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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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十五天。沈賀早上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還是灰藍色的。他側躺着,視線落在窗臺上那兩盆多肉上,看着它們安靜的輪廓。他躺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腳踩到地面的時候膝蓋沒有抖,他站住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日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把灰塵照成細小的亮點浮在空氣裏。他低頭看了那兩盆多肉一會兒,從新盆裏伸出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最飽滿的葉子,用指腹沿着它的邊緣走了一道弧線,然後收回了手。

他走出房間的時候走廊裏很安靜,日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長長的亮帶。他走到樓梯口,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擡下一只腳。走到樓梯中段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目光落在客廳落地窗前面的地面上。沈雯站在那裏,背對着樓梯的方向,正在給窗臺上的一盆植物澆水。他的手很穩,水流從壺嘴傾瀉而下,落在泥土表面,逐漸被吸收。沈賀站在樓梯上沒有動,沒有繼續往下走。他看着沈雯的背影,看着他因為舉着水壺而微微擡起的肩膀,看着他後頸上那些銀白色的舊疤在日光下泛着的細光。沈雯澆完了水,把水壺放回窗臺上,然後轉過身來。日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他的臉被光線切成明暗兩半,但目光是平穩的。他看見了沈賀站在樓梯上看着他。他的動作沒有變化,既沒有走近他,也沒有退開。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在确認他站在樓梯上的姿态是穩定的。然後沈賀繼續往下走,走完了最後幾級臺階,穿過客廳,從沈雯身側走了過去,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日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邊,他聽見客廳裏傳來腳步聲,很輕的,從窗臺的方向走向沙發,然後停下來,坐下了。

43.

第十六天。沈賀在花園裏站了很久。日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小片深色的圓。他低頭看着地面上那些石板縫隙裏長出來的細小的草葉,看着它們從縫隙裏鑽出來,被風壓彎又立起來。他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最高的草葉,指腹貼着它綠色的莖,感覺到它在風裏微微地顫着,像什麽正在被反複觸碰着邊緣。他蹲在那裏蹲了很久,久到日光從他頭頂移到了他身側。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麻,扶着旁邊的花壇邊緣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回屋裏。經過客廳落地窗的時候他偏過頭往裏看了一眼——沈雯正坐在沙發上看書,書頁攤開在膝蓋上,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看得入神,沒有擡頭。沈賀收回目光,穿過客廳上了樓。

44.

第十七天。沈賀出門了。他走到街口那家便利店買了幾個蘋果,又走回來。回來的路上他經過那排梧桐樹的時候腳步慢了一瞬,他停下來,擡頭看着頭頂那些正在泛黃的葉片。風從樹冠經過,把幾片葉子從樹枝上吹落,打着旋落在他的腳邊。他低頭看着那些葉子,黃綠色的邊緣已經卷曲了,但中心還帶着一點夏天殘留的綠意。他彎腰撿起其中一片,捏着葉柄翻了個面,看了看它的背面,然後握在手裏繼續往回走。走到別墅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大門開着一條縫,和上次一樣。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沈雯正站在客廳裏,手裏拿着一個空的水杯,像是剛從廚房走回來。沈賀揚了揚手裏的蘋果,說:"……買了蘋果。"沈雯的目光在蘋果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回到沈賀臉上:"……要切嗎。""……切一半。"沈賀走進廚房,把蘋果放在案板上,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水果刀。他握着刀柄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刀柄的觸感讓他想起一些他不太想回憶的東西。但他的手沒有停,他把蘋果對半切開,去核,再切成小塊放進碗裏。沈雯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水果刀上的時間比落在蘋果上的時間更長一些。沈賀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停留,但那道目光很輕的,像在确認一件物品的位置而不是在确認一段記憶的邊界。沈賀把切好的蘋果放進碗裏,推到了餐桌中間。他在餐桌一邊坐下來,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在齒間散開。沈雯在對面坐下來。他拿起一塊蘋果,沒有立刻吃,放在手心裏看了一會兒,然後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把他們并排放在桌面上的影子連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45.

第十八天。沈賀在花園裏除了一下午草。他蹲在石板路旁邊的花壇邊上,用手把那些從石板縫隙裏長出來的雜草拔掉。拔了大約半個小時,日光開始偏西,落在他的後背上。他把拔下來的草堆成一小堆放在旁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他偏過頭,看見沈雯站在二樓的窗臺後面,隔着玻璃看着花園的方向。他看見沈賀站起來了,他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落在那些被拔掉的草堆上,停了一會兒。他沒有下樓,他只是站在那扇窗戶後面,看着他在花園裏完成一件他決定要做的事情。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在反光裏看不太清,但沈賀感覺到那道目光是平穩的。

46.

第十九天。沈賀在書架上找書。別墅的書房連着客廳的一角,三面牆壁都嵌着書架,有些書脊已經舊得褪了色,有些還包着塑封沒有拆開。沈賀站在書架前面,目光沿着書脊一排一排地走,從文學類走到歷史類,又從歷史類走回文學類。他的目光停在一本書的書脊上,抽出來翻了幾頁,又放回去了,然後抽出另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他聽見腳步聲從客廳的方向走過來,在書架側面停了一下,然後更輕地走開了,沒有打擾他選書。沈賀沒有回頭。他在那排書架前站了大約二十分鐘,最後抽出了一本很薄的詩集,封面上沒有書名,只有一道極細的燙金線橫跨整個封面。他拿着那本書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膝蓋上,他翻開第一頁,日光落在紙面上,把紙的紋理照成細細的網狀,像什麽正在被緩慢地曬透。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從他膝蓋移到了他手邊,像一段正在被緩慢經過的時間。

47.

第二十天。沈賀在廚房裏做午飯。他煮了飯,炒了一盤青菜,一盤雞蛋。他把菜端到餐桌上的時候,沈雯從樓上下來了。他站在樓梯中段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确認餐桌上的菜是不是為他準備的,從擺放的碗筷數量判斷着它的接待範圍。他沒有問,他在餐桌邊坐了下來。沈賀把飯盛好放在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兩個人隔着餐桌吃飯,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很清晰,像什麽正在被緩慢地測量着間距。沈賀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裏慢慢嚼,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咽下去了之後,像在決定要把一個想法從內在的抽屜裏抽出來:"……你以前吃飯的時候,從來不等我。"沈雯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把那塊菜慢慢夾回自己碗裏,放下來,目光落在碗沿上:"……我以前不知道等。"日光又移了一寸,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他們都沒有再說話,繼續吃着飯。日光安靜地落在桌面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聲音來填充這段正在被反複确認的距離。

48.

第二十一天。沈賀在窗臺上給多肉換土。他把那盆最早蔫過的多肉從花盆裏取出來,輕輕抖掉根上舊土,露出底下那些細小的白色根須。他把新土填進花盆裏,把多肉重新種好,壓緊土面,澆了适量的水。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在确認一個步驟是否已經完成到位。他把換好土的花盆放回窗臺上,和新盆并排擺着。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片葉子上。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着它們,像一個正在檢查自己工作完成情況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新盆稍微轉了一個角度,讓兩盆多肉的葉片朝向一致的方位。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洗了手,下了樓。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看見沈雯站在落地窗前面,手裏沒有拿東西,只是站在那裏看着窗外的花園。陽光照在他側臉上一道金色的邊。沈賀從他身後兩步的位置走過,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過頭:"……窗臺上那盆多肉,我換土了。"他頓了一下,"蔫了的那盆,活了。""……嗯。"沈雯說。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花園裏那棵樹的樹冠上,聲音像從遠處遞過來的,平穩的:"……我看見了。"

49.

第二十二天。沈賀在花園裏坐了一會兒。他坐在石階上,日光落在他的膝蓋上。風從樹冠經過,把葉子吹得嘩嘩響,像一陣持續的低語。他坐在那裏,聽着風聲,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動。他坐在那裏大概半個小時,什麽也沒有想,只是坐着。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腿有些麻,扶着旁邊的花壇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屋裏。經過客廳落地窗的時候他沒有往裏看,但他聽見裏面傳來翻書頁的聲響,很輕的,像什麽正在被緩慢地翻動着。他的腳步沒有停。

50.

第二十三天。沈賀在廚房裏做晚飯的時候,沈雯走進來,他站在水池旁邊,沒有幫忙,也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像一個正在學習怎麽在同一個空間裏待着的人。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沈賀低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節奏均勻的,菜被切成大小相近的塊,整齊地排在盤子裏。沈雯站在水池旁邊,手裏沒有拿任何東西,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開口,聲音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曬乾的沙地:"……你切菜的時候,比我以前看你切菜的時候更慢。"沈賀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瞬:"……以前切菜的時候,我在想怎麽快點做完。現在切菜的時候——我沒有想別的。"沈雯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沈賀的手指落在案板上的節奏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樹冠上。他開口,聲音像從遠處遞過來的:"……你以前做事情的時候總是在想怎麽快點做完。好像你做完一件,就可以不用再做下一件。"沈賀把切好的菜攏進盤子裏,沒有回頭。他停頓了一下,把手指在圍裙邊緣擦了擦,聲音從那個位置傳過來:"……我現在沒有在想快點做完了。"

51.

第二十四天。沈賀在窗臺上放了一只小玻璃瓶。那天他出門散步的時候在路邊撿了幾片形狀好看的落葉。有梧桐的、有銀杏的、還有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邊緣帶着一圈極細的褐色紋路。他把它們帶回來之後洗淨擦乾,一一插進那只玻璃瓶裏,調整了一下它們交錯的角度。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瓶身上,把那些葉脈的紋理照成半透明的細網。他退後兩步看着那只瓶子,像一個在擺放靜物的人正在尋找最合适的光線角度。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去調整它的位置,轉身走了。下午的時候他經過窗臺,發現那只玻璃瓶轉了一個角度——只有一點點,不到十度,像被誰用手極輕地碰了一下。那些葉片的陰影從原來的方向偏移了一個新的位置,在光線下拉出了一道不同的影子。沈賀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看着那道被重新調整過的光線的走向,看着那些葉片新的陰影落在窗臺上的形狀,然後他轉身走開,沒有動那只瓶子。

52.

第二十五天。沈賀在樓下客廳裏看書。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膝蓋上,把書頁照得發白。他翻了一頁,目光落在字行上,但看了幾行又停住了,像是被什麽細微的聲響吸引了注意力。他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很輕的,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後停住了。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往回走,又停住了,像在猶豫什麽。然後腳步聲朝樓梯的方向過來了,很慢的,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沈賀沒有擡頭。日光落在他手指翻過的書頁邊緣,把紙的紋理照成細細的網狀,他坐在那裏聽着那腳步聲走完樓梯最後一級,停在了客廳入口處。停了幾秒,像在判斷該接近到什麽程度才算合适。然後腳步聲朝沙發這邊走了幾步,停在沙發另一頭,然後坐下了。日光落在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沈賀翻了一頁書,日光把他翻頁時的手指照得半透明,底下的血管和指節清晰可見。他們坐在沙發兩頭,隔着一整個座位的距離,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布面上,像一段正在被緩慢地走完的距離,沒有填滿,也沒有被要求填滿。

53.

第二十六天。沈賀的睡眠變長了一些。他躺下來的時候沒有再睜着眼等天亮,他閉上眼睛,在某一刻能感覺到困意像一層正在緩慢覆蓋下來的薄被,從腳踝開始往上爬,經過膝蓋、腰側、胸口、肩膀,最後落在他的眼睑上。他睡着之後沒有做夢。醒過來的時候日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一道,落在枕頭上。他側躺着看了一會兒那道光線,然後坐起來。腳踩到地面的時候膝蓋沒有抖。他站起來推開窗戶,早晨的空氣湧進來,涼的,帶着草木和露水的氣味。他站在窗邊深呼吸了幾次,晨光正落在他的鎖骨上。他轉身走出房間去洗漱,經過走廊的時候他偏過頭,看見隔壁房間的門開着一道縫,裏面空着,窗簾拉開了一半,像在更換空氣。他經過那扇門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54.

第二十七天。沈賀坐在花園的石階上看了一會兒雲。天很藍,雲是那種被風拉得很薄的,像一層正在被緩慢展平的棉絮。風從樹冠經過,把葉子翻成銀白色的背面,一片一片的。沈賀看着那些雲慢慢地在天際移動,感覺到風從他耳邊過去的聲音,持續的,像什麽正在被反複地、輕輕拂過。他一直坐在那裏,坐了很久。日光從他身後移到了他身側,一道正在緩慢經過的弧線,像一面正在移動的刻度盤。他站起來走回屋裏的時候經過客廳落地窗,他看見窗臺上多了另一只玻璃瓶——和他放的那只一樣的形狀,但裏面插着一枝細長的野花,淡紫色的,花瓣邊緣帶着一點白。它站在那裏,像一個正在安靜等待被看見的記號。沈賀站在落地窗外看着那只玻璃瓶。他沒有走進去碰它,也沒有拉開窗,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看着那朵花在日光下投下的影子落在窗臺上,拉成一道細長的淡紫色。他看完之後轉過身,繼續走到花園另一頭,把幾片長歪的葉子扶正,然後轉身走回屋裏。

55.

第二十八天。沈賀開始恢複閱讀。他每天花大約一個小時看書,坐在客廳沙發上,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膝蓋上。他有時候會擡頭看看窗外,看看那些樹冠和天空,然後再低頭繼續看,翻頁的時候手指比之前穩了一些。第二十九天的時候他合上書放在膝蓋上,看着窗外花園裏那些被風吹動的葉片,視線從葉片表面移開,落在那只插着野花的玻璃瓶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你把花插在那裏的時候,是早晨還是中午。"沈雯的聲音隔了一小會兒才傳過來,像從很遠的地方被遞送過來,經過了所有可以繞行的距離:"……早晨。太陽剛照到花園的時候。"他頓了一下,"那枝花是花園裏長的。我沒買。"沈賀看着那只玻璃瓶。淡紫色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光。他開口:"……它開得挺好。"他沒有再說話,日光在兩個人之間移動着。

56.

第三十天。沈賀在窗臺前把那只已經枯了的花莖從瓶子裏抽出來,洗乾淨瓶身,換了清水。他把那幾片葉子也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退後兩步看着,像一個正在給一段完整的時間畫上句號的人,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瓶身上,把玻璃的邊緣照成一道細細的亮線。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沈雯的聲音從那個位置傳過來,像一根正在被放長的線:"……那枝花枯了。"沈賀沒有回頭:"……嗯。花期到了。""……明年還會長。"沈雯說,"那叢花每年都長。明年它還會開在同一個地方。"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像一段正在被緩慢地走完的距離。沈賀的手指停在玻璃瓶的邊緣,他停了一下,然後把那只瓶子放回了窗臺上。他轉身看着站在門口的沈雯,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他的睫毛在光線下泛着一層薄薄的暖色:"……明年它開花的時候,我會下樓去看。"沈雯站在門口,日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籠在暖光裏。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正在緩慢地、從根部長出新的枝杈的樹。他開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我陪你去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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