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8章 如願 他怎麽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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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如願 他怎麽敢。

在李滿月爬上早已僵硬多時的女屍前, 西承遇從未想過,無名狀的刺痛是什麽滋味。

她柔順的黑發紮成兩尾漂亮的麻花辮,随着肩膀伏低, 那辮子也翹起一個角。

原來她真正傷心的時候是這般安靜。不說話, 只是雙眼流下汩汩清泉,仿若一尊瓷娃娃。

門外那男人重新接了一杯水, 扔碎在床邊,僞造成失手打破的模樣, 等過了一會兒,他自覺收拾得像模像樣,便将李滿月拉走,拿出一塊發光的東西, 用着蹩腳的騙術,诳來兩個戴帽子的男子,身後跟着一堆白衣人。

“我才結婚幾年,我女兒才四歲啊就沒了媽, 她今天還要上學,你們體諒體諒我的心情, 我怎麽跟你們回去做筆錄?”

男子哭了起來,但還是聽從那些人的勸導,強撐着發抖的身體, 抱上李滿月離去。

過了一月,男子帶着滿臉笑意,驅車, 把李滿月送到了一個偏僻的郊區,白底黑字下方寫着福利院三個字,他打開鐵皮車門, 看了小滿月亂成雜草的頭發,拽起她的胳膊,甩給院外掃地的中年婦女。

輪胎一轉,塵土飛揚。

小滿月腼腆地笑起來,好像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婦女看了她許久,将門關上。

大門發出吱嘎一聲響。

小滿月搓着手,在路邊坐到天亮。

西承遇屈膝坐在她身旁,看她埋頭枕着膝蓋,平日亮閃閃的杏眼光彩不再,小臉髒髒兮兮。

他悄無聲息擁過去。

靠緊她的臉,眨了眨眼。

“……發願,上蒼。”

他西承遇發願,求老天,讓李滿月汲取到一絲熱意。

別再孤苦伶仃。

也許是有用的。

第三日婦女再出來掃地時,小滿月被帶了回去。

院裏有許多年紀尚小的孩子,大約是食物不足量,不能做到均等分,而小滿月初來乍到,時常被那些孩子騙到飯點以後,才吃上緊巴巴的剩餘餐食。

好在這樣的時日沒持續太久,婦女發現了端倪,明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只私下給她開小竈。

久而久之,小滿月明白過來那些人在欺負她,念書時會悄悄地低頭,拿斜眼瞪回去。

并在下一次勇敢的拒絕。

西承遇守在她後方,輕輕彎起嘴角。

小滿月住的地方是十幾人的大通鋪,她睡眠不算好,想要輾轉反側,也只能輕手輕腳。

夜裏總是有道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擾人安眠。

小滿月猶豫了幾天,最終決定爬下,倒了杯水去到婦女房間,踮着腳遞過去。

“乾淨的,阿姨,喝。”

自入院起她就話不多,這次是鼓足了勇氣才來,透明的玻璃散發着袅袅熱煙,小小的掌心被燙紅也沒撒手。

隔着一層不可觸摸,西承遇蹲下身,攏起她的手,望過去。

其他小朋友為了讨好,或是習慣使然,都會稱呼這位婦女為媽媽。

滿月明顯有些矜持了。

幸好,她的緊張,反而讓婦女開懷一笑,接過了她的好意。

打那以後,小滿月白日裏和大家一起讀書識字,晚上會去到院長的書房。

她教她學畫畫。

“我不是什麽學院派,我只告訴你一點。”

“真誠和喜歡。最重要。”

院長握着她的手,共同拿起筆,兩人在白板上,一遍又一遍描繪畫型。

秋去春來。

那個男人再次找上門。

目光不善地逡視周圍,直言要是不還女兒,就告她們非法拐賣。

西承遇看見院長給小滿月梳上兩丸可愛的圓揪,下墜着小股的細辮,背好嶄新的紅書包,松開了手。

小滿月惴惴不安地踩上了副駕。

車窗漸漸搖起。

她用唇形,對斜倚在門邊的人。

無聲地喚了兩個字。

自那以後,李滿月更加沉默寡言,整個人又瘦了一圈。男人不怎麽給她做飯,害她餓得胃疼,小口抽氣,緩解痙攣,連痛也不呼救了。

西承遇沒有見過這樣喪氣的她。

可也只能細細摸着她的頭,枕在她身側,感受着睜眼到天亮,挂在睫毛上的淚水乾涸到粘重。

心裏道了聲,難怪她後來總是睡得那樣沉。

那自稱父親的男人送她入學,便撒手不管了。

每日忙着帶不同的女人回家。

要不就是抓着骰子,醉眼朦胧地抽出皮帶,勢要讓久不開口的小滿月服輸。

他的毆打抽在不顯眼處,只有當小滿月抱着沉甸甸的書冊,卻擡不起胳膊,散落一地時,才會嘶的一聲,皺臉咬緊牙。

西承遇的手穿過屏障,隔着時光,覆上去。

心裏漫過缥缈的恨意。

可小滿月只是跪着撿起,換上微笑,重新敲門,将冊子一本本發下去。

“老師說,周五下課之前寫完這本練習冊,周末就去春游。”

“好耶!”“真的嗎!”

“去哪裏,我現在就寫還來得及嗎?”

小滿月笑露兩顆小尖牙:“去小駝山,釣魚,野炊。”

西承遇靠在門框,放心下來。

她比他想象中的堅強。

在家裏默然的滿月到了學校,因着乖純的樣貌,和出色的成績,吸引了許多主動交往的小朋友,日漸開朗,成為了他熟知的後來的李滿月。

她會因為打球打不過別人,委屈地找班長撒嬌。

望着堆成山的試卷,歪斜面目做鬼臉。

日複一日的用功讀書,挑燈畫畫,還會機靈到趁那男人要面子,提出轉班,專門學美術。

初長成的李滿月和李朱外貌渾然相似,仿佛兩人本就是一體。

她聰明的閉口不談家庭,在日記裏反反複複寫着一句話。

西承遇看出來,她不敢直抒心事,怕父親拿鑰匙開鎖,翻她的秘密。

寫完便撕去。

她開始向外界接觸,找了一份看店的工作。

這家店夜裏不打烊,她穿着藍色的馬甲,站在櫃子後,頭發簡單的束起,看起來利落乾淨。

替他人分揀好貨物,晚間,人群散盡,撿出垃圾桶裏提前包好的食物蹲在路口吃完。

再提上垃圾桶去回收站。

偶爾附近有不懷好意的打量,她就拿出最快的速度,悶不吭聲一鼓作氣跑回店裏。

西承遇便又能聽到細細微微的哭聲。

她是時感害怕的,不善言辭的,小滿月。這樣艱澀的十幾年,唯有兩次不曾讓步。

一次,為了被男人毆打的同學母親。

一次是她母親的骨灰罐。

李滿月擋在男人面前,堅定無比地維護着身後方寸之地。

西承遇眼見那混賬通宵達旦訓斥了她一整夜,甚至混着數不清次數的毆打,斥罵她不該在他最艱難的時刻,告誡她老師別加他的聯系方式。

男人肯定要威脅她的。

一如既往,拿她最在意的東西淩遲她的尊嚴。

“死娘們,你知道是我殺的又怎麽樣?難道她不該死,她要是不死,你外公外婆的遺産怎麽讓你用?”

“吃我的穿我的,養條狗都知道搖尾巴。”

“你和狗有什麽分別?別以為我不知道,早就跟你們班裏的男同學搞在一起了吧?”

“他要是知道咱們家裏的情況。你說說你在學校還有臉嗎?”

見李滿月不吭聲,他揚手推開她,目标直指骨灰盒。

就在這時,李滿月忽地出手推了他。

男人順着臺階滾落在地,好死不死,沒能當即殡天。

在下一刻,他一反應過來,立刻抓起煙灰缸砸過去。

血液糊上臉,李滿月還是木然承受,雷打不動地伫立着,男人才恍然清醒。

眼珠一轉,忙不疊起身,讓她買解酒藥去。

緊接着。

西承遇看到瘦弱得小貓一樣的滿月,輕飄飄飛在空中。

塑料袋裏的藥盒散落一地。

她偏朝着他這頭,眼神空洞麻木。

西承遇懵懂捂着肋骨。

好像她無神的眼睛,穿透了數不盡的歲月,從血泊裏望過來,嵌入他的心口。

讓他日日夜夜刻骨銘心,記住這份算計已久的相遇。

出了禍事的地界被人團團圍住,很快駛來幾輛車,他們擡走李滿月,做了全面細致的檢查。

而那男人頂着父親的名號,叫來幾家帶有攝像機的媒體,去學校取材,上車主公司,将事情鬧到最大,獲得了一筆金額不菲的賠償。

只留李滿月孤孤單單躺在病床,臉罩着氧氣罩,上半身貼滿了貼片,了無生機。

西承遇拎起條紋病服一角,順着線路,注視連接的儀器屏幕。

往生井數年,于原世界不過幾個時辰,他行走在此處,已摸清了這個世界的運行軌跡。

清楚的知道,這是生命的實時播報。

李滿月沒死……

她還活着。

西承遇用指腹描摹她蒼白的面容,外面突然響起腳步聲。

他略擡眉眼,算算時間,料想這裏到了盡頭,便不再顧忌。

攤出手中圓珠,将她的身軀吸入其中。

随後空間不斷擠壓變得狹窄,他看見男人扭曲的表情,好像找不到腥膻的蟲蟻,迷茫地喚人。

西承遇冷眼旁觀,一出往生井,直奔西山。

到了太虛,他眼尾一跳,轉向樹林。

摘星曾言,他屠戮師門,将受天道制約,不僅反噬他自己,還會轉移給傅家。

除非他剝離自己的另一半,留守此地替他受罰,對外稱之為少劍仙的心魔。

為着撕裂出來的另一半人魂,他在此設下一道法咒。

可禁制驟然消失了。

西承遇握緊了收納李滿月人身的珠子。

除非有他的氣息,否則心魔不可能解除。

而那有限的可能。

只有李滿月一人。

同樣的,洛微也可如此召喚而來。

樹林大肆搖曳,林間一片沙沙狂響。

他心頭重重一跳。

天光中撥開一縷紅霧,洋洋灑灑傾盆而下,彌散的神魂消融在光影間。

光柱的方向,出自主殿。

西承遇掐訣閃身,只見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猖狂而挑釁地笑,手裏的洛微剮下血塊,被白布擦拭得亮潔如新。

他不由自主地顫了睫,往左邊轉去。

那裏有他提前布置好的煉器陣法,化巨型以無體,前後五層爐壁,真火煉燒,地脈靈氣皆為燃薪,一旦踏入,便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粉身碎骨的結局。

元嬰之下,除化神無解。

一切的一切,從他和李滿月初遇,便注定會是這個結局。

……不是嗎?

他不是早前就做了決定要親自殺了她嗎?

這下或許如他所願了。

可為什麽高興不起來?又為什麽連看都不敢看?

“看到你掙紮,我才覺得這事極有意思。”

心魔笑道:“放心。”

“我還有更快活的,要與你同享。”

西承遇擡眼,釋出一道駭然靈力,化成長劍飛馳過去。

心魔悠悠連笑,乘着那股怒意昂然的殺氣,足尖輕旋,不容拒絕地融回了他身體。

西承遇立即反身捏訣抽出,可那力量原就出自他身,再剝脫已然來不及。

兩道截然相反的記憶在識海中不斷厮打,顱頂內只有蝕骨鑽心的疼痛。

西承遇青筋暴起,眼底嫣紅,滲出血跡,神智漸漸變得渾濁不受控制,每一次掙紮都在加深着這份劇痛。

似有萬千鍛刀利刃瘋狂攪動着他的骨髓,靈力沖撞在周身各地。

他扣着地面,竭力擡頭。

想再看看李滿月。

時間仿佛就暫停在屍體碳黑的那一瞬間。

西承遇瞳孔震顫。

沒有半點猶豫,他想也不想地沖入法陣,抱住她,擡手關閉陣眼。

熔爐殘存的溫度将他臉燒了個窟窿,血肉直往外掉,露出白骨。

火焰繞着輪廓碎裂開細小的縫隙,蔓延到喉間。

往日鮮活靈動的人在手下化成一灘黑煙。

無論指間如何用力,都再也留不住她。

西承遇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不顧再度蹿起的火苗如何吞噬他,面上潮濕一片,依然不肯撒手。

滿月,滿月是。

眼睜睜看着自己被……燒死的嗎?

他的滿月,是這樣,死的嗎?

是被洛微殺的嗎?

他怎麽敢?

怎麽能那麽相信他,信任到只要一喚,她便會來。

他想到什麽,欲圖挽回這危局,“神魂,只要神魂還留着,她還能複——”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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