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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不得蓬頭垢面滿身酸臭,寶玉兩眼一閉睡了三天,等到耳邊傳來嬉笑才覺得自己睡好了準備起身,身邊忽地陷下坐着一個人。那人的視線直直盯着他,忽然上手摸他的臉,寶玉連忙睜開眼睛,用一只眼睛便能看到一張豔麗嬌嫩的臉蛋,那人的手還捏着他的眼皮,正是晴雯。她見寶玉醒來便松了手,高興說道:“襲人快來,寶玉起來了!”
寶玉神清氣爽,也沒計較晴雯的小動作,轉身進了淨室洗漱。襲人激動得掉了兩滴眼淚,想着多日她都是親自守着寶玉,一步不曾離開,也追着進去幫着擰帕子。
“瘦了這麽多……我叫她們拿了吃食進來吃,老太太吩咐這幾天緊着你來,就在屋子吃飯吧。”襲人拿着手帕給他擦臉,把挂着美玉的金項圈璎珞給他小心戴上,她撫摸着項圈上的寶玉:“好在它不曾離你的身,這幾日你可知我有多難熬?我守着你守着它,多麽期盼你下一刻就醒來看見我……”
“不是老太太和太太命你們來照顧我的?你累了就與晴雯碧痕換換,不用時時刻刻陪我。”寶玉淡淡地說了幾句就扔了帕子喊人:“秋紋,秋紋!這沒用的東西又去哪裏了!還要我等着她來才梳頭嗎?”襲人一下從背後抱住他:“寶玉,寶玉,我是來照顧你伺候你的,男兒大了要成家立業,你今後又是同誰呢?”
寶玉從前是最愛的丫環堆裏的,她是個執拗的性子,在賈母那裏就是盡心盡力,這才被調過來服侍寶玉。寶玉年紀雖小,又喜愛美貌的女子,平時卻對她也言聽計從,怎麽一過來就換了性子呢?他怎麽會這麽快就長大了?寶玉不再纏着女孩子們玩耍,挨了打之後更是一夜之間就奮發圖強的讀書。襲人本應該高興的,可是,可是她心裏很慌,寶玉不再依賴她了,之後她該怎麽辦呢?
“還是姐姐心細,我這玉佩沒挂好,快幫我拿了荷包來。”寶玉松了她的手,自己對着光亮的銅鏡整理,他皺着眉想了一瞬很快抛之腦後:“今日還是那個绛色的。現在幾時了?你喊晴雯去問問林妹妹吃飯沒有?不知道她怎麽樣了,飯吃得香不香,覺睡得好不好……算了,你們說不清的,還是我親自去好些。”
襲人兩行清淚挂在臉上,幾乎要被羞憤難堪淹沒。等了半晌沒有動作,寶玉不解地回頭,瞪大蒙着疑惑的黑白分明的眸子:“你這是要做什麽?不願意去?”她看着那雙眼睛心裏一痛,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上前緊緊摟住寶玉:“寶玉,讓我從你吧。”
寶玉如臨大敵,兩個人在淨室竄來竄去。襲人哭着喊着要拉他:“你若是高中了,我陪你,不好了我也是你的人,我們兩個也有感情啊!”寶玉真是沒法子了,生怕有人進來瞧見了說出去,他狠不下心來,只好明說:“我們主仆情誼,你确定要毀在今天嗎?”
“你看着我長大,自然知道我的心意。”寶玉就站在那裏沒有再動,冷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襲人姐姐一向老實本分恪守職責,這樣我才能留你。”
晴天霹靂不過如此,襲人看着寶玉擦身而過,半點也不在意她的心思,只好胡亂擦了把臉很快跟上。
黛玉幼時來京就與寶玉一同長大,兩個人從同吃同住到相鄰而居,情分比起他人更近三分。這幾天寶玉在考場用心,她也為之憂心,雖說寶玉吩咐晴雯常來說笑,夜深人靜時豈能不分心,她想着無事可做,寶玉喜歡戴些荷包香囊,又拿了針線出來做。本來好好養着的身體因着幾天夜不能寐,傷神加上受涼,很快病得幾乎下不了床。
寶玉撐着臉不去想考的如何,他年歲不大,名落孫山也能東山再起。“林姑娘那邊說不吃了,要你自己吃飯呢。”晴雯帶着一身濃重的藥味進來,寶玉立刻就明了,蹭地一下起身跑了出去。
“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半靠在床榻上,紫鵑握着她的手臂擦拭手窩處,聽見寶玉的聲音就收了手,幫黛玉放好衣袖笑着說道:“姑娘現下放寬心吧,他何時讓你擔心過,這病反反複複都是姑娘自己想出來的。”都說襲人一心只為了寶玉,紫鵑又何嘗不是只想着黛玉,她盼着黛玉過得好些,再好些,再順心些。
寶玉急得冒汗,顧不得小丫環幫着打簾子,自己撩開跑進來坐在紫鵑讓開的位置上,看着黛玉蒼白的臉龐說道:“找了府醫沒有?叫李大夫來,他下手輕些,你這身子可受不得猛藥。出汗了嗎?累不累困不困?紫鵑再拿汗巾來,我給你擦吧。手怎麽這麽涼,冷不冷?雖說秋老虎橫行,要是冷了就生上炭火,拿近些烤着。罷了罷了,我去要,多嘴的婆子敢說一句便都打發了,家裏不要這些蠹蟲。”黛玉身上沒力氣,見到他心裏高興很多,輕聲說道:“你說這麽多,問了好些問題,我回答哪個?只是夜裏受了涼,不礙事。”
紫鵑拿了汗巾來,寶玉接了輕輕幫黛玉擦額頭上的汗,他心疼極了,“好不容易好些了,又瘦了……那些吃食可好用?我拿了新的東西叫他們去做,正好有一道秋梨紅棗膏适合。”他放了巾子,盤子裏還放着一個寶藍色的喜鵲登梅荷包,裝了荔枝桂圓核桃之內的,鼓鼓囊囊。
“真是極好的手藝,比晴雯做的還美。”寶玉愛不釋手,很快摘了腰上那個绛色的荷花紋荷包順手放在紫鵑手裏,自己戴上了,他還站起來轉一圈顯擺:“寓意好、樣子好,想來借妹妹的心意,我這回可有了。”他喜不自勝,黛玉從前也送他許多東西,字畫書本文章等等,這些親手做的卻不多。
寶玉不用想就明白黛玉是因為念着他才做的,轉念一尋思,定是夜裏做荷包才生病,他開心又擔憂。黛玉見他喜歡,心裏也歡喜:“罷了罷了,想來從前送你的那些都不好,只是個荷包就高興成這樣。”寶玉喜滋滋地撥弄了幾下,笑道:“從前那些自然是好的,可惜比不上妹妹親手為着我做的,這個便是最好的。”
他從前只打發晴雯來幫忙做東西,不想黛玉因為這些費神,但有和沒有還是有差別的。陪着黛玉說了會話,吃了半碗秋梨膏,寶玉扶着她躺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你的身體,我想着你就是,你只管好好休息。”聽到黛玉應了他才出去。
榮國府這些天像沉浸在水裏滾燙發紅的鐵,咕嚕咕嚕地冒泡,擾人心緒。考完一個月後才能放榜,王夫人也日日打發人出去看,生怕錯過消息。鳳姐忙着中秋佳節後的人情來往宴席,寶玉則日日守着黛玉希望她盡快好起來,每個人心裏都為着不同的事兒焦急不安。
日子過得很快,賈母想着中秋團圓,兩個玉兒一個睡着一個病着都沒去,她年級大了事情又多,平時都是叫鴛鴦去看望,也不知道情況,瞧着天光好得了空便來了黛玉房裏,寶玉果然在這裏。
“老太太到了。”
黛玉翻着寶玉帶來的山野日志之類的雜書,聽了聲音就要折個角放下,寶玉撥動幾下暖爐的炭火看見她的動作,起身從另一本書裏拿了一支玉蘭花書簽遞給她,那玉蘭花比起在枝頭時要成熟,夾在水晶似的樹脂裏頭肆意綻放,花瓣和花托有些泛黃,想來寶玉是想多留幾日又舍不得看着花枯萎,便制成書簽了。她笑着接過夾在書裏,嘴上卻說:“做這些乾嘛,喜歡?我日後帶你去撿更好的。”
賈母進來便看見寶玉在一旁收拾東西,黛玉靠在床邊乖乖地喊她:“老祖宗~”寶玉不甘示弱,聲音拐出九道彎:“老祖宗~~~”她心裏軟和得要化了,摟着寶玉坐在床邊說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家裏還沒有需要你操心的事情,怎麽還沒見好?鴛鴦總說好些了好些了,我心裏急得很。”
寶玉纏着她撒嬌道:“女孩子身子本就嬌弱些,妹妹更是水一般剔透,更是要精心養着。左右這些天我沒事,我照料您還不放心,那我要大哭一場!”賈母聽了,滿意得不得了,連連說着:“很是很是!”
外頭不知怎麽了騷動起來,跑動聲越來越近,響徹耳畔的炮仗聲加上敲鑼打鼓引得屋外的丫環仆婦尖叫。寶玉擰着眉心蹲在床邊,握着黛玉的手詢問道:“吓着了嗎?我倒要看看什麽事情這樣!”黛玉被唬了一跳,氣得他一肚子火無處發,怎麽回事,還沒考上還沒省親就要抄家了?
賈母皺着眉正要大罵,鴛鴦進來笑容滿面地說道:“老太太,兩位老爺還有琏二爺正找您和寶玉呢!才得了消息,寶玉,中了!”
“寶玉中了!寶玉中了!第七名呢!”
王夫人笑得滿臉菊花褶子扶着金钏的手急忙進了房裏,一把抱住寶玉又哭又笑:“我的兒!我的兒!你可給為娘長臉啦!我再忘不了珠兒的,好在你又争氣了……”她掃過賈母和黛玉的臉心中得意。
寶玉并沒有太多喜悅,抽身說道:“太太,這裏人多了,林妹妹還需要靜養,大家都出去。”王夫人沒在意這些,轉頭左右看看不見襲人:“不妨事,我告訴了你寶姐姐一聲,大家歡歡喜喜聚一聚,晚上一起吃飯。襲人呢?怎麽沒陪着?莫不是出去打發東西了?來報喜的都給兩吊錢,不成不成,我出些好的換成銀片葉子打賞。”
一群人鬧哄哄的被寶玉趕出去了,賈母雖然樂得眯着眼睛,卻叫翡翠和玻璃出去應付,只帶了鴛鴦琥珀在身邊陪着,她撫掌笑道:“這孩子沒白讀書,他爺娘高興壞了!好心肝兒,随他們出去鬧,咱們說會子話便是。”黛玉也為他欣喜,點點頭和賈母留在房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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