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園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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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子很快建好了,只差些擺件布置。賈赦監工缺了銀子也去典賣,竟沒有發現賈琏偷拿的事情。這頭鳳姐仍盡心盡力管家,填了印子錢的窟窿後雖然也同王夫人請教,卻常使喚平兒去找鴛鴦。許是患難見真情,那天過後賈琏房內倒是更和諧了。
寶玉此時距離再次科考的時間更近了,這次若是中了便是正兒八經的舉人老爺了。他原想着再去金陵考,賈母硬是不許:“你若是想去,待考了就去接你妹妹回來,來來回回折騰什麽?如今鳳姐兒也有些力不從心,家裏時時刻刻哪裏有事又是說不清的。原先你那邊嫂子沒了可結結實實累了好長時候,我老了不中用了,往後你有了出息也是需要你出面的。”
這一日寶玉坐在屋裏溫書,茗煙急急同麝月說了一聲便進來滑到桌前:“二爺,秦公子不好了,托人來說要見你。”見我?寶玉摩挲着書頁,近來沒有交集,他如何會再想見我?他還是站起身,使喚茗煙在前面帶路。“走吧,去他家。”
秦鐘骨瘦如柴,躺在床上幾乎沒了氣息,寶玉原來背着手遠遠站在門口,到底還是心軟了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我來了,你可有什麽話要同我說?”秦鐘果然掙開雙目,看清楚人後費力說道:“往後,往後你便好生念書立志功名,我再誤不了你了。”說完便咽了氣。
寶玉愣愣地拉住他的手,臉上落下兩行淚,他怔怔地摸了一把,怎麽沒接觸也會那麽難受呢?又多愁善感了。李貴上前抱住他寬慰,涕淚直流:“二爺!莫哭壞了身子……”寶玉推開他,吸吸鼻子:“作死,拿些錢你留下吊紙。”李貴看清寶玉衣襟上的痕跡這才悻悻松開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
這一日,賈政見園子建成了,賈珍來同他說只等他瞧過再各處改改,他便趁着晴朗喊了寶玉帶了幾個清客一并去逛園子。寶玉一如從前說着些詞句,賈政雖在外人面前把他貶了又罵,但寶玉從他愈漸上揚的嘴角能看出賈政的好心情。“如此小兒,盡早下去莫擾了興致!”寶玉恭敬地告退,他獨自在園子裏走着,腳步停在門口,擡頭便見熟悉的布局。
曲折游廊翠竹遮蔽掩蓋了兩三間屋舍,屋後梨花飄落芭蕉招搖,好一個雅致脫俗的地方。寶玉只坐在臺階上捧着下巴呆呆地想着,滿園子只這地幽靜高雅,正适合黛玉。他看着那從竹子又忍不住抹淚:“如此一來,更要上些心了。”寶玉一刻也沒忘記過從前那些事情,秦鐘的話又讓他的心意堅定許多,他本就是個俗人,追逐私俗名利并非壞事。
往後的日子他再沒有空閑,一心想着科考。唯一的空閑時間便是強撐着精神坐在房裏做些手工用品,襲人見他眼皮都睜不開了上前勸道:“寶玉,夜深了,你便歇了吧,若是有事我來便是。”寶玉搖搖頭,只寫着什麽:“我知道你心細,不日我便更忙了,這些單子寫了你替我收好,我過後再去看。”
是藥三分毒,寶玉如今想着若是用草藥養身子豈不比吃藥更好,林妹妹本來身子就弱,常常吃藥既失了藥性又不見效果,人也蔫了。“麝月,麝月?”今晚麝月當值,襲人喊了她進來,寶玉回了頭笑道:“還是你懂我,麝月,這封信明日叫茗煙送了去,揚州可有信來?”麝月笑道:“哪能這麽快,少說還要兩日呢。”江水早就化了,可黛玉不似老太太對寶玉耐心,常常十天半個月才有一封回信。
襲人笑道:“難為你天天記得,按理說如今送倒是快些,卻也不見林姑娘多寄些。”寶玉只瞪着眼看她:“妹妹一人在家,平日這些那些都要看顧,哪裏那麽多話要說?只不過是我想說罷了。”他洋洋得意起來,三下五除二脫了衣裳鑽進被窩裏,有回信便是好的,況且妹妹也惦記着他。他蒙着頭轉念一想,考完去左不過住幾天,回來住幾天便是去那邊了,算來沒什麽時間讓兩人像從前一般朝夕相處了。
剛才還高興的人立刻就不笑了,襲人生怕他鬧起來,小聲說道:“原是如此,林姑娘向來管院子都是好的,哪裏有這樣做的好的。”說完給麝月使了個眼色悄悄出去了。寶玉聽了臉色好了些,實在困了沾了枕頭倒頭睡下。
寶玉平常最是喜歡到外面去轉悠,街上許多新鮮東西要是經他的手制出來,不僅新鮮而且便宜,還更适合女子。寶玉沿着街慢悠悠逛着,看到好東西便買回去探究,茗煙苦着臉抱着一堆東西,他本來想着出來一趟應該是先去河邊吹風,再去街頭攤子喝碗茶湯,回去前帶一堆時令的點心。豈不美哉?
“二爺,我瞧着前頭那家買山藥糕的很是撲鼻,要不去看看?”茗煙吞了口唾沫,他雖然跟着寶玉時常也能吃上些好吃的,可是這香味就是勾走了他的魂魄,饞得他抓心撓肺的,幾乎抱不住一兜子包袱。
寶玉回身拿手裏的花卉菱花鏡想要敲他的腦袋,又拿了錢放在攤子上,指着茗煙笑道:“前兒才說了李貴那厮,你啊你啊。”他揮揮手,手裏抛了錢在空中劃過弧線落到包袱上濺起粉塵:“快去吧,若是晚了,我便說是你貪玩不肯回去。”茗煙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把錢揣進懷裏:“二爺果然最疼我,他們那些瞎起眼的舌根哪裏比得上我。”
“寶玉?”
擡眼一見是神武将軍之子馮紫英,他騎着高頭大馬,身後跟着些仆從。他利落下馬由人攙扶着整理衣袍,稍作齊全才走過來笑道:“早聽聞你愛上街買些好物件,倒是真叫我碰上了。”他是個剛正不阿的性子,之前和家裏也有過交往,寶玉拱手:“許久不見,這是才從外頭回來?”
馮紫英之父馮唐為掌管京師禁軍的武官,常常拎着他在郊外軍營歷練,故而造就了他一身好本事和豪爽不羁的性子。二人自小相識,寶玉雖然嬌生慣養喜愛冰清玉潔的女子,這等極品男子也不遑多讓,他喜愛世上每一類美好的事物。
“雖無官職,但今日确實休沐。”馮紫英張手攬住寶玉的膀子,他的視線落在城牆邊緣:“賈生也不同我知會一聲,竟要不聲不響作了舉人老爺才說不成?哦,難不成要等入了聖人的眼有了作為才肯說與我聽?”得到寶玉一記白眼,馮紫英爽快地笑起來:“我想着你不日應該要再次下場了,到那時我可不一定有時間,今日我們便痛痛快快喝一場,叫上幾個交好的不醉不歸!!”
寶玉擡眼看他,京城同齡者多為貴族纨绔,從前的他亦為其中一個,馮紫英算是裏面一股清流,年少時便早有目标,只待往後如何發展了。只是寶玉每一世都自身難保,早沒了精力去管之後的事情,更不用說關注這個好友的未來了。“好啊,少将軍英姿飒爽,壯哉我盛朝,往後要靠你守護了。”
馮紫英樂極,忙打發小厮家仆去辦置酒席,再去請交好的相識。因着前頭的事情,薛蟠剛踏進來看見寶玉便想出去,又想着母親妹妹還住在賈府,又進來只一杯一杯地喝酒。他雖是個實心眼的,确是有些主意的人,況且寶玉當日沒什麽過錯,倒是那些糊弄他的仆從可惡,這麽想着他主動來跟寶玉喝酒。寶玉沒有推辭,兩人恢複相安無事的狀态。
日子一天天過去,寶玉開始焦慮,雖說他有些經驗但依舊慌亂,整日埋在書房裏不出去,唯一的愛好就是寫點東西寄出去。誰曾想,這已經好幾日沒收到黛玉的來信了,他更是茶不思飯不想。這就引得賈母只能在吃早晚飯的時候看到他,實在是想他了,特地叫人來喊他回去。
“老祖宗。”寶玉進門就開始撒嬌,賈母又喜又怒,拉着他的手看個沒完:“又瘦了又瘦了,早說不讓你如此勞累,你老子非是不聽!”寶玉笑嘻嘻的熟練地靠在她懷裏:“是我自己有些憂慮,老爺只是幫我看看文章。”賈母嘆了一聲便悠悠地說道:“本想着之後再告訴你的,如今才過了大暑,我遣了近身的婆子出去接你妹妹,吩咐了路上慢些,只叫你妹妹按自己的來,你且安心待考,不日就能見到了。”
“當真?”寶玉大喜過望,難怪妹妹這幾日沒送信來,原是不需要了,他咬着筷子樂不思蜀,當夜便陷到夢境裏。
迷霧蒙了眼,只覺得身子飄飄乎。寶玉眼前除了霧氣便是樹枝,他掙紮着起身,确定是在園子裏。這邊是曾經葬花的地方,鋤頭包袱都在原地,只不見佳人。“嗚嗚嗚——”耳邊隐隐約約聽得到哭聲,“林妹妹林妹妹?是你嗎?”寶玉倉皇循着哭聲跑去,從桃樹底下鑽過跑上了橋。對岸朦朦胧胧的一個淡綠色的身影影影綽綽,似憂愁似悲痛。
聲音很快順着河水漂走了,像是他從前沒能握住的手,寶玉只覺得一股難盡的無力感覺湧上來,他急得向前,又急又燥地慌得從橋上跌了下去,一頭栽進水裏。
“寶玉,寶玉,可是夢魇着了?”他睜開眼,襲人的臉映在眼前。“無妨,你下去吧。”寶玉垂着頭翻個身又睡去,他夢裏還沒找着林妹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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