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紛紛

春陽嬌花搖蕩，忽而不見天色，隐約暗雲突現。一眨眼陰雨蒙蒙，寒意逐漸蔓延，垂條的細絲打濕衣襟，霎那間水霧迷了視線。

寶釵站在雨裏任由雨水打濕全身，她蒼白的面容上浮現着紅暈，似乎藏下來許多心事。黛玉忙道：“姐姐快上來，當心受了涼。”她這才恍然，走上臺階卻只站在一旁低頭思索什麽。

寶玉道：“方才隐約間聽到寶姐姐說了林妹妹的什麽事情……”話沒說完，他的後腰傳來劇痛，黛玉瞪了他一眼道：“今兒個還說日頭好捉蝴蝶，待在這裏不知道要等多久，真是光吃後悔藥——沒用了。”寶玉摸摸鼻子，輕咳兩聲道：“我哪知道會下雨，回頭我再給你捉來一籠子玩。”黛玉指指身上兩只，笑道：“它們追着我，自會一只接一只跑過來。”

那兩只蝴蝶稍稍歇了歇腳卻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雨幕裏，寶玉驚道：“難不成要尋死不成？”黛玉卻說：“它們早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是順便經過引得我們見一面。”寶玉翻來覆去回味着這句話，寶釵沉吟道：“浮世無常，人各有命。”

只剩嘩啦的水聲敲打着亭子，周轉的人世等了幾個輪回皆被覆蓋了個乾淨。

幾人等了沒一會，漸漸地聽見有人遠遠地呼喚，只是聽不明确，等走到近處才看見紫鵑襲人二人撐着傘摟着披風來找黛玉。寶玉無奈道：“我就知道肯定是她們先來，那些個屋裏哪有這般體貼的。”寶釵擡頭望了一眼低頭不說話，黛玉笑道：“誰讓你們仗着身體好整日到處亂跑，下面的人要找也找不到。也就是我了，橫豎這園子這麽大，我哪能都走着去。”

襲人見着黛玉摸了手背手心，她趕忙給黛玉披上披風，見沒受寒才稍微放下心來。紫鵑道：“這會子雨下的大了，好在出來的時候襲人帶了衣裳來，險些都打濕了。”寶玉倒是賞起雨景來了，背着手憑欄而站：“逍遙再逍遙，大雪又紛飛。”幾人笑起來，襲人拉了他後退幾步：“不論大雨大雪，若是淋了一身都是要生病的。”她轉眼看了一眼寶釵，卻見她渾身濕透驚訝道：“寶姑娘怎得濕透了？”兩人一向交好，她忙脫了外面的單褂子給寶釵披上。

寶釵拉住她的手笑道：“勞你費心，你穿上吧，莺兒過會就來了。”襲人道：“左右不過一件衣服。”黛玉也道：“快拿了披風過去，遭了衣服便宜還是吃藥便宜？”寶玉心頭一動，握住她的手道：“安生披着，我們就兩劑藥的事兒。”紫鵑也在旁邊勸着，黛玉聽着雨勢滴答偶有人聲才勉強答應。

幾人等雨停都往潇湘館去了，因着晴雯春纖留在房裏，暖閣裏熱烘烘的，正好驅了滿身寒氣。

一連幾日陰雨綿綿，連帶着人都憊懶了。黛玉整日躺在貴妃榻上看書，寶玉也跟着一天睡了好幾覺，襲人避開麝月悄悄問他：“可是老爺不許你休息？”寶玉笑道：“沒有的事，我就是骨頭懶，多睡會就好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個不下雨的陰天，強勁的風吹動松散的泥土，吹開碧波蕩漾的池水，攪動嬉戲的水鴨。鳳姐來到園子裏直奔潇湘館，她哈哈大笑：“哎呀，終于能見到你們了！我就知道來這裏是對的，你們啊，沒事就往她這裏來，虧的我沒聽信那些婆子的，要不然可累死我了。我也不說別的了，快快奉上最好的茶來，我領你們出去放風筝去！”

她一番話趕走了多日連綿的陰霾，一下子讓人生出興趣。黛玉見狀拉住紫鵑的手臂叮囑：“哎，那些碧螺春龍井就不必拿出來了，平白叫她看低了去。嗯，你就拿寒食的露水清明的雨水泡毛尖來治治她的嘴。”寶玉張嘴就搭腔：“不成不成，襲人快去一趟我房裏拿去年存的雪水來，哎呀！”鳳姐一手掐一張臉，故作惡毒：“好哇好哇，合起夥來編排我。我可是聽說了老太太嘗着新進的龍井不錯，你這定然是有的，快叫她們端了來解渴。”

晴雯早早捧了茶等着，笑着看三個人折騰。鳳姐回身見了她，立刻松了手拿了茶來一聞二品，細嘗過後砸吧砸吧嘴道：“我怎麽沒品出來老祖宗說的什麽回甘甜味兒，罷了罷了，平兒你自去包一包讓我帶回去仔細琢磨琢磨。”衆人都笑起來，李纨搖頭道：“你這鳳辣子，一來就看上好東西了。如此，素雲你悄悄跟了平兒去。”又是逗得笑聲一片，鳳姐彎着腰拿着帕子擺手道：“可不能了，大嫂子跟着你們學會了。”

鳳姐又道：“哎喲，一打岔，險些忘了正事兒。前幾日我家那位爺帶了好些大風筝回來，說是給大姐兒玩。害，這當爹的瞎操心，大姐兒還沒風筝高呢。我想着你們拿來玩了，放得越高越好，再一剪子把病痛都消了，那才叫萬事大吉！”衆人聯想到一番場景都說好。

不多時就有幾個小厮擡了個大箱子到廊下放着，鳳姐指了指箱籠裏的許多風筝說道：“這些都是很好的樣子，你琏二哥哥旁的不會，這些倒是很出彩。”寶玉因着方才和鳳姐黛玉玩鬧，起身笑着随口說道：“我們琏二哥哥便不是你的哥哥了？”鳳姐早就不是情窦初開的小姑娘了，她扶着寶玉的手揶揄道：“哪裏不是我的二哥哥？我看你倒是她一個人的二哥哥了，有了你的好妹妹，小妹妹們都抛去了。”

黛玉見兩人鬥法又要扯上她來，忙拿了帕子蒙面道：“還說什麽春光大好不可辜負，等你們講完了日頭都落山了。”平兒上前道：“姑娘們都選些好的玩，這會子有風，很容易放上去。”惜春早早挑了一個大鹞鷹風筝，她亮晶晶的兩只眼睛看着平兒，語氣迫不及待：“平兒姐姐，快教教我吧，我要自己放上去！”寶釵笑着點點她的額頭道：“自然是不能在屋子裏的，我們拿了出去玩。”

寶玉看中一個軟翅绛紫蝴蝶風筝，伸手拿了遞給黛玉：“這個輕巧還好看，你拿着。”他自己則拿了大紅金魚的一溜煙跑出去，勢必要趁着風一股腦放到天上去。

迎春拿了青藍燕子的，見探春也伸手，她微微收手卻見探春另外拿了鐵線鴛鴦的風筝。惜春站在旁邊，俏生生說道：“這些鳥雀的放到天上好看，二姐姐不必讓着我們，我可是什麽都喜歡。”迎春心下感動，忍不住點點頭，探春揉揉惜春的頭發，滿臉欣慰地看着迎春笑。

鳳姐見幾個丫環也眼巴巴地瞅着她，笑道：“還不拿？我可要收起來給那些毛頭小子了。”晴雯雪雁你推我我攔你，跑着往前去，襲人紫鵑平兒幾個笑着叫屋裏的小丫環都拿了。

先出去的幾個小丫環折騰得滿身線團，鳥雀魚蟲舉到頭頂就是飛不上天。鳳姐自己也沒放上去，笑道：“這可不能再笑我了，我旁的不行，非要比你們先上去。”她往前跑着，趁着風慢慢松開了手中的線，而探春站在空地上，只等着風來。

惜春扁扁嘴，見寶玉的風筝飛上了天，心裏滿是不平又跑過來抱住寶玉的手臂道：“好哥哥幫幫我吧……”寶玉有心逗她道：“你先看着我如何做便是，我拿了這個怎麽拿那個？”說話間寶釵和黛玉的風筝接連升上去，惜春呆了一瞬迅速撒開寶玉：“哼，你不答應就不答應，我自有人問了！”說着跑去纏着黛玉要她教。

經過一番努力，幾人的風筝飛上去你争先來我搶後，大鹞鷹越飛越高，鴛鴦燕子緊随其後，蝴蝶蜈蚣相伴把金魚擠到一邊去了。鳳姐的胖肚子大眼金魚，樂颠颠地升上天去，她看着風筝喃喃道：“大姐兒病除災消，健康順遂……”李纨扶了素雲的手站在衆人身後，平靜的面容上終于有了笑意：“幫我拿了那個大蜈蚣來，我們家蘭兒也不能落下。”

平兒端着紅木方盤拿了小剪子來說道：“這會子趁着風大，快把病痛都放了吧！”寶玉笑着把手裏的風筝給旁邊的麝月拿着，拿了一把锃亮的銀剪子遞給黛玉：“快快趁着好寓意，一把子把病都帶去。”

黛玉耳邊的發絲随風動，眼中只剩一張俊俏的笑顏：“好啊！”軟翅绛紫蝴蝶停在手中，只在繃直的線上一絞，尾端的黑點跳躍幾下漸漸消失不見，寶玉拍手叫好：“好極了，這一整年都不再生病了。”他雙手合十對着自己的金魚許願：“一整年還不夠，明年也不能了。祛病消災祛病消災……”接着他又拿了剪子，只聽“咔嚓”一聲便看不見大紅色了。

惜春扯着風筝看他神神叨叨的只覺得好笑，轉過頭去拉着線玩忽上忽下的風筝。一滴水從臉頰邊滑落，惜春疑惑地摸了摸下巴，手邊濕潤潤的。她擡起頭來看見空中劃過幾絲細雨，立刻拿了剪子來許願，“哎呀，又下雨啦！”她這麽喊着，手裏的大鹞鷹越飛越高，竟是自己掙斷了。入畫扶了她到廊下笑道：“這可是好兆頭，姑娘今後順風順水呢！”

蒙蒙雨點罩了大地，陰陰天空包容着心願，衆人玩鬧一番回到潇湘館喝了熱茶，回味着方才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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