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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的門被推開時,風鈴響了一聲。沈賀正低頭封杯,蓋子壓下去的時候聽到陸星在吧臺那邊跟裴硯拌嘴——"你點的是熱的你拿吸管乾什麽"——他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很輕的弧度,把封好的奶茶放到出餐口。
然後他擡頭。風鈴的餘音還沒散完,門口走進來兩個人。沈雯穿着件黑色薄外套,裏面是件墨綠色的T恤,整個人被午後的陽光從背後照出一道輪廓。他旁邊站着一個女孩,長發披着,穿着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手裏拎着個很小的包,站在沈雯身側偏後大約半步的位置。她很安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從奶茶店的菜單上滑過去,沒說話。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向沈雯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賀握着杯子的手頓住了。然後他把奶茶遞給窗口的客人,轉身去拿下一個杯子。
陸星看見了。他放下抹布走過來,插到沈賀和吧臺之間,半側着身子擋住沈賀跟沈雯之間的視線,對那女孩笑了一下:"小姐,你坐那邊等吧,做好了端給你。"
那女孩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走向旁邊的空位。沈雯沒有動。他站在那裏,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越過陸星的肩膀落在沈賀身上。
裴硯從後廚出來了,手裏攥着一塊擦水果的乾布,站在沈賀側面靠前一點的位置。
沈賀做奶茶的時候手很穩。但他能感覺到沈雯的視線貼着他手腕內側那道淺疤的位置,像在數他的脈搏。做完之後他把杯子放在吧臺上,往那女孩坐的方向推了一下:"好了。"
陸星替他把杯子端過去了。沈雯還站在那裏,他沒有去看那個女孩,只是看着沈賀。手指從口袋裏抽出來,搭在吧臺邊緣,指尖輕輕敲了兩下。那個節奏沈賀認得——沈雯控制不住的時候就會這樣,像有什麽東西從殼底下露了邊。
"出來。"沈雯說。然後轉身往奶茶店後門走過去。
陸星擋在沈賀面前,壓低聲音:"你別去。你明天教授還要模考。"
裴硯也從旁邊過來:"沈賀你別去。"
沈賀站在吧臺後面。他看見那個女孩坐在窗邊喝奶茶,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眼睛看着後門的方向,有些困惑但沒有跟上去。他繞出吧臺,經過陸星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聲音很輕:"等我回來。"
陸星的手放下了。沈賀推開了後門。
後巷很窄。奶茶店後門對着的是老城區常見的背街巷子,一面是店鋪的後牆,另一面是居民樓的側牆,中間只夠兩個人并行。沈雯站在巷子深處,背對着他,手裏夾着一根煙,煙頭的火星在陰影裏明滅。
沈賀走進去。後門在他身後虛掩着,光線被門板切掉了一半。他站在巷口,和沈雯之間隔了七八步。
"她叫陳嶼。"沈雯沒有回頭,"沈硯之朋友家的女兒。人挺好的。我讓她來這兒買奶茶——你見着了。"
沈賀靠着後門的門框站着,後背貼着鐵皮門,冰涼的溫度隔着薄襯衫滲進來。
"你那個朋友——陸星——"沈雯偏了偏頭,"同一個學校的?天天一起放學?"
沈賀沒有回答。沈雯把煙叼回嘴裏轉過身來,朝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腳步聲在窄巷裏被兩面牆來回彈着。他走到沈賀面前站定,低頭看着他。
"還有那個裴硯——比你小一屆——"沈雯說,"你們三個站在一起,像他媽一堵牆。"
沈賀的呼吸很淺。
沈雯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來又放下去,眼睛裏沒什麽笑意:"你是不是覺得我把她帶來是為了氣你?"
"你跟她——"沈賀開口,聲音有些啞,"怎麽認識的。"
"沈硯之安排的。相親。"
沈賀的後背緊緊貼着鐵門。
"你高興嗎?"沈雯忽然問,聲音更低了,"她長得好看,脾氣好,家世好。你那個奶茶店裏的朋友,都想護着你。你覺得——我是不是應該高興?"
沈賀沒有回答。他看着沈雯的眼睛。
"她什麽都不知道。"沈賀說。
沈雯猛地伸手攥住了沈賀的衣領把他往前拽了一步再按回鐵門上。鐵皮門撞出一聲悶響,後腦勺磕上去鈍痛泛上來。煙頭掉在地上滅了。
"你不知道。"沈雯貼着他耳側說話,聲音低得像被磨碎了擠出來,"她什麽都不知道。那你呢?你知不知道?"
沈賀的呼吸卡在喉嚨裏。他被按在門板上,沈雯的呼吸噴在他頸側,很燙,帶着抖。
"你那個朋友擋在你面前的時候,同班同學,天天放學一起走——你在想什麽?"
沈賀的手指擡起來抵在沈雯胸口,力道很小,只是放上去了。隔着薄外套他能感覺到那裏的心跳,又快又亂。
"我在想她不知道。"沈賀說,"她不知道你會打人。"
沈雯攥着他衣領的手指收緊了一瞬。然後他低頭吻了上來。
那個吻很重。沈賀還沒準備好,嘴唇就被撞開了,沈雯的牙齒磕在他的下唇上,力道大得像要撕開什麽。沈賀的喉嚨裏擠出一聲悶哼,鐵鏽味在兩個人之間漫開,是他自己的血。沈雯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扣住後腦,不讓他躲,力道大得頭皮被扯得發麻。他的舌頭頂進來,帶着煙味和一種暴烈的蠻力,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像在生吞什麽東西,要把沈賀整個人拆碎了咽下去。沈賀被按在冰涼的鐵門上,前胸貼着沈雯滾燙的體溫,後腦被死死扣着,他偏不了頭、退不了半步,呼吸被堵死了,嘴裏全是血腥味和沈雯的味道。
他能感覺到沈雯的嘴唇在抖——貼着他在抖,很輕很細的顫,像什麽被壓得太久的東西終于從邊緣滲出來了。他也能感覺到沈雯扣着他後腦的手指在收緊,指節硌着他的顱骨,疼。那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沈賀肺裏的氣耗盡了,眼前開始發黑。他推了一下沈雯的胸口,力道太小了,沈雯紋絲不動。他又推了一下,用了力,手掌從沈雯胸口推出去,五指張開抵着那件墨綠色的T恤,後背抵着門板,整個人往後縮。
沈雯終于退了。他退開的時候沈賀的嘴唇還張着,血順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襯衫領口上。他的呼吸急得像從深水裏剛被撈出來的人,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後背貼着門板滑下去了半寸才又撐住。
沈雯站在他面前,低頭看着他。嘴唇上沾着沈賀的血,下唇內側有一條被咬破又長好的舊疤。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三年前沈家別墅玄關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漠然的厭煩。眼底什麽東西浮了上來,裂了,湧了,但他把它封回去了。那層殼重新凍上了,封得死死的。
"你是不是——"沈雯開口,聲音平得像刀背刮過骨頭,沒有感情,"——不在乎我?"
沈賀靠着門板站着。嘴角的血順着下颌線淌,他沒擦。他看着沈雯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什麽都封住了,什麽都看不見,只有一層結得厚厚的冰,底下的東西被壓到完全透不出來。他的手還抵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
沈雯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好。"沈雯說。就一個字,冷得像鐵片從冰面上刮過去。然後他一拳落在沈賀的肩窩裏。舊傷已經好了的地方再劈一刀,沈賀悶哼着往後撞上門板。第二拳落在肋骨上,他彎下腰,膝蓋軟了。沈雯揪着他的衣領把他拎起來按回門上,第三拳落在他腹側。他咳嗽着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沈雯蹲下來。平視着他。沈賀蜷在地上,肋骨在鈍疼,肩窩發麻,嘴角的血把襯衫領口染成了暗紅色。他看着沈雯的臉,在那張冷漠到極致的臉上找不到任何裂痕——那雙眼睛裏什麽都沒有,封得乾乾淨淨,像一口凍透了的井。
"你推我。"沈雯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事。"沈賀,你推我。"
他站起來,低頭看了沈賀最後一眼。那一眼很空,沒有任何東西,和看一塊牆皮沒有區別。
"她還在裏面喝你那杯奶茶。你回去看着,她走的時候別讓她碰着我。"
腳步聲遠了。巷口的影子一晃,沈雯的背影被光線吞掉了。
沈賀坐在地上。後門虛掩着,門縫裏透進來一線奶茶店的光。他的嘴唇在抖,整個人在抖。不是因為疼——疼他已經習慣了,肋骨上的、肩窩裏的、嘴角的,這些他都扛得住。他抖是因為沈雯剛才看他的那最後一眼,空的,什麽都沒有。像一面牆。像一堵他敲了這麽多年終于發現上面連條縫都沒有的牆。他的手擡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血還在滲,溫熱的,混着沈雯留下的味道。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剛才推沈雯的那只手。他攥了一下拳,指甲掐進掌心裏。
陸星模考前給他印的筆記還在書包裏。明天早上六點要起來背單詞。但他坐在地上沒有動,後背貼着冰涼的門板,巷子裏的冷風從門縫灌進來,把他襯衫上的汗吹得發冷。他把手放下來,撐着地面,慢慢站起來。膝蓋是軟的,他扶了一下牆。
後門推開。光線劈頭蓋臉地落下來,他眯了一下眼。吧臺那邊陸星和裴硯同時回頭,陸星的眉頭擰着,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裴硯手裏的檸檬掉進了水槽,撲通一聲。
沈賀走過去。在陳嶼旁邊隔了一個座位坐下來,抽了一張紙巾擦嘴角。紙上全是血,他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裏。
陳嶼擡起頭看見他,笑了一下:"你回來了?他走了?"
"……嗯。他有點事先走了。"
"哦。"陳嶼點頭,低頭喝了一口奶茶,然後擡頭看他,眼神有點猶豫,"你是他哥哥吧?他提過你,就一句——他說你做的奶茶好喝。我就來看看。"
沈賀攥着紙巾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着陳嶼笑着說完又低下去喝奶茶的樣子,腮幫子鼓起來嚼珍珠的弧度,眼睛亮亮的,什麽都沒被碰過的樣子。
"以後——"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他要是帶你去哪兒,別一個人去。"
陳嶼愣了一下:"啊?"
"……沒什麽。"他站起來往吧臺走。陸星擋在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輕的一下,然後聲音壓得很低:"你的嘴。還有肩膀。他打的?"
沈賀繞過他站到吧臺後面。拿起雪克杯,冰塊倒進去嘩啦響。他做下一杯的時候手在抖,雪克杯的蓋子扣了兩次才扣上。肩上那一拳在鈍疼,肋骨那一塊已經開始發熱了,明天會變紫。嘴角的傷口一碰就裂開滲血。
窗邊陳嶼站起來,捧着空杯子過來對他笑了笑說謝謝。她推開門走出去,風鈴響了一聲。她走的方向是沈雯剛才消失的那條街,白色的裙擺在午後的陽光裏晃了一下,拐過街角不見了。
沈賀站在吧臺後面。雪克杯空了,他把它放在水槽裏,水龍頭擰開,水聲嘩嘩地沖着他的手。他低頭看着水流沖過指縫,掌心裏剛才掐出來的月牙印還在泛紅。他想起沈雯最後看他的那一眼——空的,什麽都沒有。像一堵牆。他抖不是因為疼。他抖是因為那一眼裏什麽都沒有,而他等了這麽多年,等的好像就是什麽都等不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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