

“翊王府的?”他奇道,“郡主今日去找你了?”

江寒點點頭,“說疑點太多,想當仵作接觸案子。”

江遠“哈”地一聲笑出來,贊道:“郡主是真有本事,活人會看,4人也會看。哥,人翊王有這等好妹妹,你羨慕嗎?”

江寒側目,好似屏蔽了弟弟的嬉皮笑臉,只問:“你接觸過她的,是真才實學嗎?”

“她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我寧願讓她一試,若真能有所斬獲,也算你知人善任。

再者,郡主若真能醫仵雙修,怕也是個不好說服的。等她破罐子破摔敲了登聞鼓,事情就不好看了。”

又過了一日,京兆尹遣人送了份文書給裴儀,打開一看,“特請寶慈郡主協查”。

原來是江寒那頭松了口,給京兆府下了牒文,走流程來請裴儀當仵作了。

裴儀喜出望外,将頭發一束,拿了張帕子裹了,又取了束袖,三兩下蹦上馬車,往大理寺疾馳而去。

到得大理寺,江寒人不在,卻早已準備好了卷宗,一旁皂隸道:“大人請您先閱讀卷宗、翻查物證,若有疑點,再行商讨。”

裴儀看着堆滿半桌子的文書,心道這不是下馬威,什麽是下馬威?只怕江少卿怕郡主出于一時激憤、缺乏耐性,又恐郡主仗着身份、越權行事,要先磋磨磋磨呢。

但這算什麽呢?

還有什麽書能比內外科學更厚呢?

于是施施然坐了下來,一卷一卷地翻着,間或做些筆記。

等看到卷宗,裴儀才發現案件遠比想象得要複雜,也要更加漏洞百出。

除了在冊子裏提到的行政效率以及報案部門的問題,根據仵作的初檢結果,裘阿蓮口鼻中有水,泡沫狀,應是溺斃,并非4後入水。但胸前及雙手手掌又有四指寬、較為均勻的壓痕,脖頸後有明顯的指印,說明溺斃過程是被身體強健者按壓在水中。

食指指印有一截稍粗,裴儀伸手在卷宗上比劃了一下,看位置應當是戒指。

哎?

她又伸手比了比,如果前仵作繪圖沒有明顯的比例失調,那麽在死者身體上留下痕跡的這只手,其實也并不很大。

就像……就像是女人的手。

或許是一名健壯但并不高大的女人?

但裘阿蓮的x*i*a體是明顯采集到j*i*n*g液的,這名未知的男性,又扮演什麽角色呢?

她将問題記了下來,順手翻了翻鄰居的證詞。

“亥正一刻至三刻前後聽聞車馬經過,兩次。”

“巷口吳謙指認見到翊王府車架經過。”

“亥正一刻聞裘家院中有摔砸聲、對罵聲、女人哭聲。”

“裘塗氏為人悍烈,四鄰多有與之争鬥者。”

“阿蓮待字已久,母女時常争吵。”

越看,證詞和證據越指向塗氏。

裴儀将想法一一記下,又翻看溪邊目擊者的陳詞。

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往山中采藥的陳五,恰好住得與裘家相隔不遠。

這日天剛蒙蒙亮,他往城東溪水邊走,準備蹚水進山打柴,見一女子仰卧在水邊,衣冠不整,人都涼透了。壯着膽子仔細一看,忙跑回城裏,告知塗氏。

塗氏一聽這話,只坐下乾嚎起來,說昨日晚間翊王車架經過,強帶走了阿蓮,沒想到不過一夜之間,人就沒了。

衆人雖平日裏與塗氏多有紛争,還是憐她拉扯一雙兒女不易,便張羅着往大宗正司遞狀子。

到這裏,裴儀算是知道了,跟着張羅的鄉親鄰裏中一定有幕後黑手安排的人。不然以塗氏的見識本領,如何能在頃刻之間寫好狀紙?如何能摸清楚去何處投告?

她微微一哂,也是傅瞻倒黴,京中勳貴裏有青壯年男丁的何止三千六百戶,怎麽就選了你呢?

只能說一來你素日名聲不好,二來招惹了不該惹的人,叫人做局了。

話說那日傅瞻确實赴了個酒席,乃是上次割袍斷義的楊家二郎,說自己快要成親了,家中安排了一門悍婦,只怕以後再沒有出來鬼混的日子,因而在婚前召集狐朋狗友們再痛快聚一場。

傅瞻早已不願與他們再坐一桌,奈何楊二郎在王府門前又哭又滾,什麽襲爵了就不認兄弟之類的鬼話都嚎了出來,惹得來往行人頻頻駐足,聽得裴儀腦門青筋暴跳。偏又是個世家子,打不得、罵不得,沒奈何只讓他去敷衍敷衍。

沒想到這一敷衍,就惹上了禍事。

裴儀合上卷宗,起身去尋江寒,将自己的發現一一敘說。

江寒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郡主思維敏捷,但查案件講究實證,不講推斷。你可以根據裘家急于嫁女的實際情況,推測母女不睦,但你不能因此證明塗氏就是殺害阿蓮的兇手。就算她孔武有力、符合你對兇手的推斷,也不行。”

“那我們就捉她來,與阿蓮脖頸上的痕跡比對。”裴儀建議,“手掌寬度、手指長度、戒指位置和寬度,都能對比。”

江寒嘴角一抽,露出了一丁點笑容,像是嘲笑似的,“天下婦人何其多,總不能通通抓來,但凡對得上的就是殺人兇手。

郡主,普天之下的婦人,您抓得完嗎?”

裴儀理解了一陣,江寒的意思大概是說,抓人需要有明确指向性的證據(比如塗氏明确指控傅瞻)。

也對。

她點了點頭,既然塗氏不能成為嫌疑人,那麽傅瞻可以被排除嗎?

于是她問:“世子手指與脖頸印記全然對不上,可以證明不是兇手嗎?”

江寒好像要将她拼命摘出傅瞻的狼狽樣盡收眼底,看笑話似的盯了她一刻,突兀道:“不能。”

他聲音涼飕飕的,像是浸了井水一般。不待她詢問,又伸了手指在桌面一叩,“裘阿蓮一案中,從來沒有證據證明兇手只有一個人。”

裴儀微微行了一禮,告辭後又坐在卷宗前沉思。

她勉強懂一些現代法醫學知識,但欠缺在破案邏輯與經驗。今天江寒指出的,确實有理有據、不容反駁。

雖然很想幫助傅瞻翻案,也明确知道這案子大有玄機,但并不代表她可以随便揪住一個疑點,然後上各種手段迫使江寒放人。

她未必有這個能力,這也不是她的作派。

手邊的硯臺裏墨汁不知不覺乾了,裴儀蘸筆時不覺一愣。

往常都是傅瞻伺候着筆硯,如今……卻是不大習慣。

她自顧自擒着墨條。大理寺一般書吏用的,不是什麽好墨,發不了色,又多沙塵,比不得王府的徽墨金貴;落在硯臺上,咯吱咯吱的叫人牙酸。

她苦笑了笑,視線卻落在墨條表面的“一生知己是梅花”幾字上,填金粗陋,意蘊卻真。

立時想到了翊王府的即景梅花詩,想到了去了塵庵那日的銀簪子,想到了雪中春信的香氣。

毫無疑問,她在想傅瞻。

裴儀撥了撥燭芯,好叫它更亮一些,最好照亮每一寸陰暗的角落,也最好讓魑魅魍魉無所遁形。

傅瞻大概是低着頭進來的,但一定得昂着頭出去。

次日裴儀向江寒提出請求,想去看裘阿蓮的s*h*i體。

江寒點了點頭,放下手中書冊,示意她跟上。裴儀沒想到他會親自引路去停s*h*i房,心下詫異。

江寒聽得她腳步頓挫,也不回頭,只淡淡道:“臣午後入宮面聖,晚間還要處理大理寺公務,郡主若是不急,明日後日去也未嘗不可。”

她聽得話中有推脫和不滿之意,三步并做兩步追上他,連聲道:“勞煩,勞煩。”

停s*h*i房在大理寺最西北角,蔭涼得過頭,離着三五丈便能聞見陳腐的氣味。她從沒參加過正常人類的s*h*i檢,雙手絞了又絞,至此也少不得硬着頭皮、忍着反胃往裏走了。

裘阿蓮的s*h*i體已經經過初檢,驗狀她早已看過。s*h*i體是在傅瞻下獄那日的巳正二刻檢驗的,那時皮膚還有些許的彈性,s*h*i斑被按壓還有輕微的褪色。

也就是說,彼時裘阿蓮4亡在十二小時以內,也就是六個時辰。

她将s*h*i體翻了一面,發現前胸後背均有s*h*i斑,前胸的邊緣深色、中間淺色,帶有蒼白的壓痕;後背的卻是雲霧一般的淺色。

“有人在裘阿蓮4亡四個時辰內,将s*h*i體翻轉,原先是俯卧,到了溪水邊擺成了仰卧。”她翻看屍體的雙手,見到小魚際外側蠟黃色、微翹起的摩擦傷口,“典型的死後傷,s*h*i體曾被人拖行。與雙重s*h*i斑互為印證。”

江寒“嗯”了一聲,“郡主的意思是,城外溪邊只是抛s*h*i,那麽案發在何處呢?”

裴儀正低頭看裘阿蓮胸前和手掌的印記,便問:“你說,這像不像人被壓在水缸邊上?”她往胸口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麽高,手撐着,卻被人按着腦袋淹4在水缸裏。”

江寒扯了扯嘴,像是又要撇出一個嘲笑,最後只涼涼道:“s*h*i體上的印記只能證明死前所受過的傷害,并不一定是致命傷,也很難根據某一處印記反推受傷的情形、位置。畢竟被人按在車轍上,也是這麽一道。”

裴儀嘆了口氣。江寒破案是當真專業,擡杠也是當真專業。

但她并不生氣。

江寒是嚴謹的、公正的、理性的。

刑偵需要的正是此種态度。不為感情擾亂,不因權貴動搖,自有一套法度。

他不認人情、面子,只講求證據。

“所以我們可以确定,人是淹4的,對嗎?”裴儀轉了身,正視江寒的眼睛。

點頭。

“4後四個時辰之內被翻轉和拖行,對嗎?”

點頭。

“根據塗氏的證詞,裘阿蓮被傅瞻帶走的時候,是活的,對嗎?”

點頭。

“郡主,您是不是想說,裘阿蓮在離開之前就已經4了?”江寒沒再讓她問下去,而是截住話頭,“按照您的思路,最省力的方式是直接審問塗氏,對不對?”

裴儀一怔,江寒的目光銳利得可怕:“但在您拿出強有力的證據之前,塗氏是受害者家屬,我是不會允許她受到傷害和無端揣測的。”

裴儀點點頭,輕輕道:“我去找證據。”

她不放心,折回來悄悄看了看裘阿蓮的x*i*a體和臀腿,沒有明顯的擦傷、裂傷、強**制傷和反抗傷。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在4前似乎沒有遭到強迫,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而青灰的麻布裙角綻了線,像是挂在哪裏,扯斷了。

江寒遠遠看到這一幕,垂眸一刻,不知在想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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