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趣

窗戶打開正好能看到風鈴在檐下滴溜溜地起舞，鈴聲響動高聲吟唱，黛玉陪着賈母一并吃了齋飯後回了房，她坐在榻上忍不住去想寶玉。

自相遇以來，寶玉對她無微不至，甚至比對他親姐妹還要好。黛玉歷來心思澄澈通透，不難看出他的情誼，後來去揚州兩人又互通心意，以後要和他這樣生活，想來也不是不可以。

她這樣想着，嘴角上揚，擡頭便看到紫鵑含笑的眼睛，黛玉慌亂了一瞬，拿起書本翻開，低頭裝做在思索。紫鵑端了茶放下，挨着她坐着，摸着她的發絲柔聲說道：“姑娘不說，我也知道在想什麽，定是在想林姑爺了。只要是你喜歡的，老太太定然同意。哎，不是我愛說心思多，姑娘什麽都好，就是最愛引出那些不好的事來，整日想這些又熬壞了身子，你就聽他的吧，只管自己高興就好了。如今老太太身體康健，林老爺官運亨通，姑娘還有什麽得不到的。我只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往後無論是好的還是差的，我只陪着姑娘。”

黛玉聽了，不自覺地攪着帕子，紫鵑抱着她，目光穿過氤氲的熱氣憧憬道：“改明兒姑娘和姑爺在一處和和美美，我也就放心了。”

外頭騷動幾聲，寶玉大咧咧地走進來，擡手揚起珠簾道：“又說我什麽呢？”紫鵑起身讓開，笑道：“不過陪着說幾句話，你來了便沒有那個閑心去想別的了。”

寶玉坐着接過小丫頭上的茶，左右看看：“可還習慣，雖說只住幾日，若是哪裏不好的盡管叫紫鵑和我說，橫豎我就在前頭，打發他們出去也便宜。”雪雁拿了細長的花瓶來擺在桌上，黛玉專注地拿着帶了葉子的樹枝和乾花之類的交錯插花，高低不一精致又特別，她緩緩說道：“我覺着還行，這裏清淨，左右沒事能去附近散散心。”寶玉看她玩得開心也眼熱起來，招手叫雪雁再去拿瓶子來，他挑了大朵的菊花和桂花枝錯落擺放，甚是漂亮。

“你這無賴鬼，人家插乾花，你偏要做鮮花。”黛玉從自己的成品裏擡頭看見寶玉一絲不茍精心制作的樣子忍不住出言調侃，寶玉滿意地收手，把花瓶轉向黛玉，高興地說道：“你瞧，像不像猴子撈月？”奪目的大團亮黃色菊花做成樹冠形狀，獨一支淡粉的菊花彎折，比菊花矮些的是香氣撲鼻的成簇銀桂，中間也唯有一束丹桂，有趣又新奇。

兩個人的心思都沒放在花瓶上，只是對視着，一個攥緊了帕子平複心跳，另一個抓皺了褲腿紅透全身。

門口忽地傳來女子的大笑，鳳姐扶了門隔着珠簾不知道看了多久，見兩個小紅臉一起看過來笑道：“老祖宗還說你們兩個躲懶偷着出去玩了，我說沒那麽難尋，他們一向連手連腳的，拉走一個另一個就跟着去了，這不是給我一找一個準？”寶玉見狀起身笑道：“可是又有了什麽好玩的？要是不新鮮，我們就不去了。”

鳳姐進來坐在黛玉對面，喝了口茶緩了會氣才道：“先前那邊府裏聽了我們來大覺寺，那邊奶奶知道也來了，還打發賈蓉來給老太太送東西。旁的不說，倒有一籠子鹌鹑，老太太道佛門淨地用不了這些，倒不如喊了你們去鬥鹌鹑玩。”

“你們還不知道吧，這後頭有一池清水，開闊怡然。雖然說沒了花草陪襯，倒是清澈見底，我命人拿了能坐人的小船來，不論是在水裏還是在岸邊都是極好的。”

黛玉很喜歡這些新奇的東西，她立刻拉着鳳姐的手要去：“虧得你來說一聲，她們都去了？我們也快快過去，免得趕不上趟了。”鳳姐笑得見牙不見眼的，點點她的額頭：“就知道你喜歡這些，我最先來找你呢。”寶玉也道：“不若我們先去老祖宗那等着。”鳳姐一手拉了一個連枝似的都牽走了。

賈母見他們一起來，叫鴛鴦扶着起身，她笑着說道：“你們來的巧，可還認得這個？”底下的簍子裏堆着黑色的牛角，寶玉覺得熟悉，揀了幾個出來把玩，又遞給黛玉看。

黛玉沒接，坐在賈母身邊道：“這是菱角？這會是熟的吧。”賈母摸摸她的頭發，點頭說道：“正是，她們拿了來煮上，我方才嘗了一個，和點心一般。若是你喜歡，我再叫她們熬了粥送來。”

寶玉聽了恍然大悟，他掰了一個放進嘴裏，“和平日的菱角長得不一樣，我還以為是什麽呢，這樣煮着的滋味吃的少些。”賈母笑道：“這會子多是這樣的，摻了滋補的藥材一并燒開煮上吃，或者拿來熬粥，再者磨了粉做點心。要吃嫩的也使得，我叫她們炒了來。”

黛玉在家時年年都有人送來，這會見到了生出親切，便接過寶玉拆開的菱角來吃。

琥珀進來道：“外頭都備好了，姑娘們都到了。”賈母領了她們出去，由廂房轉過游廊直直往僻靜的山中水池去。

此處地勢高，池塘兩旁交雜着楓葉銀杏常青樹等，水中央孤寂地落了兩片卷起來的樹葉。屋檐上鋪了稀疏的金黃，點點銀杏葉随着風在紅瓦上奔跑追逐。

湘雲不怕水，蹲在池邊撈了一捧水灑向空中，看着晶瑩的水珠接連落回水面砸出圈圈漣漪，她咯咯笑起來：“好玩，真好玩！鳳姐姐說叫人拿了船來，是不是那個？”她指了水面上飄蕩的兩片枯葉，調皮道：“這可坐不得人，螞蟻倒是能坐上一船！”

鳳姐裝作苦惱，摸着下巴道：“我雖安排了，倒不知怎麽變成了一條船上的螞蟻？”衆人都笑起來，湘雲笑得不能自己，抱着肚子哎喲哎喲。迎春摟着她，順手拿了簍子裏的菱角塞進她嘴裏：“雲丫頭這嘴還是堵起來的好，我就當是為了螞蟻。”探春上前作勢要摳出來，湘雲自己拿出來藏到身後：“這是做什麽？這是愛姐姐給我的。”探春笑道：“我想着不應該堵着你的嘴，要堵着那個要拿船的。”

衆人不解問道：“這是何意？”探春道：“哪裏是一船螞蟻？分明得是螞蚱。她安排了兩條好船，引得雲丫頭這樣編排，她也不說別的，跟着要禍害蟲子呢。哪是雲丫頭鬧得我們，她不反思也罷了，害得我們都笑得肚子疼。”

鳳姐對上探春調戲的視線笑起來，拿起菱角說道：“如此，我自罰一個！”她兩手按着往外掰，硬是給它弄開來。賈母心裏一驚，皺着眉道：“你這鬧騰的潑猴子，當心撅了手指頭，找我哭也不搭理你。”鳳姐吃起來，連連點頭：“很是好很是妙，這樣吃着更野了。”惜春拍掌笑道：“這樣更好了，野趣十足！”

仆從拿了籠子來，籠子裏幾只瑟縮的鹌鹑。賈母看了看天色說道：“正是這時來，這會子昏暗，待會再打着燈籠。寶玉與蘭小子先來，咱們今日只說是點到為止。”

寶玉和賈蘭一人抓了一只，放在圈裏，屏氣凝神。只聽着賈母說了句：“放。”兩人收手，兩只鹌鹑立刻不見萎靡，拍着翅膀往前撲，嘴啄爪抓羽毛紛飛，威武非凡。

湘雲最是激動，站在旁邊大聲喝道：“上，上！好家夥，咬它！”她一出聲，兩只鹌鹑更是賣力。戰況愈加激烈，賈蘭暗暗為自己的鹌鹑使勁，寶玉叉着腰握緊手心說道：“再不能往後了，往前去往前去！”惜春捂着眼睛不敢再看，生怕有哪只被吃了。

寶釵沒什麽表情，只是坐在王夫人身邊捏緊了帕子，眼神絲毫沒有從圈裏離開過。王夫人看着寶玉皺着眉不滿道：“寶玉，坐下。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都收了，出來玩賞賞景說笑一會子就好了，哪有這樣淘氣的，仔細你的皮！”

等到兩只鹌鹑略有疲态，旁邊服侍的仆從略微移動，賈母才說道：“叫他們拿了去，也不必分勝負，今日都送回去給你們在家玩。這會子在外面，清淨之地不可見血腥。你們還有什麽好的都去試試，不要時刻拘在屋子裏，好好的人兒都悶成傻子了。”

地上鋪着布，還擺着好些糕點吃食，惜春黛玉坐在一處小聲說着剛才的戰況，兩個膽小的姑娘害怕得想看又不敢看，寶玉趴在一旁撐着臉時不時補充幾句。

賈母點了迎春和鳳姐坐到身邊來泡茶喝，湘雲探春湊在一起說說笑笑，正好鳳姐手下的人擡了船來，兩個人一拍即合，叫着賈蘭一起跑到船頭，非要自己動手去劃船。

王夫人陰沉着臉不說話，寶釵捧着茶看，剩下一個李纨，她坐得遠遠的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看着賈蘭幾個玩。

尴尬的氣氛很快被打破，湘雲和探春大笑起來，尤其是湘雲坐在船頭拍着木板，笑得打滾，而賈蘭撅着屁股夠不着船槳滿臉通紅。

原是三個人劃着船出去，結果賈蘭技藝不精，船身一直在中心打轉，探春是急性子，在賈蘭身後教導，很快船槳就脫了手。夠又夠不着撈也撈不到，賈蘭也不能怪罪兩位女孩子，只是不停地努力伸手。

寶玉爬起來笑了一會才高聲詢問：“三位游俠，還回來嗎？”鳳姐推開他，指指點點地說道：“好你個寶玉，人家是你侄子和妹妹們，怎麽還不去救？”李纨本來焦急萬分，聽了他們的對話忍不住想笑，也伸手指點鳳姐，說道：“你這滑頭，還說寶玉，快快打發了人去才是。”

旁邊候着的人得了話，立刻去營救游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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