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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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進了京,傅瞻先進宮述職,裴儀則給郁競芳和長公主遞了消息。

其後又有松語的消息彙總、景源的收支盤點,又安排段敏行悄悄給齊香籌備嫁妝,瑣碎不提。

“對了,這裏有個聰明人,”裴儀剛有功夫坐下歇了一歇,忙喚了白渠上前,“因為一點緣故,不好留在前線,我答應的年俸二百兩,你看能不能跟着搭把手。”

“二百兩?”景源一愣,眼神挑剔起來,圍着他轉了一圈,仿佛在看一個冬瓜,“做過生意沒有?”

“無父無母的,幼時做過幾日‘沒本的生意’。”白渠尴尬地笑了一聲,又認真道,“從軍之前給人當佃戶,勉強自食其力,便不做偷雞摸狗的事了。”

“啧。”景源嫌棄地一撇嘴,又拿敗家的眼神白了一眼裴儀,似是埋怨她将薪酬開高了。

裴儀知道她一向對事不對人、有話直接說,南下一趟更是脾氣漸長,也不惱,只和稀泥道:“一年二百兩,從王府賬上走。橫豎人交給你,打算盤也行,扛麻袋也行,抄抄寫寫也行。”

景源聽了,面色稍霁,又毫無遮掩地将他從頭看到腳,直看得白渠面色發紅。

“長得倒是高高大大,挺像樣,”她沉吟一刻,“明日換身乾淨的,捧上筆墨賬本,跟我去鄉下收賬吧。”

沒過一會兒傅瞻回來,衆人都起身迎他,白渠則自覺下堂,立在門外伺候着。

“啧,”他示意都坐,自己将鬥篷脫了随手一甩,問裴儀:“家中一切可還好?”

裴儀點點頭,沖門外使了個眼色:“白渠明日跟着去鄉下,畢竟人生地疏,歷練歷練也是好的。”

傅瞻嗯了一聲,随口道:“我剛剛聽說馬振發夏天的時候不行了——難為他撐了大半年,馬家還是分了家。”

他擡眼一瞄景源,“如今‘南景北馬’的格局也該變一變了,景大小姐,有什麽想法嗎?”

景源只是笑,乖巧道:“如今可不敢妄稱自己是‘大小姐’了,郡主和王爺如何說,我便如何做。”

裴儀知道傅瞻故意在這時候提起馬振發,乃是因為門外還有人拉長了耳朵,便順着他的意思道:“景家的東西本來就是你的,你想何時去取,就何時去。馬家的後人要是沒有金剛鑽,那便別攬瓷器活。

你要是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多找些幫手。

只兩條:一是行事須穩健,不張揚,不要給翊王府和珠玉門添麻煩;二是以惠民為第一要務,争取早日讓偏遠閉塞之地通商,比如雙溪寨、清州。”

傅瞻連連點頭,一個勁道:“就這麽辦。”他又往門外吆喝一聲:“白渠!”

白渠立刻應聲。

“聖上今日賞了全副鞍鞯,你親自去後院,将它們一一卸了,好生擦拭,回頭找敏行記錄入庫;再将‘照夜玉獅子’從頭到尾細細刷一遭,喂上草料、添好清水。”

傅瞻聽他腳步聲遠去,面色才舒緩下來。

“陛下今日問了喪屍的事,我一一答了。”支走了白渠,才好說些隐秘的,“說到火燒喪屍時,老頭兒臉色鐵青的,直叫江寒‘帶孽畜來’。”

裴儀兩肩一抖,捂着嘴笑:“總覺得‘孽畜’說的不是肅王吶……”

傅瞻跟着笑:“管他說的是誰,反正最後誰背鍋,誰就是‘孽畜’。

大夫恭喜,明日就要當‘寶慈公主’了,陛下說你‘陣前敏慧,破敵有功’,要給你升官兒了,聖旨這會兒正在拟呢。”

前一位公主的結局猶在眼前,裴儀對“公主”兩個字敬謝不敏,笑得勉強,只岔開話題問:“江少卿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傅瞻仍然改不掉一遇江寒就陰陽怪氣的毛病,“他一個蛔蟲,還敢怎麽說,無非是聽那一位的暗示。”

松語悄悄道:“二十多天前,京中抽調了好一批盤賬的熟手,回來個個緘口不言。到這兩日,才有人敢透露兩句,說‘礦場的賬面,做得高明得很’。”

看來是肅王的礦場被查出問題來了。

私吞礦石,等同于侵吞國庫,一旦到這一步,肅王翻身無望。

看來老皇帝是下定決心對肅王不留情面了。

第二日,裴儀的冊封就下來了,滿地滿院子的賞賜,直教人看花了眼。其後又是好一堆人情往來,煩不勝煩。

好不容易得了半點清靜,裴儀寫了張帖子,約江遠在老地方見面。

江遠還是既穩妥又周全,既不谄媚又不好事,仿佛京城即将變化的天空,并不能對他産生半分影響。

“如今要稱‘寶慈公主’了。”他笑得爽朗,“數日之間,連我一介閑人都聽聞了公主智取喪屍的壯舉,當真是有勇有謀,運籌帷幄。”

裴儀擺擺手,取了齊香在木乾鎮制的‘軟骨粉’,又拿了雙溪鎮的藥草,最後還有兩株百年的野山參、一對碗口大的靈芝,均是從自己的公主賞賜裏尋的:“前次多番攪擾,情急之下還驚動了江老夫人,如今令兄正審着肅王案,不便登門,便拜托你代為致歉。”

二人又談了許多邊關以及來回路途上的風物人情,江遠聽得饒有興趣。

臨別時,江遠道:“家兄執掌大理寺,多有難處,也請公主代向王爺致歉。”

他頓了頓,輕聲笑道,“家兄雖然刻板了些,可如今王爺能在邊關橫刀立馬,想來大理寺的殺威棍,也還是有分寸的。”

裴儀知道這是江遠替江寒描補的意思,心想這對兄弟當真默契,又道:“如今我回想起來,江少卿願意讓我接觸裘阿蓮的案子,想來也是有人說情的。若不是這案子破得快,王爺必定要在裏面多待些日子,也就來不及趕赴邊關了。”

江遠哼了一聲,并不答話。

裴儀心知自己夥着傅瞻在獄中假作自戕的事還沒揭過去,差點害了江家上下,自知理虧,又不好明言,只能道謝不疊。

江遠是聰明人,看裴儀一副心虛的樣子,又誠懇道了歉,自然見好就收。

“天晚了,公主還請早歸。”他站起身來,深深回頭看了裴儀一眼,“貴妃近日體虛心煩,明早我還要去請脈。不知王爺那頭如何呢?用‘遠志’還是‘當歸’,還請早做打算。”

這話說得好似莫名其妙,細細一想,又像是在提醒什麽。

裴儀心中一轉,知道這定非江遠的意思,乃是替江寒傳話。好在她早與傅瞻達成共識,便道:“王爺腿上的舊傷還未康複,陣前馭馬又落新傷;又是個沒二兩城府、倒頭便睡的主兒,還是用‘當歸’好。”

江遠驚異于她的反應,再三确認,最終點了點頭,潇灑離去。

沒過幾日,肅王通敵叛國、草菅人命、貪墨侵吞數罪并罰,判了斬。

肅王府抄撿那天,景源跟着松語去看熱鬧。

“乖乖,字畫跟不要錢似的,瓷器、玉器、黃銅件多得一眼看不到頭。對了,還有這麽高的黃金香爐!”景源張開手臂狠狠比劃了一個體積,“得用多少金子!”

裴儀與傅瞻早進過肅王府,對此并不感到驚嘆,只是配合着哄景源玩兒。

“你還稀罕這?”傅瞻問,“你家的金子加起來,打條黃金船都夠吧?”

“我家是商賈人家,黃金是要留作本錢、以利生利的,如何能打造擺件!”景源翻眼睛看他,“再者,這麽大的香爐,要燒多少香料?單這一項,多少真金白銀要填進去!可見是個敗家的東西!”

裴儀見傅瞻被怼,幸災樂禍地拍拍他,“看,誰是當家過日子的,如今你算是知道了吧?人景家家大業大,才不是說說而已。”

傅瞻笑得見牙不見眼,“阿裴,你莫要只誇景源。我看若是你當家,一樣是一把好手。”

裴儀懶得搭理他,哼了一聲,甩手又同景源、松語玩笑去了。

又過了兩日,松語打聽到消息,說韓牧桢從輕判了,過幾日将在了塵庵出家,正拜在指月師太門下。

傅瞻“噗嗤”笑出聲來,“表妹拜在表姐門下,是個什麽道理。”

韓牧桢昔年與呂聞瀾的龃龉并不是秘密,指月師太自己也毫不避諱。裴儀心下不安,說不清是擔心韓牧桢,還是感念師太在翊王府危急關頭給了消息,次日便往了塵庵遞了帖子。

進了師太的小小庵堂,見紫檀的觀音像前添了個蒲團。指月師太倚在羅漢床上養神,青絲從尼帽下露出一點尾巴;韓牧桢歪在另一頭,翹着腳,正翻看師太的經書。

花觚裏換了一支并蒂的紅山茶,開得正好。

“喲,公主來了,有失遠迎。”師太滿臉堆笑,并沒有一點遠迎的意思。

倒是韓牧桢坐起身來,帶着三分拘謹地往裏讓了讓。

“阿痕莫拘束,”師太回頭沖她笑了笑,“公主乃是常客,來得不比你少。”

裴儀看氣氛融洽,将一個小包裹置在臺面上,調笑道:“看來是我一介外人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你們姐妹小聚了。”

師太見桌面上不起眼卻沉甸甸的一包,眼中笑意更甚,“阿痕,公主怕你在我這裏吃癟,趕忙來送東西呢。論滿京華的貴婦、小姐,如今都避你不及;能有這等氣度的,也唯有公主了吧?”

“師太說得好像我不是來謝你似的!”裴儀面上一紅,又問,“王妃如今起法號了嗎?‘阿痕’又是?”

韓牧桢含笑搖了搖頭,“如今‘王妃’二字可再不敢沾了,表姐循着我的乳名給起了法號,‘了痕’,公主覺得如何?”

“正覺禪師曾寫,‘廓然而瑩,了無餘影。卓爾而存,豈有他痕’;又有‘事如春夢了無痕’,我看‘了痕’二字,妙極了。”

韓牧桢雙眼一垂,“過往種種,确實春夢無痕了。”

指月師太聽着,像個小姑娘似的笑了起來,“确定無痕?我只問你,若是無痕,你如何能到我這裏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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