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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何聽瀾的肚子開始顯懷的時候,秋天已經深了。花園裏那叢野花謝了最後一朵,花瓣落在泥土上,邊緣卷曲成乾枯的褐色。沈賀站在窗臺前,看着那只玻璃瓶裏插着的最後一枝野花,花瓣邊緣已經開始卷曲,像什麽正在緩慢地完成自己的周期。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開始發蔫的花瓣,指腹貼上去的時候是涼的,比之前薄了一些。
他轉身下樓,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他在樓梯中段遇見了何聽瀾,她正在上樓,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樓梯扶手,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她看見沈賀的時候笑了一下:“賀賀,你上次換土的那盆多肉長新葉子了。我看到了一片,很小的,綠色的,在根部旁邊。”
沈賀停下來:“那盆蔫過的那棵?”
“對,就是那棵。你換土之後它就緩過來了,現在新葉冒出來了。”何聽瀾點了點頭,“你最近氣色好多了,不像剛回來那段時間,看起來像個影子。”
沈賀沒接話。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何聽瀾又笑了一下,然後繼續扶着樓梯扶手往樓上走。
午飯的時候沈硯之在。他坐在餐桌主位上,何聽瀾坐在他旁邊,沈賀坐在他對面,沈雯坐在沈賀旁邊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日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碗沿照成一道一道細亮的弧線。沈硯之放下湯碗:“下周有個慈善晚宴,你們跟我一起去。”他看了一眼沈賀,“你也來,出去走走。”
沈賀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好。”
沈硯之目光轉向沈雯:“你也來。”
沈雯沒擡頭,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重新開始動:“幾點。”
沈硯之說了時間地點。沈雯應了一聲,沒再問別的。
沈賀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慢慢嚼着。他的餘光落在沈雯身上——他吃飯的時候比以前慢了一些,夾菜的時候會先看一眼碗裏再動筷子。以前沈雯吃飯從來不擡頭看碗,都是直接夾。沈賀沒說什麽,低頭繼續吃。
下午的時候沈賀在花園裏坐着。秋風從樹冠經過,把那些開始泛黃的葉片吹落了幾片,打着旋落在他腳邊的石板路上。他低頭看着其中一片葉子,黃綠色的,邊緣卷曲,中心還殘留着一片淺色的綠。他撿起那片葉子,捏着葉柄翻了個面看了看它的背面,然後放在旁邊的石階上。
腳步聲從身後走過來,在石板路的盡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他走過來。沈賀沒有偏過頭,他知道是沈雯。沈雯在他旁邊坐下來,中間隔着大約一個拳頭寬的距離。日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片空着的石階上。
“你下周會去嗎。”沈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沈賀看着那些正在翻動的葉片:“去。”
沈雯的指節松着,日光落在他的指節上,把那些舊傷的白痕照成細細的亮線:“晚宴結束之後,你想直接回來,還是想在那邊待一會兒。”
沈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想留?”
“你想留我就留。你想走我們就走。”
沈賀的睫毛動了一下。他轉回去看着面前被風吹動的樹冠,風把他腳邊那片他剛才撿起來的葉子吹翻了一個面:“那到時候再說吧。”
沈雯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石階上,日光從頭頂移到了身側,風持續地從樹冠經過,把那些泛黃的葉片吹得嘩嘩響,像一段正在被反複翻動的書頁。
晚宴的前一天,何聽瀾在客廳裏試禮服。沈硯之坐在沙發上看着,日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膝蓋上。何聽瀾站在客廳中央,穿着一件深藍色的長裙,裙擺垂到腳踝,腰線收在胸部以下,給小腹留出了空間。她轉了一個身:“這個顏色會不會太深了。”
沈硯之擡頭看着她:“不深,很适合你。”
何聽瀾笑了一下。沈賀坐在沙發另一頭,日光落在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他看了一眼何聽瀾,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臺那邊的沈雯——沈雯沒有看何聽瀾,他的視線落在窗臺上那只空玻璃瓶上。沈賀注意到了,沒說話。何聽瀾又轉了一圈,裙擺在地板上掃出一道弧線。沈賀開口:“你穿這個顏色挺好的,看着顯白。”
何聽瀾轉過來看着他,笑了一下:“謝謝賀賀。”
沈硯之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肩帶的位置。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他們肩并肩的身影拉成一道連在一起的剪影。沈賀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沈雯還站在窗臺那邊,他的手指在窗臺邊緣停了一下,像在感受木面的紋理,然後收了回去。
晚宴那天傍晚,沈賀站在自己房間的穿衣鏡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袖口和紐扣,許久沒有穿正裝了,有些不太習慣。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肩頭。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口,指尖碰到頸側那道已經褪成淺白色的舊痕時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下來。
敲門聲從門外傳來。沈雯的聲音隔着一扇門:“好了嗎。”
沈賀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沈雯站在門外,穿着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帶打得整齊,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襯衫的邊緣。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看着沈賀:“你領帶夾歪了。”他擡手指了一下位置,沒有碰。
沈賀低頭看了一眼,伸手調整了一下:“好了。”
沈雯側了側身:“下去吧。”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沈硯之站在客廳裏,何聽瀾站在他旁邊,穿着那條深藍色的長裙。她看見沈賀和沈雯并肩走下來的時候笑了一下:“你們倆今天倒是挺像樣的。”
沈硯之看了一眼手表:“走吧。”
車子駛入夜色。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去,城市燈火鋪成一片。沈賀靠着車窗坐着,沈雯坐在他旁邊,隔着一個座位的距離。前排何聽瀾和沈硯之低聲說着什麽,語調和緩。沈賀看着窗外掠過的燈影,沈雯的視線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沈賀。車廂裏安靜了幾分鐘,誰都沒有開口。
晚宴的燈光是暖金色的。酒店大堂的水晶燈從高處灑下光線,把整個空間照亮得透徹而均勻。人群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各處,酒杯的碰擊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沈賀站在一根柱子旁邊,手裏端着一杯他沒有喝的氣泡水,看着沈硯之正在跟人交談,何聽瀾站在他旁邊,手搭在他手臂上。他站在這裏大概十分鐘了,中間有人過來跟他搭話,他應了幾句,人家走開了,他又回到柱子旁邊。
腳步聲靠過來。沈雯站在他旁邊,沒挨着,但也不算遠:“你站在這裏快二十分鐘了。”
沈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杯子:“不渴。”
“你不渴,也不累?”沈雯偏過頭看着他,“也不和別人說話。”
沈賀靠在柱子旁邊,目光落在大廳另一頭的某個方向:“說過。”
沈雯沒接話。兩個人并排站着,暖金色的燈光落在他們之間。
過了一陣子沈賀開口:“你今天一直站在窗臺那邊,看一個多肉。”
沈雯的呼吸在他旁邊停了一瞬,然後他偏過頭看着沈賀,日光燈已經暗下去了,暖金色的光落在他的顴骨上:“我在看它什麽時候需要澆水。”
“那盆綠植是假的。”
沈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我知道。我看着它,在想如果它是真的,我應該隔幾天澆一次水。”
沈賀沒有追問。他看着人群裏某個正在舉杯的人,聲音平穩的:“你之前不會看。”
沈雯站在他旁邊,暖金色的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以前我也不會在晚宴上端着酒到你旁邊角落呆着。”
“你現在也不在角落裏?”
“你在這兒。”沈雯說,語氣平常。
沈賀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看着人群裏何聽瀾正在對誰微笑,沈硯之站在她旁邊。他開口:“你以前會坐在角落裏等我過去找你。”
沈雯站在他旁邊,沒有移開目光:“你注意到了。”
沈賀偏過頭看着他:“我注意到了。”
兩個人并肩站在柱子旁邊,誰都沒有再說話。暖金色的燈光落在他們腳邊的地面上,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曬乾的水跡。遠處沈硯之正在跟人交談,何聽瀾站在他旁邊,手搭在他手臂上。杯盞碰撞的聲響和低語聲從大廳各處傳來,像一段正在被反複翻動的書頁。
過了一會兒沈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着一點像試探邊緣的薄:“你會反駁了。”
沈賀偏過頭看着他:“是你自己走過來的。”
沈雯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杯子,杯壁上一層細薄的水汽正在緩慢地蒸發:“我不過來,你大概還會一直站在這裏。”
沈賀的睫毛動了一下,他轉回去看着人群的方向,暖金色的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你去年穿的不是這個。”
沈雯的呼吸在他旁邊停了一瞬,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像一根正在被放長的線,每放出一節就停一下,确保它不會被忽然抽緊:“這件是新的。上次陪你去複查,回來的時候路過那家店,進去試了。”
沈賀沒有偏過頭,但他的聲音很自然:“你以前不會因為路過一家店就進去試衣服。”
“以前不會。”沈雯說,“以前進店是為了買。現在路過的時候會停下來看一看。”
沈賀沒有說話。暖金色的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遠處何聽瀾笑了一聲,聲音在人群裏傳過來,像一顆石子落進水面,留下一圈正在緩慢擴散的漣漪。
晚宴結束後,他們從酒店走出來,夜風迎面吹過來,帶着一點初冬的寒意。沈賀站在臺階上看着對面樓宇的燈光在夜色裏亮成一片。沈硯之走在前面去開車,何聽瀾跟在後面,裙擺被風吹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沈賀站在那裏沒有動。沈雯站在他旁邊,風把他們的頭發吹得往後揚,把他們的衣擺吹得微微揚起又落下。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像一層正在被緩慢點燃的紙。
“今天晚上燈挺亮的。”沈賀的聲音在風裏很清晰。
沈雯站在他身邊,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你一般這麽說的時候,都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多待一會兒的理由。”
沈賀偏過頭看着他:“你什麽時候學會讀我了。”
“以前就會。”沈雯看着遠處的燈,“以前我只是假裝不會。你站在那兒不說話的樣子,和你想走的樣子,其實不一樣。想走的時候你會先低頭看腳尖。不想走的時候你會擡頭看遠處的東西。”
沈賀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沒有接話,但他也沒有低頭看腳尖。他站在那裏,看着遠處城市邊緣那些正在緩慢亮起又熄滅的燈。夜風持續地從遠處吹過來,把那些燈光的倒影吹得微微晃動,但沒有一盞熄滅。沈賀站在那裏,像一個正在重新學習如何在一段平穩的距離裏停留的人。
沈硯之的車開到臺階下面,鳴了一聲笛。沈賀轉身往下走的時候,經過沈雯身邊,他的聲音被夜風切得有些薄,但邊緣是完整的:“走吧,他們也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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