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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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賀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簾沒有拉嚴,一線日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床單上他攥皺的位置。他的臉還埋在枕頭裏,側着,呼吸很淺,每吸一口氣都帶着喉嚨深處細小的雜音——像什麽東西被壓了一夜還沒徹底松開。他動了一下,後背的牽扯讓他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他的視線慢慢聚焦,落在枕頭邊緣那條日光線上,落在了它上方的那只手上面。

沈雯側躺在他旁邊。一只手搭在他肩側的位置,沒有壓着,只是擱着,像在确認他還在。他閉着眼,呼吸均勻,睫毛垂着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晨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把他後頸那些銀白色的舊痕映成細細的亮線。他的表情和昨天夜裏不一樣了——嘴唇抿着但嘴角是松的,眉心沒有擰着,整個人像一塊被曬暖了的石頭,溫的、安靜的、不會動的那種。

沈賀看了他很久。他感覺到自己脖子側面有一圈微微發疼的指痕,感覺到後腰那塊被碾過的淤青在每一次呼吸裏牽着他。他的手腕上有被攥過的痕跡,指印還在,淡淡的,像一圈褪了色的手镯。他慢慢地、很慢地翻過身來面朝着沈雯。動作扯到了後背那些新添的痕跡,他咬着下唇沒有出聲。

沈雯的眼睫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看見沈賀的臉,怔了一瞬。那一怔很短,然後他眼睛裏的光變了——從剛醒來的混沌變成一種清淺的、帶着水汽的溫色。他看着沈賀頸側那一圈新鮮的掐痕,看着他的鎖骨上方殘留的紅跡,看着他的手腕上那些攥痕。他的目光在這些痕跡上走了一遍,然後他的嘴唇抿緊了。

"……他昨晚來了。"沈雯開口。聲音很輕,沙的,像剛剛睡醒還沒有徹底從什麽地方浮上來。他看着沈賀,目光裏的那層溫水一樣的東西晃了一下,"我醒了的時候……"他沒有說完。他的視線落在沈賀頸側的指印上,停着。

沈賀沒有回答。他側躺着面對着沈雯,晨光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漏進來,把他們的臉都照得亮了一些。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麽東西——一些想說的、說不出來的東西。

沈雯伸出手。很慢地,指尖碰上了沈賀頸側那個掐痕的邊緣。碰上去的動作輕得像在碰一片薄冰,怕它碎了。他的指腹貼着那片泛紅的皮膚,慢慢地、輕輕地摸了一下,從指印的上緣滑到下緣,像在描一道他不想承認的輪廓。他的眼眶底下泛出一層很淡的紅,不是淚,是那種被什麽擊中了之後浮上來的熱度,從他頸側的皮膚泛出來,一直燒到了顴骨。

"對不起。"沈雯說。兩個字,輕得像風刮過水面的時候留下的印子,一碰就散,但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哥。"

他的手從沈賀頸側收回來,落在枕頭上,攥着枕套的邊角,攥得指節泛白。他看着沈賀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現在什麽都沒有擋——沒有殼,沒有封,只有一片溫的淺的水在底下浮着,像太陽底下被曬了很久的淺灘,底下都是石子和沙,能看得到底。

沈賀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攥着枕套邊角泛白的指節,看着他顴骨上那一片怎麽也消不掉的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他開口,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聲音細微的,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像落水的人伸手抓住了什麽的手感:"……沒事。"

沈雯攥着枕套邊角的手指松了一下。他看着沈賀,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蒼白的臉上那一對安靜的眼眶,然後他慢慢往沈賀那邊靠近了一些。他的額頭抵上了沈賀的額頭,鼻尖貼着他的鼻尖,晨光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在枕頭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線。他的呼吸落在沈賀的嘴唇上,溫的,帶着一點沒有散盡的煙味,和一種極輕極輕的抖。他沒有親他,只是抵着。

"你昨天晚上——"沈賀開口,聲音還是啞的,每個字都像從很乾的喉嚨裏慢慢撈上來的,"你在裏面嗎。"

沈雯的眼睫垂着,抵着他額頭的皮膚微微地顫了一下。"……在。"他說,"我看見他了。我喊他,他聽不見。"他的聲音從兩個人之間的縫隙裏傳出來,悶的,像隔着一層什麽,"我一直在喊他停下……他聽不見。"

沈賀閉上了眼睛。晨光在他阖起的眼睑上印成一片暖紅的顏色,他能感覺到沈雯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唇上,像什麽在數着拍子。他感覺到沈雯的手從他枕套邊角上松開了,慢慢地、試探地擡起來,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指節扣着他的指縫,這一次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虛虛地攏着,像在收一片極容易被風吹跑的東西。

"你昨天下午說的那些話——"沈賀開口,聲音更輕了,"還作數嗎。"

沈雯的睫毛在他額前眨了一下。"……作數。"他說,聲音裏那個溫的顫還在,"我跟你說的每一句都作數。他在的時候我管不住他,但我跟你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賀睜開眼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雯的臉——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眼底那一層淺淺的水光映得透亮。他的手指在沈雯的掌心裏慢慢地、慢慢地反握了回去,扣住了他的指縫,這一次用了力,像在攥一樣不能再丢掉的東西。

"那你以後,"沈賀說,聲音啞着但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多出來。"

沈雯看着他。他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地延開了,輕的、緩的,像冬末河面上的冰終于裂了最後一道縫,下面全是流動的水。他抵着沈賀的額頭的力度微微重了一分,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好。"他說,"我盡量。"

晨光從窗簾縫隙裏越漏越寬。整個房間慢慢亮起來了,兩個人的輪廓在越來越亮的光線裏變得越來越清晰——沈賀頸側那些掐痕、沈雯眼眶底下那一層泛紅、他們交握着的手落在枕頭上的影子。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鳥叫了幾聲,停了。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落下,把那道窄窄的亮線吹散了又重新聚攏,落在了兩個人挨着的肩頭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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