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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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

新官上任三把火,探春早就對盤踞在家族樹根底下啃食的害蟲深惡痛絕,她先拿園子裏守夜的婆子們開刀。但凡抓住了偷懶喝酒的,一頓板子躲不過,還捆了交到牙行去。一時園子裏多了許多咒罵聲,探春把那些舞到臉上來的碎嘴子通通揪出來,查到手裏不乾淨的全部送進官府。

鳳姐聽說了之後和王夫人說笑道:“還是跟在老太太、太太身邊長大的丫頭見識多些,大嫂子還時常要守着蘭兒讀書,這裏頭的活計都是她一個操持,三妹妹倒是真真的管家人。”王夫人只笑笑不搭話,橫豎探春日後都在自己手裏捏着,翻不出手心。

人人都有私心,她只要她的兒女有出息過得好,日後她能高高在上,旁的一概不理睬。

轉眼就到了二月,寶玉白日苦讀不倦,到了晚上挑燈苦刻。碧痕裹着外衣趴在床邊守夜時,撐着臉猛地一動,睜眼還看見寶玉刻苦勤奮地打磨着一整顆象牙,她揉揉眼睛勸慰道:“寶玉,快歇下吧,明日還要讀書呢。”寶玉舉起潔白的圓球眼神發亮,敷衍道:“睡了睡了,我這會子早困了。”說罷,他小心地把圓球放好,閉上眼沉沉睡去。

終于有了一日空閑,寶玉做完功課馬不停蹄地跑去潇湘館,果然姑娘們都在,圍坐在一起吃茶點說閑話。館內宛若整面春朝百花圖,明媚如玫瑰大氣似牡丹嬌柔若玉蘭,或坐或靠,言笑晏晏脫塵雅致。

他進來拖了披風遞給襲人,立在火邊烤手:“雖說是春天,今日還是有些寒意。”探春停了筆,擡起頭來笑道:“正好趕上個陰天,可不就冷了,等到過幾日暖和了才好玩呢。”迎春也道:“趕不巧,你出去那幾日正是她生辰。”寶玉收了手貼着黛玉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背道:“我正煩這事呢,別說回來一天,見一面都不成。”他輕聲問道:“怎麽不拿個手爐?”

黛玉縮回手,嗔道:“你為難什麽?一家子都盼着你出息,好端端的說這些,平白叫旁人多心。”寶玉笑道:“我若是……這些不能作比較。你放心,咱們身不在一處心在一處,那日我早有安排,你不必想着我,安心玩一日。”黛玉回握住他的大拇指,道:“我給你那些,你可都看了?旁人都道你有主意,多餘的就不說了。”寶玉只是笑笑,看着惜春迎春興致勃勃談天。

“不知道老太太這次要怎麽做,平日也都是聽戲吃酒。”迎春難得高興,回想着笑道:“只那一年,寶玉叫了一個外頭的說書人講了幾出百家紛争來玩,那才是有意思的。”探春皺眉,合上賬本放下筆墨:“你若是喜歡,等你生辰我單單給你請一個能說會道的。”惜春抱着手後仰:“險些忘了,如今是三姐姐管我們了,往後不能這麽随性子了,三姐姐手段老辣極啦!”探春伸着手擰惜春的臉,勾着嘴笑道:“你這狹促丫頭又說些歪屁股話,我非要說教你不可。”

兩人繞着寶釵你捉我趕,寶釵護着一個拉了另一個,不住地勸道:“說着林丫頭的生辰,你們怎的又鬧起來。”惜春躲到她身後,做着鬼臉氣探春,探春哪裏會跟她生氣,哼了一聲坐在榻邊道:“寶玉那還有鳳辣子忙活,我頭一次做這種事,心裏老是犯難。”寶玉道:“這有何難?她雖喜散不喜聚,卻是最愛熱鬧、最愛出去玩的。索性在園子裏擺個聽書的地方,姐妹們還能看花兒呢,這幾日花苞都冒出來,就等着那日了。再有,只在老太太房裏設幾桌,自家人吃一頓好的就是。”

迎春捂着嘴笑,眼睛看向探春:“是了,那一日是個好日子。”探春了然道:“要不說她是花一樣美好的女兒家呢,咱們家女孩似的寶玉看得眼巴巴。”寶玉羞赧一笑面上一紅,再不出聲了。

屋外有一個妙麗的女孩拐進游廊找人問路,清脆的聲音說道:“我是來找寶姑娘的,她們都道在林姑娘房裏。”外面的嬷嬷道:“你叫什麽名字?姑娘們倒是都在這裏,你且稍等會,我回了裏頭來。”寶釵聽了忙道:“叫她來吧,許是我媽媽叫她來尋我,什麽要緊事兒。”

那姑娘叫香菱,随薛家上京來,寶釵住進大觀園後從薛姨媽身邊要來帶在身邊,前些日子生了病,等好了才出來見人。黛玉道:“領她進來吧。”那嬷嬷回身請她進去,雪雁早等着打了簾子起來,衆人見她眉目秀美,額間點着一顆紅痣,便好奇與她詢問幾句,聽着她一問三不知又心生憐惜。

寶釵問道:“媽媽那邊有事叫你來的?”香菱道:“是大爺回來了,太太叫你回去呢。”寶釵頓時喜不自勝,自去不提。

黛玉怔怔望着二人遠去的背影道:“我從前只道自己難熬,卻不想天底下這麽多人連來路都不可知。”寶玉安慰道:“世間事哪裏是猜得透的,生是死,死亦是生。指不定一會就死了乾乾淨淨,或是死了也不得安生再難如願。既然活得好好的,就做些什麽,白忙活一場也認了。”黛玉只看着他笑,輕聲道:“我的心思也是如此,倒是想到一處去了。”寶玉心下狂喜,一時間也不能輕易冷靜下來。

翠綠席卷春日,暖意重回大地,夾雜着花香的煦風撲面而來。大街小巷早有了禮部的告示,農歷二月九日起為期九日的春闱,寶玉整裝待發。第一場試四書義,第二場試論,第三場則試經史策。他跟随朱老夫子連日苦讀,逢年過節也不曾落下功課,更有黛玉的許多策論批注,他自認比那些自己埋頭苦讀的時日有把握許多。

這頭氣勢磅礴胸有成竹威風凜凜進了狹小的單間下筆如有神,那頭賈母早早叫來鳳姐和探春商議着黛玉的生辰宴。賈母閉着眼道:“你妹妹年紀小,不必聲張。你按着客禮備下,我這裏再出一份。”鳳姐笑道:“林妹妹好福氣,怕是十個我也是比不得的,前兒才擡進來那幾箱子的寶貝,都是千裏迢迢從南邊來的。可惜了可惜了,這會不是我來辦,不若我看着眼紅非要昧下來一點子。”

她說得好笑,探春指着她道:“我才來請教你,旁的不說反倒是要我學着你做這些見不得人的。”鳳姐看着賈母的反應道:“這裏頭門路可多了,往後你可得謝謝我呢。哎呀,不得了,你晚上悄悄問我不是,這會都給聽走了!”衆人大笑起來,都說鳳姐伶俐。

二月十二日為百花生日,霞光漫天百花齊放,滿園馨香花枝招展。小丫環把紅綢、彩紙、花燈等系在花木上為花神祝壽,桃粉梨白梅紅水碧,真可謂是萬紫千紅披錦繡!茜雪一早就來了潇湘館,和襲人等說了一會子話見黛玉起身了道:“林姑娘生辰吉樂!寶玉托我來送禮呢。”她手裏端着的是一顆潔白的象牙圓球,最外層雕着芙蓉花,最內層為實心丹碧色,甚是精巧。

“寶玉說是甚麽鬼工球,名兒雖唬人,模樣确是再好不過的。我道要說什麽好兆頭的話,他卻說什麽都不用。”茜雪笑起來,遞與黛玉把玩。雪雁歪着腦袋眨巴眼瞧着,晴雯坐在黛玉身邊撒嬌道:“好姑娘,這會子還早,讓我們見識一下罷!”

黛玉一瞧便紅了臉,見她們很是好奇便拔下頭上的珍珠發簪來撥動,球內套球,層層交錯,均能自由轉動,皆刻着繁複的不同花紋,引得她們驚嘆不已。“說他好手藝,真真不算是捧高了他。這個同心……鬼工球竟有四層,他做了多久?”

茜雪回憶了一會道:“怕是有一段時日了,前些日子還要看書呢。”黛玉笑笑,抓了把銀葉子給她:“勞你跑一趟來給我慶生,拿了回去吧,他那離不得你們。”茜雪高興不已,連連道謝。

園子裏搭起了說書桌子,姐妹們見了面都送上些心意,黛玉叫襲人都收好,邀請大家去聽書。

迎春惜春聽得如癡如醉,“這小姐和書生什麽時候才能在一起呢?” 迎春除卻下棋就是愛聽書看戲,她常為這些不顧禮教的愛情落淚,惜春卻道:“不在一起才是好的,不然也是噩夢一場。”迎春思索片刻後點頭說道:“是這般言語,可書中人都不能圓滿,人生更添憂愁。”惜春被說服,推了推她的手臂道:“人生在世,說不定就有個好結局。”

襲人晴雯碧痕香菱等丫環湊在一起摘花鬥草,寶釵和黛玉在旁邊看她們拿着花草硬編造出個好名字好故事,兩個人幾乎不能對視,都憋着笑捂着臉。

說話間,鳳姐帶着巧姐兒來了,李纨素來喜愛小孩,逗着抱着巧姐任由鳳姐拉着黛玉玩笑。黛玉伶牙俐齒,鳳姐劍走偏鋒,二人怼得不分上下。

寶釵道:“今兒個你最大,你回她的話去。”黛玉果然拉了鳳姐道:“平日裏總說我,今兒還要說,我可不依你,快拿了好寶貝來給我。”鳳姐撐着下巴道:“我沒有好寶貝,好寶貝如今不在家呢!”黛玉羞紅了臉,忙道:“偏生是你家的好寶貝,我倒是外人了。”

平兒捧了盒茶葉來塞給紫鵑,笑道:“奶奶既花心思搜尋林姑娘喜歡的,見了面又要掐架,真是越愛越使小性子。”黛玉聽了,抱住鳳姐的手臂道:“哼,想着我念着我又說這些打趣我,真該叫晴雯縫上你的嘴。”鳳姐道:“那不成,我今日要多喝兩杯酒的,你明日再叫她來吧。”她說得正經,逗得衆人笑得直不起腰。

而探春坐在衆人身後,身旁的紅花映着她飛揚得意的臉龐,美麗非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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